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徐行,语重心长,“徐知制此去西北,责任重大,身边多几个得力臂助,自是好事。”
“老夫便成人之美,将他二人调拨于你。”
“望你能善用之,既莫负了陛下重托,亦莫辜负了此等良才的抱负。”
这番话既是对徐行的支持,也暗含着一位老将对后辈的提点与期许。
他年事已高,有心报国亦难承受边关艰苦,官家信中曾略略提及徐行此行关乎西北大局,只要于国有利,他自不会吝啬。
徐行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多谢国公爷成全,下官必谨记国公爷教诲,知人善任,以报君恩!”
金枪将徐宁、双鞭呼延灼!
又是两位水浒的将才。
让他们在此地蹉跎岁月,确是可惜了。
带着这份意外的收获,徐行与顾廷烨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禁军大营。
“仲怀,若论武艺,你与此二人相较如何?”返程的马车上,徐行起了调侃之心。
顾廷烨认真思忖片刻,坦然道:“若论阵前单打独斗,我恐非他们任何一人之敌。”
“但若各领百人队交锋,胜负犹未可知。倘若各自统领千军万马于沙场对决……”他语气中透出强大的自信,“我倒是颇有胜算。”
他所学所练,从来不止是个人武艺,还有运筹帷幄、统兵作战之道。
“不知你宁远侯府中,可藏有些珍贵的兵书战策?”
“可否借我一观?”徐行趁机问道。
前身苦读,皆为科举经典,于兵书战策一道近乎空白。
如今虽知是临时抱佛脚,但也总强过一无所知。
“家中确有些许世代积累的兵书,”
“其中不乏珍本,只是……若要翻阅那些最为紧要的,怕是还需问过父亲首肯。”他略一迟疑,问道,“不知怀松可曾听闻过《六军镜》?”
“《六军镜》?”徐行在记忆中搜索一番,却毫无印象。
他倒是听说过《孙子兵法》、《吴子》等,但这《六军镜》却是没什么印象。
“相传乃是贞观年间卫国公李靖所著兵书,甚至包含了鼎鼎大名的陌刀军阵训练体系!”顾廷烨说到此处,语气中充满向往,随即化为遗憾,“可惜,我家所藏仅是残本,缺失数卷,只得其中部分精髓。”
“卫国公李靖?”一听是那位被誉为“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军神著书,徐行顿时兴趣大增。
“我们现在便去你府上,我不求带走,只求在你书房中观摩片刻即可。”他深知这等兵书对于一个勋贵家族的重要性,绝不提抄录或外借。
不料顾廷烨却面露难色,支吾起来。
徐行见他为难,正欲收回请求,却听他解释道:“怀松莫要误会。非是我不愿,而是你若未通读其他兵书,直接去啃《六军镜》,只怕如观天书,难有收获。”
“便是我自己,对其中许多奥妙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不如你先从我那里拿几本基础的兵书回去,细细打磨一番。”
徐行闻言恍然,原来顾廷烨是怕他根基不牢,贪多嚼不烂,反而事倍功半。
“也好,在兵事一道上,我听你的。”他从善如流。
两人回到宁远侯府,径直去了顾廷烨所居的小院。
顾廷烨从书房中精心挑选出四本书籍,递给徐行:“《六韬》、《三略》可为根基,《吴子》、《孙子》可作进阶。你先拿这四本回去,看看能否读得进去,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徐行随手翻阅,见虽是印刷字体,但书页间留有大量顾廷烨的亲笔注解,密密麻麻,足见其用心,当即郑重收下。
自毕于庆历年间发明活字印刷术,书籍的获取确实便利了许多,价格也低廉了许多,否则如他这般出身,当年倾家荡产也未必能读几本书。
拿到书籍,徐行便欲告辞,实是不想撞见顾廷烨那位心思难测的继母小秦氏,免得顾二夹在中间难做。
然而躲了小秦氏,他却不知另有其人在等着他。
樊瑞驾车刚回到徐宅门口,马车尚未停稳,便见东侧又疾驰来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恰好停在了徐府门前。
徐行盯着这辆风尘满满的车马,驻足思量,却是实在猜不出里面是何人。
不过,他并未疑惑太久。
仅仅几息之后,车帘掀开,一位年约四十、气质儒雅的男子缓步而下。
此人身着朴素的青色对襟长衫,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便是下马车的动作也显得不急不缓,沉稳至极。
他下车后,先是抬眼仔细看了看门楣上的“徐宅”牌匾,随即目光转向正在打量他的徐行,微微一怔,继而脸上展露温和的笑容,拱手询问道:“敢问阁下,此地可是徐行徐怀松府邸?”
“正是……不知先生是……?”徐行见对方执礼甚恭,连忙也躬身还礼。
“仙游蔡卞,特来拜访徐怀松。”男子报上名号,目光坦然地看着徐行,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原来是蔡使相驾临,下官失敬,正是徐行。使相里面请!”
徐行脸上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侧身相迎,心中却是念头飞转:蔡卞?他风尘仆仆刚回京师,不去宫中面圣,也不回府安置,却先到我这小小宅邸来……所为何事?
第79章 :各方试探
徐行引着蔡卞步入府中,两人于水榭凉亭中分宾主落座。
小桃奉上清茶,茶香袅袅,却化不开空气中那无形的审慎与衡量。
对于眼前这位蔡元度,徐行的心情是复杂的。
与其兄蔡京那几乎定论的“奸佞”相比,蔡卞其人,很难简单地以“忠奸”论之。
地方任上,他确实是一位能臣。
任江宁府时整顿吏治,兴修水利;任广州时发展海运,惠及商民,在百姓中口碑颇佳,绝非庸碌之辈。
然而,一旦重返权力中枢,此人便似换了一副心肠。
借《神宗实录》编纂之机,大兴文字狱,睚眦必报。
其中虽不乏确有排谤新法、该当惩戒的迂腐之人,但也有如陆佃这般仅,因未在元年间遭贬,且被旧党强拉去编修《神宗实录》以示“公允”的王安石门下弟子,亦遭其无情清算。
当真应了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而且其后主导的“同文馆之狱”,罗织罪名,手段酷烈,几近疯狂。
若说地方任上的蔡卞尚有为民之心,那么入京之后的他,则彻底沦为被党争仇恨吞噬的野兽,其对政治环境的破坏,在绍圣年间堪称最大。
章之狂,曾布之滑,蔡卞之阴,共同构成了哲宗朝后期令人窒息的政坛底色。
在徐行暗自品评对方之时,蔡卞同样在细致地观察着这位年轻的帝王近臣。
他原以为徐行不过是个运气极佳的幸进之徒,但此前入宫觐见,官家赵煦竟明言让他“先去徐宅拜会”,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轻‘近臣’。
他已隐隐察觉到,这位年轻官家对即将返京的熙宁旧臣,态度似乎并非全然信赖。
“蔡某特来感谢怀松在朝堂之上仗义执言,方使卞得以归京。”见徐行迟迟不语,蔡卞率先打破沉默,言语客气,却带着一丝试探。
“使相言重了,下官人微言轻,不过是据实而言。”
“使相回京,想必已入宫觐见过陛下?”徐行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皇帝。
“去过了。”
蔡卞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显然不愿多谈面圣细节。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核心:“卞,离京数载,如今归来,于朝局变幻已是雾里看花,怀松身处枢要,深得圣心,不知可否为卞解惑,指点迷津?”
徐行心知这怕是蔡卞此行的主要目的。
他略一颔首,便开始叙述近来朝堂风波,重点描绘了旧党如何联合掣肘皇权,乃至最后集体逼宫的惊险一幕。
但他言辞谨慎,只陈述客观事实与旧党之过,对于赵煦更深层的布局与对熙宁旧臣的真实态度,则未露半分口风。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小桃步履匆匆而来,在徐行耳边低语:“官人,中书侍郎苏轼苏大人来访。”
徐行闻言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对面的蔡卞,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蔡使相,苏使相过府拜访,恕下官失陪片刻,需前往相迎。”徐行起身告罪。
苏轼到访,于情于理都不能不见。
况且,此事遮掩反显心虚,不如大方应对。
“苏轼?”蔡卞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方才徐行已提及苏辙被贬,这“苏使相”自然指的是苏轼。
他竟也来了徐行府上?
“正是。”徐行不再多言,随小桃往府门走去。
蔡卞望着徐行离去的背影,双眼微眯,指节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陷入深思。
这徐行,竟与苏轼也有往来?
看来此子立场似乎比想象中更为复杂难测。
不多时,徐行便引着苏轼回到亭中。
蔡卞与苏轼自是旧识,见状起身,面上已恢复平静,拱手道:“子瞻兄,别来无恙。”
苏轼见到蔡卞在此,亦是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看来是老夫来得不巧,扰了元度与怀松的清谈。”
徐行笑着圆场:“苏公哪里话,两位皆是国之柱石,能同时莅临寒舍,是下官的荣幸。”
他亲自为苏轼斟茶,姿态放得极低。
三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比先前更为微妙。
谈话间,蔡卞多谈及自己这些年在地方为官的见闻感悟,言语闲适。
苏轼因也是今年方被召回,对外情况并不陌生,倒也接得上话。
徐行则多数时间静听,偶尔恰到好处地奉承两句,绝不轻易卷入两人话语中隐含的机锋。
尤其是蔡卞,言语间时不时便会流露出对元旧臣跋扈揽权的不满,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这等交锋,直至苏轼主动退让,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元度才力之优,见于郡治,如今回朝,必能大展宏图”,方才稍稍缓和。
苏轼此举,让徐行略感意外,这位向来耿直的文豪,似乎也多了几分审时度势的圆融。
蔡卞见苏轼示弱,倒也懂得见好就收,又闲谈片刻,他便以新居甫定、需安置家眷为由,起身告辞。
徐行执意送至府门外,目送其马车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回府。
而马车中的蔡卞,此刻正闭目沉思,眉头微锁。
今日徐府之行,信息量颇大。
陛下态度暧昧,徐行立场不明,苏轼突然出现……本以为即将由他们主导的朝局,底下竟是暗流汹涌。
“罢了,且等章子厚回京后再做计较。”他心中暗道。
原本打算借着率先回京的先机,抢夺权柄,此刻不由收敛了几分,决定暂且观望。
亭中,徐行刚坐下,苏轼便放下茶盏,神色凝重地开口:“这蔡元度,来者不善啊。”
经历近日朝堂剧变,苏轼深感力不从心。
蜀党虽因他关键时刻的抉择得以保全甚至晋升,但内部亦是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