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点心思瞒不过这些官场老人。
好在徐行早有准备:“两害相权取其轻。党争初起时,政见虽有分歧,尚可共商国事。可如今吕相等人已到了为争权而荒废政务的地步。”
“君为孤君,臣为党臣。长此以往,必伤国本。”
“晚辈恳请范公以天下苍生为念,奏请召曾布、李清臣回朝。”
说到最后,徐行起身长揖不起。
范纯仁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神色复杂:“现在老夫信你是帝党了。”
“那为何是李清臣与曾布,而非章与吕惠卿?”
听这语气,徐行知事情已成大半,直身答道:“吕、章二人过于激进,朝臣必不应允。”
“可即便是我提出,吕相也绝不会赞成曾、李二人回朝,此事行不通。”
“若有蜀党支持呢?”
“苏轼?你与陛下刚贬谪其弟,他岂会助你?”
“若陛下愿以门下侍郎之职相许呢?”
徐行的回答让范纯仁一时怔住,全然不解这番操作的用意。
才贬了苏辙,又许苏轼高位,这是何道理?
但静心细思,联系眼下朝局,他渐渐摸到些端倪。
“你们想用苏轼的蜀党制衡洛党?”
蜀、洛两党因理念迥异,天生对立。
蜀党思想通达,不拘礼法,代表文采风流与蜀学一脉;洛党以理学为基,强调“存天理,灭人欲”,是严肃的道德哲学家。
苏轼的“不拘礼法”与程颐的“循古守礼”本就水火不容,此前蜀党倚仗太皇太后信任将程颐罢黜便是明证。
“即便如此,苏轼也未必会答应。”
“不,苏辙不会同意,苏轼却未必。”
苏辙统领的蜀党与苏轼执掌的蜀党全然不同。
相较于老谋深算的苏辙,苏轼显然更理想化。
而理想主义者,往往更容易被说服。
其实在劝谏赵煦放下成见、联合蜀党这件事上,徐行费了不少口舌的。
但徐行最终还是说服了赵煦,与蜀党联手是如今最合时宜的破局之法。
至于范纯仁的猜测,徐行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蜀、洛之争也好,蜀、朔之争也罢。
总之这三党联合得破,否则真的寸步难行。
“只此一次”范纯仁应下之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行躬身行礼告辞。
他虽说服了这位忠君体国了一辈子的老臣,却也明白其不想与他同流。
徐行到也从未想过拉范纯仁入自己阵营,两人走的本来就不是一条路。
走出范府,徐行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轻叹一声:
“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52章 :纷扰杂事
皇城司大狱深处,阴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浊气。
曾经的内侍省押班陈衍被悬吊在半空,浑身褴褛,血迹斑斑。
他倔强地将头撇向一侧,对眼前众人投去不屑的目光。
“陈衍,这是何必呢?”梁从政站在他面前,语气复杂。
“呸”陈衍啐出一口血水,“梁从政,少在此惺惺作态。他日若是易地而处,你可会出卖官家?”
“自是不会。”
“哼!”陈衍冷笑一声,再不言语。
雷敬垂着眼睑,目光扫过被暗红浸透的砖地,又落在刑具上凝结的血肉上,缓缓起身。
“梁都知,”他转向端坐的梁从政,示意了一下刑具,“陈衍顽固不化,要不还是……”
此前赵煦在福宁殿大发雷霆,严令内侍省与皇城司彻查宫中。
起因是徐行怀疑仍有内侍在暗中为旧党与高氏传递消息。
赵煦本未深思,经徐行一提,再联想到日前三党迅速联合的异状,顿时起了疑心若无高氏在背后授意,三党何以如此迅捷地达成一致?
“陈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梁从政做着最后的努力。
虽各为其主,他内心却敬佩陈衍的忠义,“若你交代出是何人串通内廷,我必在官家面前为你求情,或可保全性命。”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我诬陷圣人,万万不能。”陈衍说完便闭目待死,再不开口。
梁从政知他死意已决,长叹一声:“何必呢?你可知如此行事,会牵连多少无辜性命?”
他深知雷敬手段,若陈衍不开口,凡是近日出入庆寿宫的宫女内侍,恐怕都难逃一死。
眼下正是陛下与旧党博弈的关键时刻,不容半点闪失。
可惜陈衍再无反应。
梁从政只得摇头离去。
对他们这些内臣而言,皇权更迭的残酷,远比外朝更加血腥。
“顾千帆!”雷敬的声音阴冷至极,“传令封锁四门,近日所有出入庆寿宫之人,一律拿下!”
与梁从政不同,雷敬近来因皇城司吸纳了不少凤仪卫人手,权势日盛。
加之官家已允诺调禁军老卒冲入皇城,更让他志得意满。
若在如此圣眷下仍不能为君分忧,这司公之位怕是也坐不久了。
徐行不会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猜测,在大内掀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
而此时的他,正安坐府中厅堂,用着迟来的晚膳。
虽归家已晚,盛明兰与魏轻烟却仍在等候。
这份温情,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宁。
“今日坊间都在传闻苏相公被贬谪,”待徐行放下碗筷,盛明兰看似随意地提起,“细听之下,竟与官人有莫大关联。”
徐行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拭了拭嘴角,点头道:“贬去汝州了。外间是不是都在传我是奸臣?”
若论“养望”之道,蜀洛两党确是翘楚,市井中多有其拥趸。
不用猜也知道,如今汴京街头必无他半句好话。
“倒也没这么直白。”盛明兰递过徐行爱喝的清茶,轻声道:“只是长此以往,恐坏了徐家声名。”
徐行漱了口,不以为意:“没办法,官家偏爱是福,这流言便是祸,福祸相依,自古如此。”
盛明兰欲言又止,徐行却摆手打断,喃喃道:“世事不由人。”说罢便起身往书房去了。
这点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
往后的惊涛骇浪只怕更多。
自那日在金明池畔决心有所作为起,他就已做好了准备。
何况自殿试后,他的名声本就毁誉参半,即便那句“天子近臣”,也带着几分奸佞的意味。
他明白盛明兰的担忧。
她虽聪慧,却还未对舆论中伤做好充分准备。
在她想来,“简在帝心”该是经世济民、位高权重、光耀门楣,而非如今这般恶评如潮。
对清流门第出身的她而言,这一时确实难以接受。
“姐姐,”魏轻烟轻声劝解,“官人是极有主见的,你我既是他身边人……”话到一半,却不好再说下去。
她自幼在偏见中长大,对流言反倒比盛明兰看得开。
在她心里,徐行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经魏轻烟提点,盛明兰也意识到自己失态。
她感激地看了眼魏轻烟,急忙追着徐行的脚步进了书房。
见徐行正拿着一封拜帖细看,她解释道:“这是今日午时过后送来的。”
徐行“嗯”了一声,继续审视帖主姓名。
待看清落款,不由莞尔:“鱼儿咬钩了。今后这骂名,怕是有人替我分担了,你且宽心。”说罢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盛明兰好奇上前,只见“杨畏”二字跃然纸上。
她虽不明就里,却也不多问,只带着歉意道:“妾身先前失了分寸,今后必心无杂念,官人莫要生我这小女子的气。”
她言语讨巧,手上亦是没停,为徐行按着肩膀。
“夫人不忘当日'雁来北往'之语便好。”徐行随口警示一句,便开始书写给杨畏的回帖。
看来杨畏见他今日在朝堂上贬谪苏辙,已迫不及待要改换门庭了,甚至越过盛长柏这个中间人,直接递帖求见。
徐行小心斟酌词句,盛明兰见此,则在一旁静静研墨。
不时地,她的指尖随着徐行的笔锋轻轻勾勒,仿佛在摹仿他的字体。
待徐行搁笔,她立即问道:“可要现在送出?”
“让小林子去吧,鲁达怕是找不到门路。”
盛明兰接过请帖离去,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两张地契。
“今日我置办了一处宅子,就在两条街外的柳曲巷。”说着递上地契。
徐行疑惑地看着她,不解为何购置一处宅院却有两张地契。
“东边那处是今日新置的,恰巧紧邻的西院地契在祖母那里,我便讨了来,两处打通修整一番,倒也宽敞。”
徐行听出她话中的体贴这哪是“恰巧”,分明是为了顾及他的颜面,特意将隔壁宅院也买下。
若他没记错,那西院本就是她的嫁妆之一。
其实盛明兰原本并无此意,是听闻街头流言后,才动了这个心思。
若被外人知晓徐行住在她的陪嫁宅院里,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闲话。
“嗯,你做主便好。”
徐行还能说什么?
拆穿反而显得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