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防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徐行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臣闻前龙图阁待制蔡卞,乃坳相公之婿,或曾保存部分遗稿。
且蔡卞本人学养深厚,熟知熙丰旧事。
若召其返京,入史院,将其所藏文献用于修史,必能使新修之实录更为公允。
此举,既是陛下追念先帝、克全孝道之体现,亦是陛下胸怀宽广,不掩旧臣之功过的明君之风!”
将召回新党人物与“彰先帝之明”与“克全孝道”绑定,使得反对变得异常困难。
赵煦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准徐行之奏,着蔡卞即刻返京,入史院,参与重修《神宗实录》事宜。”
旨意一下,旧党阵营一片沉寂。
徐行垂首退回班列,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些交织的目光,只是这些目光之中再无审视。
他用苏辙的一次失误,将对方送出了朝堂,还将一颗“毒瘤”塞进了朝堂。
徐行深知自己势单力孤,别看他今日险胜,那是因为苏辙自己送人头,否则怕也是无功而返,顶多也就帮赵煦吸引一下火力,让其喘口气而已。
不过,如今蔡卞回朝,那就好玩了。
细想历史迫害元旧党最狠之人,非属此人。
哪怕是那时常炸毛的章喵也比不过这位,可以说在场的滚滚诸公,大部分人都是被蔡卞收拾了的。
说起来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王安石儿子死后,他将蔡卞当作亲子一般培养看待,两人情如亲生。
可这群人到如今都不愿给王安石上谥号,对王安石的评价也暧昧不清,时有贬低。
其次便是徐行这次提出的《神宗实录》之事,旧党之实录中确实全部引用了司马光等旧臣摘记作为参考,其中将王安石与变法极尽抹黑之事。
最后一点就是车盖亭案被贬致死的蔡确,其是蔡卞同族长辈,虽然两人不见得有多深厚的交情,可蔡确是以新党领袖的身份被贬死的,这让蔡卞对旧党可谓恨之入骨。
所以在赵煦提出重修实录之时,他脑中瞬间就想到了蔡卞,有他回来直面这群旧党老臣,岂不是更合适?
既是名正言顺,也可减少他身上压力。
百官散朝,徐行被内侍传唤,步入垂拱殿。
垂拱殿内,赵煦已褪下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绛纱袍,随意地坐在窗边的榻上,见内徐行进来,眼睛一亮,竟亲自起身,拎起小炉上咕嘟着的银壶,朝旁边小几上的茶盏里注入热水。
“快来,怀松,坐下尝尝,刚贡上的密云龙。”他语气轻快,面带得意,显然对于今日朝堂结局很是满意。
“朕这手点茶功夫,连梁从政都夸过两句。”
徐行见状,连忙快走两步,躬身行礼:“陛下亲手点茶,臣如何敢当。”
“诶,今日不论这些虚礼。”赵煦将一盏茶推过去,自己先端起另一盏,吹了吹气,呷了一口,随即眉梢一挑,笑道,“已多日没如此痛快了……看那苏辙今日在殿上哑口无言的模样,当真痛快至极。”
赵煦觉得近几日被群臣压制的恶气今日一朝得散,当真浑身舒坦。
他放下茶盏,再度夸赞:“不敬先帝、不孝……怀松,你这顶帽子扣得恰到好处,吕大防那几个老家伙,脸都青了,硬是憋不出一句话来,哈哈~”
徐行接过茶盏,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也笑了:“是苏相公自己递了话柄,他若不用汉昭帝比喻,臣也无从借题发挥。
说到底,是陛下洪福,天命所归。”
“什么天命所归,是你机敏!”赵煦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徐行,“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你早些归朝。”这话里带着真心,比直接的赞赏更显亲近。
轻松的气氛弥漫了一会儿,赵煦收敛了些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眼神沉静下来。
“苏辙虽去,但旧党势大,依旧棘手,我在想,蜀党失了主心骨,正是一盘散沙,不如趁势追击,将其彻底打散,也好断旧党一臂。”
徐行将茶盏轻轻放下,沉吟道:“陛下的想法自是好的。
不过……臣以为,蜀党经此重创,已成惊弓之鸟,短期内必然谨小慎微,难有作为。
我们若逼得太紧,他们走投无路,依附了那吕大防,反而弄巧成拙。”
他稍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真正的心腹大患,仍是朔党……。
第51章 :游说
徐行步出宣德门时,已是日影西斜。
望着远处在车辕上打盹的鲁达,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步走近。
今日在宫中与官家赵煦的一番深谈,着实耗费心神。
要将自己的政见徐徐灌输给这位年轻官家,并非易事。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恳切陈词,他终于说服赵煦将矛头转向势力盘根错节的朔党。
说到底,这一切还是拜高滔滔所赐。
她与苏辙过从甚密,致使赵煦对蜀党心存芥蒂。
然而治国理政,岂能全凭个人好恶?
眼下朔党才是心腹大患。
反倒是失了苏辙的蜀党与缺了程颐的洛党,如同被拔去利齿的猛虎,已不足为惧。
“鲁达。”
徐行轻唤数声,又推了推他的肩膀,这才将鼾声如雷的鲁达唤醒。
“恩?”鲁达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猛然惊醒,慌忙坐直身子:“主君,您出来了?”
“嗯。”徐行一边踏上马车,一边嘱咐道:“日后若见我没有与其他官员一同出宫,你们自行回府便是,不必在此苦等。”
“好。”鲁达爽快应下。
以他直率的性子,让他整日枯坐等待,确实是为难他了。
待徐行坐稳,鲁达扬鞭驱车,回头问道:“主君可是回府?”
徐行正闭目养神,闻言忙道:“去范相公府上。”
不料话音未落,鲁达猛地勒住缰绳,满脸困惑地转过头来:“范相公是谁?府邸在何处?”
“......”
徐行一时语塞。
他这才发觉,自己竟也不知范纯仁的住处所在。
不得已,只得命鲁达调转车头,重回宣德门询问守卫。
幸而徐行如今在宫中颇有声名,一位皇城司卫尉副使详细指明了方向。
几经周折,待徐行终于望见范府门匾时,天色已然昏沉。
他吩咐鲁达在旁等候,整了整衣冠,向着那扇朱漆大门走去。
经门房通传后,徐行被引至厅堂等候。
不过片刻,年过花甲的范纯仁身着常服缓步而入。
老人神色平和,既无倚老卖老的审视,也无政见相左的敌意,让徐行原本忐忑的心绪渐渐平复。
说实话,徐行对这位旧党中的“异类”倒是敬重的。
在他眼中,这位范公次子堪称这个时代难得的务实之士。
元以来,在一片对新法的口诛笔伐中,唯有范纯仁始终保持冷静,主张就事论事。
他提出“人才难长,人才难得,岂可尽遗”,力倡唯才是举。
在徐行看来,这位老臣犹如党争风暴中孤独的持烛者,试图在狂风骤雨中守护理性的微光。
可惜在这是个党同伐异的时代,反对党争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异端”。
细细思量,徐行自觉与这位老相公的政见颇为相合。
只是二人选择的道路截然不同:范纯仁超然于党争之外,做孤独的调停者;而徐行则深陷其中,欲做喧闹的掌舵人。
道不同,不知结局是否相同。
二人相互见礼后分宾主落座。
“冒昧打扰,还望范相海涵。”沉默良久,徐行率先开口。
并非他沉不住气,而是觉得这般无声的试探毫无意义。
“徐奉议此来所为何事?”范纯仁语气温和,全无吕大防那般威严迫人。
“晚辈为朝政而来。”徐行年方二十,范纯仁已六十有五,自称“晚辈”既显亲近,也表明此次拜访纯属个人之意。
不料范纯仁闻言当即起身:“若非陛下旨意,老朽不便久留徐奉议。”
徐行心中苦笑,果然是自己想当然了。
这些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哪个不是心思缜密?
自己贸然登门,终究是自讨没趣。
想来在范纯仁眼中,他今晨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与那些热衷党争的官员无异,说是加剧朝堂纷争的罪魁祸首也不为过。
“范相,晚辈确为朝局而来。况且......”徐行略作停顿,觉得在范纯仁面前不妨说些真话:“徐行并非新党之人。”
“哦?”范纯仁原本即将迈出门槛的右脚倏然收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徐行:“难不成徐奉议还能属旧党?”
徐行看清他眼中的讥诮,却不争辩,只淡淡道:“也非旧党。”
“若真要给晚辈贴个标签,”徐行知道必须尽快打消这位老臣的疑虑,“晚辈可自称一声'帝党'。”
“帝党?”这个新鲜的称谓让范纯仁产生了兴趣。
他回身重新落座,抬手示意徐行继续。
“官家励志革新,并非为了全盘恢复王公之法,而是要去芜存菁,晚辈亦是此意,可您也看到了,他们对熙宁新法的防备之心,已然重过泰山。”
徐行特意用了“他们”而非“你们”,让范纯仁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见老人神色松动,徐行趁热打铁:“其实不论新党或是旧党,不管初衷如何,谁于国有利,于民有益,晚辈就支持谁。”
“毕竟世间最贵者,不过国与民。”
轻微的击掌声响起,老人脸上浮现笑意:“好一个'世间最贵者,不过国与民'。”
“徐怀松,看来满朝之人都错看你了。”他捋须感慨。
徐行执礼谢过称赞,继续道:“如今党派之争已演变为君臣相争,朝廷政令不通,纲纪不振。长此以往,必将国之不国,臣亦不臣。”
“故而特来向范相请教。”
“你小子怕是早有成算,就等着老夫往套里钻吧?”
他对徐行的称呼从“徐奉议”变成“小子”,态度从疏远转为亲近,皆因徐行那句“去芜存菁”和“世间最贵者,不过国与民”深得他心。
“晚辈见识浅薄,不过一家之言,岂敢与范相相比?着实前来讨教。”
花花轿子人抬人,徐行不介意给这位老臣应有的尊重。
“说吧,不必拐弯抹角。”范纯仁何等人物,岂会没有自知之明,若他有办法,当初也不会被三党排挤,落得如今左右不讨好的境地。
见对方不接招,徐行只得直言:“晚辈想请范相居中调和。”
“调和?如何调和?”范纯仁打断他的话,“你想让老夫助你召回熙宁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