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失笑摇头:“怪我疏忽,倒让林冲白跑一趟。”他安坐凉亭,语带调侃,“不过若非林冲亲迎,怕请不动你顾二郎。听闻你近日深居简出,堪比大家闺秀。”
“哪个混账胡吣!你告诉我,定叫他见识见识顾某是不是闺秀!”顾廷烨大步踏入亭中,自顾自斟茶连饮两盏,方问道:“你们郎舅二人在密议什么?”
“正说朝中事。仲怀,我出仕了!”盛长柏迫不及待地与挚友分享喜讯。
“当真?”顾廷烨猛地转向徐行,“你走的门路?”
“嗯,”徐行坦然承认,“陛下正值用人之际,举贤不避亲。”此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无需遮掩。
“可有我的份?”顾廷烨倏然起身,激动难抑,“你们皆已入仕,独我仍是侯府逆子,相较之下,实在憋闷!”
徐行却摇头:“你乃勋贵子弟,非科举正途,即便入朝,也不过恩荫官。”
恩荫虽是勋贵子弟最体面的入仕途径,但至北宋中后期,“恩荫官”备受歧视,被称为“无出身”,升迁缓慢,多有止法限制,核心官职概莫能及。
以顾廷烨如今声名,怕是恩荫也轮不到他,反不如其弟顾廷炜合适。
“唉!”顾廷烨如泄气皮囊,颓然伏案,将头深埋臂弯。
“不过”徐行话锋一转。
顾廷烨猛然抬头,眼中重燃希冀。
“倒有条路可走,就看你敢不敢?”
不待徐行说完,顾廷烨已拍案而起:“有何不敢!但能报效国家,虽死无憾!”
作为勋贵之后,忠君报国是刻入骨髓的信念。
他们自幼聆听祖上荣光,哪个不曾梦想沙场建功?
“效狄武襄公旧事,携侯府家将钱粮,投军报国。”
顾廷烨满腔热血顿时凉了半截。
原以为是什么捷径,竟是让他从军。
如今朝中绥靖成风,军中晋升比恩荫官更难。
他复又瘫坐:“无仗可打,从军还不如在家侍奉双亲。”
“谁言无仗?”徐行挑眉,“西北将起烽烟。你若真有此心,便与林冲、鲁达同赴西北。”
他早有意让林冲、鲁达投军,只待时机。
若顾廷烨决心已定,他不介意助这位挚友一臂之力。
让他们骤升高位虽不可能,但荐往边军实权将领麾下任低阶武官,尚有把握。
在他设想中,环庆路章帐下便是好去处。
若能活着回来,军功少不了,日后也可成为他的助力。
“林冲也要从军?”顾廷烨大为惊讶。
在他眼中,林冲处事谨慎,忠心耿耿,这般人才岂能轻放?
“他既为我募宾,我自当为他谋前程。”徐行正色道,“如今陛下志在西北,好男儿正当建功立业,困守宅院岂非辜负平生?”林冲乃可造之材,打理酒坊实是大材小用,合该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
“果真有战事?”顾廷烨紧紧盯着徐行,又求证般望向盛长柏。
盛长柏颔首:“今日朝会,陛下确已明示,不愿再赐岁币与西夏。”
“好!”顾廷烨霍然跃起,笑容灿烂如稚子,“陛下既欲开边,我等世受皇恩的勋贵子弟,自当投军报国,为君分忧!”
言罢,他竟片刻不愿多留:“我这就回府与父亲商议!今晚酒宴作罢!”话音未落,人已匆匆离去。
“仲怀他……”盛长柏忧心忡忡,欲追又止。
“二哥,”徐行拦住他,“当日广云台,二郎曾与我忆起你们年少时,因燕云十六州舆图而定交。何以如今,你反倒畏首畏尾?”他知盛长柏是担心挚友沙场险恶,性命难保。
可这世间,从无只享其利不付其代价的好事。
顾廷烨欲光耀门楣、证明己身,唯有用性命去搏。
谁都一样他徐行欲权倾朝野,同样要在无形刀剑中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燕云十六州……”
旧日誓言恍如隔世,盛长柏喃喃重复,良久方回过神。
“怀松,我们真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吗?”
“或许吧。”徐行远眺西北方,目光深邃,“心存此念,便存希望。”
那也是他的希冀。
权臣之路与报国之志,从不相悖。
那可是燕云十六州啊!
第44章 :婚礼(一)
元七年,三月二十七,风徐日暖,恰是婚嫁吉日。
辰时初,春日和煦的阳光已洒满汴京城的街巷,为这座繁华都城披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徐宅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府中仆役往来穿梭,脚下生风,处处洋溢着喜庆气氛。
徐行身着绯色婚服,腰束银带,头戴乌纱幞头,静静立于院中。
周侗上前为他最后整了整衣冠,沉声道:“主君,今日之后,便是成家立业的人了。”
林冲一身崭新的青缎长衫,沉默地侍立一旁,手中捧着象征吉祥的迎亲烛,神情肃穆。
“吉时将至,请新郎官发轿”礼官的唱喏声在略显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嘹亮。
徐行翻身上马,迎亲的队伍虽不算浩浩荡荡,却也规制齐全彩旗招展,灯笼高悬,吹打乐手各司其职。
魏轻烟将酒坊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关乎体面的事宜自然不会有丝毫怠慢。
队伍穿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时,接连遇到了几拨“障车”的人群。
“这是谁家的迎亲队伍?新郎竟着绯色婚服,迎亲队伍却这般隆重!”
“你莫不是忘了那位徐迪功?太皇太后赐婚盛家庶女,听说如今已入仕为官。”
“他不是得罪了太皇太后么,怎的还能入仕?”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前日登闻鼓之事你可听闻?那盛家六姑娘可是个贤惠的,为夫君申冤,直达天听,官家亲自为其平反,如今圣眷正浓呢!”
路人的窃窃私语虽听不真切,但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孙媒婆适时上前,笑容满面地挥洒着准备好的铜钱和糖果。
徐行端坐马上,听着众人老套的祝贺话语,感受着他们“捡钱后“的喜悦,心中那一丝对婚姻的忐忑似乎也渐渐消散。
经过六次“障车”的欢闹阻拦,盛府那熟悉的门楣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盛府门前车马簇簇,人头攒动,盛家的姻亲故旧来了不少。
盛身着隆重的礼服,正在门口翘首以盼。
他既为嫁女感慨,内心深处更萦绕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这位“简在帝心”的女婿,他实在是满意至极。
连王若弗在与亲友交谈时,声音都比往日响亮了许多。
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勋贵主母,此刻也变得格外和气。
儿子入仕让她在盛宅扬眉吐气,丈夫的高升更让她成为官眷圈中的焦点。
她深知这些变化皆拜这位女婿所赐,自是投桃报李,连盛明兰的嫁妆都丰厚了一倍。
见徐行已到门前,王若弗当即指挥仆役大把撒着喜钱,笑声格外爽朗。
徐行依礼下马叩拜,在经历了女方亲友“拦门”、即兴赋诗等习俗后,终于被引入内堂。
而此时寿安堂内,气氛却格外凝重。
盛明兰已妆成,头戴九龙四凤花钗冠,身着深青色镶金边翟衣,层层叠叠的礼服庄重华美,却掩不住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跪在盛老太太面前,深深叩首。
老太太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亲手为明兰理了理冠上垂下的珠珞,声音哽咽:“去了徐家,便是人家的人了。需得谨守本分,持家以勤……他父母不在,你更要替他撑起门楣。”
她顿了顿,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朴素的叮嘱:“往后……好好的。”
明兰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这泪水中,有对祖母十数年养育之恩的不舍,亦有对离开这个让她时刻谨小慎微之地的某种解脱。
她紧紧握住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泣不成声:“祖母……明儿舍不得您……”
“傻孩子,大喜的日子……”老太太终是没忍住,老泪纵横,将她搂入怀中。
当徐行踏入寿安堂,看到的便是这祖孙惜别的一幕。
他静立片刻,方才上前,对着老太太郑重一揖:“祖母,徐行前来迎娶明兰。”
老太太拭去泪水,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眼神清亮的孙女婿,心中百感交集。
她将明兰的手交到徐行手中,只说了两个字:“珍重。”
盖头落下,眼前一片鲜红。
明兰在女使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寿安堂,前往正厅接受父亲的训诫与“授绥”之礼。
盛说了些“宜尔室家”的训导后,将一条红绥的一端交到女儿手中,另一端交给徐行,象征将女儿托付于他。
礼毕,盛明兰终于踏出盛家。
登上花轿的那一刻,她透过盖头的缝隙,最后望了一眼那熟悉的门楣,心中默念:“别了。”
轿帘垂下,隔绝了她对过往的所有眷恋。
沿着既定路线,迎亲队伍返回徐宅。
与去时相比,队伍中多了盛家送亲的宾客,显得热闹不少。
然而这份热闹在抵达徐宅门前时,骤然冷却。
徐宅门前虽张灯结彩,却依旧门可罗雀。
只有常嬷嬷带着几个小厮守在门前。
“徐官人,”常嬷嬷上前,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解,“除了二郎,竟是一个客人也无。”
徐行淡然一笑:“嬷嬷辛苦了,没有客人才是应当,因为我只给仲怀发了一份请帖。”
他心知肚明,虽“简在帝心”的名声已传开,但他毕竟还未正式上朝议事,与朝中诸公连“同僚”都算不上。
值此朝堂敏感之时,这般冷清场面早在他预料之中。
常嬷嬷轻叹一声,她为这场婚事倾注诸多心血,见此冷清景象,不免失落。
一些送亲的盛家亲友见状,窃窃私语再起,目光中充满审视与怀疑。
徐行无暇顾及这些目光,从容迈过门口那盆燃烧着辟邪炭火的马鞍,与众人步入院落。
就在此时,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传唱,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庭院:
“知永兴军章章大人,遣使贺徐府新婚,赠《淳化阁帖》拓本一套,洮河绿石砚一方!”
所有人,包括徐行,都为之一怔。章?他不是远贬在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