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敬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徐行默不作声,静待下文。
他心知雷敬此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告知这些。
果然,见徐行不接话,雷敬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这份挣扎被恐惧所取代。
“怀松,雷某此来还有一事。“雷敬忽然站起身来。
“司公但说无妨。“徐行知道正题来了,他也很好奇雷敬究竟意欲何为。
“雷某......雷某想与怀松结成裴粱之盟,今后......今后和衷共济、荣辱与共。“雷敬支吾片刻,终于将话说完,而后目光紧紧盯着徐行,神色间带着几分忐忑。
徐行心中反复品味着“裴粱之盟“四字。
裴是裴度,粱则是梁守谦。
中唐时期,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割据一方,公然反叛朝廷。
唐宪宗发兵征讨,但战事迁延数年,劳民伤财。
朝中以宰相李逢吉为首的主和派势力占据上风,主张罢兵休战。
在此危难之际,裴度作为主战派核心,深知淮西之战关乎中央权威与国家统一。
他向宪宗立下“臣誓不与此贼俱生“的军令状,请求亲赴前线督战。
而宦官梁守谦时任神策军右领军卫上将军,也认识到战争失败会损害皇权根本利益,遂与裴度结为同盟。
梁守谦利用其内廷身份,在唐宪宗身边坚定皇帝的决心,抵销主和派的言论,为裴度的主战策略提供了最关键的政治支持。
最终李雪夜奔袭蔡州,生擒吴元济,平定淮西之乱。
指使裴粱交情成为美谈。
这雷敬倒是自视甚高,竟以“有佐命功“的梁守谦自比。
“裴、粱之盟?“徐行手指在崭新的花梨木桌案上轻轻敲击,神情严肃地望着雷敬。
“是......裴粱。“雷敬听出了徐行的意有所指,特意加重了“裴“字的读音。
裴在前,粱在后,这代表着今后将由徐行主导,他雷敬甘愿居次。
“嗒、嗒“的敲击声在书房内回荡,徐行一时也难以决断。
雷敬的比喻再天花乱坠,本质仍是见不得光的内外勾结。
但面对雷敬这样的实权人物主动投靠,若是拒之门外,又觉得可惜。
毕竟这种人最为好用,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而且毫无底线。
唯一让他担忧的是,雷敬会不会哪天犯蠢,连累到自己。
还有......这会不会是赵煦的一次试探?
思虑再三,徐行终是什么也没说,而是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王冼“二字。
待雷敬看清字迹,满脸疑惑地看向他时,徐行又瞬间拂过桌面,将字迹擦去。
“怀松是要雷某除去此人?“雷敬试探着问道。
徐行只是微微一笑:“徐某听闻此人乃高氏女婿,或与后宫之事脱不了干系。“
雷敬顿时明白过来,徐行这是要他交投名状。
他手上现在正查着宫内内外勾结、传递禁中消息之事。
虽然已经处决了数百人,却一个外臣都未动。
赵煦没有叫停此案,说明还要继续查下去,只是最近因为吕大防等人的事暂时搁置了。
“多谢怀松提点。此事原本已陷入僵局,经你一点拨,雷某茅塞顿开。“雷敬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此事。
“雷司公是陛下倚重之臣,事务繁杂。徐某这也只是有感而发,具体还得以司公所查为准。“徐行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再说……为陛下分忧,本就是我辈臣子的本分。“
当日盛家家宴之后,他回到家中细细梳理了与自己有过节之人,这才想起差点忘了王冼。
说他睚眦必报也好,说他小人之心也罢,王冼此人他都不打算放过,即便对方并未给他造成太大麻烦。
毕竟,不是非要等人家把刀架在脖子上,才算生死仇敌。
另一个让他不安的则是小秦氏。
只是此人身份特殊,又是女眷,他一时倒也难以下手。
不过那日他已经提醒过盛明兰,自他走后,凡是涉及宁远侯府或小秦氏的事,万不可插手过问,也不必顾及顾廷烨的情面。
与林噙霜那样的蠢货相比,小秦氏才是真正的大患这是个能隐忍二十年,连杀夫杀子都做得出来的主。
自己既落了她的体面,又坏了她的好事,想必心中恨意绝不下于顾廷烨。
怕就怕她报复不了自己,转而对付府内家眷。
见雷敬如此上道,徐行也打算透露些消息:“徐某不日或将西行,这徐宅家眷,还望司公多加照看。“
“怀松要西行?“雷敬略显诧异。
“陛下欲派我前往西北监军,也是为了避开接下来的党争之乱。“徐行见雷敬陷入沉思,担心他胡思乱想,索性把话挑明,“新党还朝,清算旧党,此乃大势所趋。”
“司公万不可牵扯其中。“
徐行警告完,又追问道:“司公可曾对刘挚等人动用大刑?“
“只是用了水滴之刑,并未动用其他刑罚。“
徐行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这雷敬还不算太蠢,若是将那些大臣折磨得血肉模糊,恐怕章他们回头第一个就要收拾他。
毕竟有些事,士大夫做得,皇帝却做不得,至于内侍,就更不必说了。
“怀松的意思是,待熙宁旧臣还朝,雷某要暂避锋芒?“雷敬皱眉问道。
徐行轻笑一声:“何止是司公,怕是陛下都得暂避锋芒。“
见雷敬神色变幻,徐行又补充道:“陛下要用他们来清算旧党,自然要好生安抚。否则这些骂名谁来背负?你雷敬背得动吗?“
雷敬顿时恍然:“雷某......还想多活几年。“
这些骂名,谁背谁死。
便是死了,怕也要被钉在奸臣榜上遗臭万年。
第84章 :辞别
蔡府门前,徐行执礼告辞,青衫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蔡卞立在石阶上还礼,目送那驾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汴河畔的车马人流中。
返身穿过庭院时,蔡卞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的札子。
徐行今日带来的消息,看似是寻常的政务往来,字里行间却暗藏机锋。
他在月门下驻足,望着池中游鱼,忽的冷笑一声:“无论如何,刘挚,都是那该死之人。”
不论这是徐行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有官家授意,刘挚这些旧党中人,终究是心腹大患。
元初年那场权利更迭,让他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除恶务尽。
否则不知何时,这些蛰伏的旧党便会死灰复燃。
正沉思间,妻子王氏扶着女使的手缓步而来。
见她眉间带着关切,蔡卞便将徐行来访之事细细道来。
这些年来,每逢朝中有大事,他总要先与妻子商议。
这位出身名门的夫人,往往能给他意想不到的见解。
王氏静静听完,沉吟良久方道:“徐行此乃阳谋,官人既已入局,此事便非你不可,否则若是陛下误会些什么,怕是得不偿失。”
“不如借刘挚之事,试探陛下对旧党的态度。”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老臣,终究是心头大患。”
蔡卞微微颔首。
他深知妻子对旧党的憎恶,有时甚至胜过自己。
就在蔡府夫妻密议之时,徐行的马车却在半途被自家小厮拦下。
“主君!”小厮气喘吁吁地扒着车辕,“宫里来了圣旨,大娘子请您速速回府!”
徐行心头一紧,示意小厮上车:“樊瑞,快马回府!”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徐行的思绪却比车轮转得更快。
距赵煦大婚只剩五日,今日早朝还在商议大婚细节,此时突然下旨,实在蹊跷。
更不寻常的是,赵煦竟未提前知会。
车马刚到府门,便听见内侍省都知刘瑗清亮的声音:“朝奉郎徐行接旨!”
徐行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躬身听旨。
“朕绍承大统,夙夜惕厉,西陲夏贼,久为边患,今得边报,贼酋秉常,桀逆昏狂,复纠数十万之众,欲寇我边疆。”
“兹授朝请郎徐行为环庆路经略安抚司判官,兼领监军事,星夜驰赴前线,佐章御敌。
“军务紧要,许尔便宜行事。”
“另,特赐御马'玉逍遥'、武袍'飞彪服'一袭,以壮行色。”
“望尔不负朕托,早奏凯歌……”
“臣领旨。”徐行恭敬地接过圣旨,抬头看向刘瑗,“刘都知,陛下可还有吩咐?”
“徐判官,随行护卫已在大梁门外等候。”刘瑗挥退左右,压低声音,“陛下特意嘱咐:前路艰险,望君珍重。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性命为重。”
徐行心头一震,西夏边事怎的突然危卵至此,赵煦竟这般叮嘱。
“皇城司探报,西夏小梁太后亲率二十万大军驻屯石州,国相梁乞逋另率二十万兵马驻扎卓罗城。十有八九,是要趁陛下大婚之日犯边。”
“皇城司探报?”
看来当初让雷敬派探马深入西夏的这步闲棋,果然探得了重要军情。
徐行目光微沉。
这小梁太后果然狡诈,专挑赵煦亲政未久、朝局未稳之时发难,还要在国君大婚之际犯边,所图不小。
“想来怀松还要与家眷话别,我就不打扰了。”刘瑗临行前又递过一封密信,“这是皇城司的详细军报,陛下特命交予怀松。”
送走刘瑗,徐行急忙唤来车马前驻立的樊瑞叮咛道:“府上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此前他曾问过樊瑞是否愿意从军,没想到这位江湖出身的汉子却无心入军,而是选择留下:“主君放心前去,樊瑞就是拼了性命,也定会护得两位娘子周全。”
徐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内院走去。
时间紧迫,他还须安抚好家中妻妾。
甫一入院,就被一匹神骏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