“少来哄我。”徐行失笑,“想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这话若传出去,汴京城怕不是又要多我徐行一桩罪过自负之罪。”
他边说边走到铜镜前,端详着镜中虽有些模糊却英挺的身影,点头道:“不过,确实比平日顺眼许多,至少比那身绿色官袍顺眼。”
若严格按品阶,他本当穿绿色婚服。
然而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忌讳,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士人与无官阶者常用的绛红色。
“哟徐官人这般品貌,明日怕是要迷倒半城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了!”常嬷嬷笑着上前,熟练地在他肩线、腰身处轻轻拉扯抚平,仔细检查后满意点头:“合身得很!那张裁缝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只改了一次,竟分毫不差!”
“快快快,徐官人赶紧脱下来。
魏娘子,劳您仔细收拾妥帖,万不可沾染半点污渍。
明日,它可是重中之重!”
徐行只得依言,又被指挥着回房换下这身行头。
院中,常嬷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小哥,左边那灯笼歪了半寸,再往右些!”
“鲁达!快放下那盆兰草!你这粗手粗脚的,莫要再碰这些精细活计,且去灶上盯着热水便是!”
“石头!喜布不够了,速去布庄再采买三匹回来,要最正的大红色!”
听着常嬷嬷中气十足的调度,徐行摇头失笑,心中却满是庆幸。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刻这老人的价值显露无疑。
若非她在,这偌大的宅院,怕是早已乱作一团。
顾廷烨还是有先见之明的,将常嬷嬷借来帮衬。
换回常服,徐行踱步进了书房。
眼下还有一桩令他颇感头疼的事撰写婚宴请柬。
这本是早该完成的事,奈何先前身陷囹圄,分身乏术。
他缓缓坐下,凝视着桌案上那叠空白的红帖,提起的笔却迟迟未能落下。
他先前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并没去结交朋友,在汴京更无牢固的政治盟友。
雷敬虽可算内援,但身为内侍,大张旗鼓地邀请反而不妥。
除了给顾廷烨的那份请柬,他绞尽脑汁,竟想不出第二份该写给谁。
原本还有一位同乡挚友顾华,可此人早已投在朱光庭门下,此刻想必已离京赴任。
更何况,据他所知,汴京城中那些关于他的贬损流言,多半有此人的“功劳”。
“唉……此前,我是否太过谨小慎微了?”徐行细想,发现自己似乎自我设限太甚,竟连几个可邀来饮酒谈天的酒肉朋友也无。
“他奶奶的,不写了!”他有些烦躁地搁下笔,“人少些倒也清静,还省了许多麻烦!”其实,他今日心思全然不在婚事筹备上,早已飘向了重重宫阙之内。
他担忧着赵煦的首次亲政朝会是否会出纰漏。
任何计划都带有理想色彩,古往今来,人算不如天算之事还少么?
加之此次赵煦是以宫变方式夺权亲政,与史书记载已有出入,结局难料,由不得他不悬心。
既然无心做事,他索性拿起桌上昨日便已写好的那份请柬,起身走向院中。
“林冲,你跑一趟宁远侯府,将这请柬面交顾二郎。”
“好嘞!”林冲闻声,利落地从木梯上跃下,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干净,这才恭敬地接过那份透着喜气的红帖。
林冲离去后,徐行见院内众人皆忙得脚不沾地,唯独自己无所事事,便去厨房拎了壶热水,回到凉亭自斟自饮。
坐了不到一刻钟,又有客至。
他本以为会是盛长柏,不料来的却是一位面容陌生的老嬷嬷,由孙媒婆陪着。
二人与门房交涉后,径直来寻徐行。
经孙媒婆介绍,徐行方知眼前这位是盛家派来的孔嬷嬷,专为敲定明日亲迎细节而来。
徐行见魏轻烟似欲上前陪同,以眼神微微示意阻止。
这婚事却是不适合让魏轻烟参与过多。
“孔嬷嬷,徐行虽读圣贤书,于这婚嫁礼仪却是一知半解,还请嬷嬷明示。”
“官人钻研的是经世济民的大学问,这些世俗礼节的细枝末节,不知亦是常情。”孔嬷嬷笑着奉上一张烫金红帖,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流程。
徐行细看,只见从新郎何时出府、跨马游街的路线,到几时几刻在女家行拜见礼,再到何时返回男家举行婚礼,条条款款,细致入微。
他唤来常嬷嬷一同过目。
“极好!安排得如此周详,必是费了心思的。”常嬷嬷仔细看完后道,“只是需添上一项,徐宅这边也已设下祠堂,明日回府后,需先拜过徐氏先祖。”
这祠堂是常嬷嬷按江南规制临时布置的,其中只安放着徐行父母的灵位。
众人又据此商议,对行程稍作调整,孔嬷嬷这才起身告辞。
徐行独自冲泡着茶饼,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思绪纷乱如麻。
来此世间不足一月,竟要成家了。
前世苦苦追寻而不得的姻缘,如今却在这千年之前的时空里,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降临。
“官人,本是天大的喜事,怎的奴家在您脸上,却瞧出了几分……惧意?”不知何时,魏轻烟已悄然来到他身后,纤手搭上他的肩头,轻柔地按压起来。
“或许是觉得……先前诸事身不由己,转眼却要成家立业,心中有些感慨罢了。”他将其归咎于婚前常有的焦虑。
“时局维艰,然如今云雾渐开,以官人之才,必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魏轻烟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徐行轻轻拍了拍她置于自己肩上的手背,示意她坐下休息。“哈哈……原本我也这般以为。可昨日之后,我方觉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为何?”
“人心似鬼,殊难预料。”徐行只喃喃了这句,便不再多言。
初来之时,他将一切想得太过简单。
自以为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只需将胸中所学售与帝王家,便可位极人臣,兼济天下,甚至青史留名。
然而这月余经历,却让他幡然醒悟苏轼只是苏轼,而非苏东坡,女中尧舜高滔滔也不是真尧舜……
他们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他们被欲望、人情、亲情等种种情绪所裹挟,行事难以纯粹。
在这大宋的宦海漩涡中,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赵煦此刻虽对他另眼相看,这份圣眷又能维持多久?
盛明兰跟了自己,最终的结局又会如何?
还能如愿成为那一品诰命夫人吗?
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才是他心中那丝惧意的真正来源。
毕竟,明日之后,他便不再是孑然一身了。
第43章 :授官,布局
午时一刻,盛长柏与宣旨的内侍几乎同时抵达徐宅。
来者自报家门,声音清亮而不失恭敬,随即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圣旨。
徐行整肃衣冠,依礼拜接。
程序既毕,徐行却含笑挽留:“刘太尉亲临,蓬荜生辉。
何不稍坐,饮盏清茶?”
这位刘瑗,徐行心知肚明史上哲宗朝宦官核心,亲政后极得信任,与章、曾布等重臣往来密切,实为勾连内廷外朝之关键人物。
他不仅掌宫禁事务,更深涉朝政,尤其在监察官员、推行“绍述”国策上举足轻重。
今日他亲自前来,绝非寻常宣旨,其中深意,徐行岂会不解。
“小人岂敢当太尉尊称。”刘瑗躬身谦辞,面上却无半分卑怯,“奉议郎直唤刘瑗便是,瑗闻奉议郎佳期将至,提前来沾沾喜气。”
盛长柏见徐行欲待客,本欲回避,却被徐行以目止住。
明日之后,二人便是郎舅之亲,荣损与共,此时遮遮掩掩,反显矫情。
待鲁达奉上热水,徐行在他耳边低语数句,目送他离去后,方对刘瑗叹道:“琐事缠身,陛下又赐九日婚假,此职受之有愧啊。”
“徐奉议……”
“若不嫌弃,唤我表字怀松如何?”徐行温声打断。
刘瑗略作沉吟,含笑应道:“敢不从命。”
既已改口,徐行便不再虚与委蛇,径直问起朝堂动向。
闻知西夏之议受阻,他心中暗忖:果不其然,这场婚事,来得正是时候。
赵煦虽具政治手腕,终究太过理想。
昨日他便直言西夏之事不会顺利,奈何少年天子过于乐观。
如今现实当头一棒,于他徐行而言,反倒是好事。
此番挫折,必引君王雷霆之怒。
这几日朝中明争暗斗,怕是难以平息。
他正好借婚假暂避风头,静观其变。
又寒暄片刻,刘瑗以不便打扰婚事筹备为由告辞,徐行亲自相送。
“明日若得闲暇,还请刘押班赏光饮杯水酒。”徐行说着,从鲁达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不容推拒地塞入刘瑗手中,“知押班宫务繁忙,特备些许喜气,万勿推辞。”
刘瑗本欲婉拒,转念想到这是“喜气”,若坚辞不受,恐伤情面,只得称谢收下。
登车后启盒一瞥,只见喜果之下,整齐叠着八张百两银票。
他急忙阖上锦盒纳入怀中,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刘瑗心中作何想暂且不提,徐行送走他后,总算得空理会独坐良久的盛长柏。
“二哥,方才刘瑗所言,与伯父所述可有出入?”昨夜徐行便嘱咐盛长柏,待盛下朝后详述朝会情形。
没想到刘瑗如此识趣,几乎知无不言。
“八九不离十,只是父亲……添了些许自诩之词。”盛长柏神色略显尴尬。
“陛下所言不虚,”徐行从善如流,“伯父直劾不法,心系国是,方得权知开封之职。”他话锋微转,提点道:“然此时非常时期,还望伯父谨言慎行,一切当以朝廷法度为先。”他实在担心这位岳父得意忘形,授人以柄,坏了赵煦布局。
“怀松,你我既为姻亲,有些话本不当讲……”盛长柏欲言又止,忽想起徐行尚未正式迎娶明兰。
“无妨,”徐行了然一笑,“想来陛下自有圣断。”他听得出盛长柏的未尽之言盛连家宅尚治理不清,骤掌开封府这等要职,恐成徐行负累。
不过徐行料定,这位岳丈在此位上坐不长久。
眼下朝堂空虚,赵煦或只需他暂占此位,以中书舍人之职作政治妥协,此计想必是临时起意。
正当徐行为盛长柏剖析朝局时,顾廷烨与林冲联袂而至。
“早说过今日要不醉不归,当我只是戏言不成?”顾廷烨人未至声先到,还是那般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