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一改往日谨慎作风,求着二哥带她前来徐宅,就是想看看将来夫君为人。
当昨日傍晚传来父亲被囚大内的消息,她亲眼见证了整个盛家陷入惊恐,也让她认清了现实。
一个小小的盛家在这汴京,如孤舟航行于大海,根本经不起任何风浪。
她是个果决的人,知道大势难改,便也放下了心中侥幸与不甘,转而将心思放在徐行身上。
盛明兰右手在鼻子前煽动几下,来到灶前,掀开锅盖一看,只见这肉已是焦黑,还在“滋啦”作响。
“徐公子,您灶膛火太大了,得小点。”
灶膛内火焰吞吐,将徐行的脸庞映的通红。
“啊……不是大火烧的肉才香吗?”
徐行记得前世农家乐的大灶头一度很是盛行,有一位圈内“美食家”还煞有其事的说“大火出好菜”。
“你听谁说的,还有煮肉你为什么不放水?”
“好吃的红烧肉都不放水。”
“胡说八道。”盛明兰从旁边水缸舀了一瓢水倒入锅中,“别再添柴了,闷会就熟了。”
可不熟了么,现在估计已经熟了。
徐行从灶膛走了出来,瞧见是盛长柏身后的小厮,他咧着嘴,“多谢小哥,我去洗把脸先。”
“噗嗤!”
盛明兰瞧见徐行那黑炭脸,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板起脸来,好在这锅气尚且浓郁,让人瞧不真切。
“徐公子怎的吃这些贱肉?”
猪肉可是贱肉,一般只有平民百姓吃,就连一般的商户都不吃,更别说官吏了。
“最近饭量大涨,一顿要吃十二个炊饼,羊肉太贵,猪肉便宜。”徐行对于这贱肉却是毫不避讳,言语也不躲闪,直接承认了自己是因为价格才选择了猪肉。
“再说了,这不马上要娶你家六姑娘,这聘礼还没着落呢,得省着点。”
盛明兰一听嫁娶之事,便低下了头,然后故意压着声音说道:“徐公子缺银两?”
徐行此时已是走到水缸边,正舀了两勺水在铜盆洗脸,听到小厮询问,无奈的说道:“十三岁丧父,十五又丧母,本来家中还有几亩田地,坐吃山空,前年被我卖了,若不是昨日在广云台得了笔润笔资,估计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跟你一个小厮说啥呀,这家底还是和盛二公子去交代吧,你看着点锅,可别烧糊了。”
洗完脸也顾不得身上溅的油渍,徐行匆匆向着外面走去。
“本来就糊了……”盛明兰想辩解一下,话没说完,徐行就不见了踪影。
院子中,盛长柏正坐立难安的瞧着小厨房方向,见徐行出来,才在竹亭石凳坐了下来。
“你不去换身衣服?”
“换什么,就两件衣服,今日早间洗了一套。”
说话间徐行来到两人近前,徐行对着盛长柏躬身一礼:“盛二公子。”
盛长柏望着徐行行李郑重无比,与刚才浮夸的言语简直判若两人,一时竟分不清那市井气十足的男子是徐行,还是那眼前这傲然君子是真的徐行。
君子应表里如一,显然眼前的徐行有两幅面孔。
“徐公子,今日长柏实为六妹婚事而来。”
“他找不到你住的地方,大清早就派小厮堵了我家门。”顾廷烨随口又解释了一句。
“谈吧,我也正好对这婚事步骤一知半解。”说话间徐行已为两人冲泡了茶饼。
其实现在流行的是点茶,可惜他不会,而且也喝不惯,所以干脆随意在茶市买了些茶饼,都是些寻常茶叶。
“徐公子,不知家中可有亲族长辈主持婚事?”
虽然听说徐行父母双亡,但有些事不能轻信传言,还是要确认一下。
“父母已亡,长洲老家倒是有一姑姑,却也常年不走动。”这年头,百姓家都不容易,记忆中自父母走后,这姑姑就很少来走动了,连他进京赶考都没见上一面,嫁的远是一个原因,家中贫困也是一个原因。
“可有恩师做主?”
科举及第,主考官有如再生父母,便是恩师,由他出面,分量也重。
徐行的省试主考官是苏轼,殿试之后两人再无交集,想来苏轼也是不会帮他主持婚礼的,徐行只能摇头。
“那你徐家何人前来纳采?”
纳采便是提亲,乃是三书之后六礼的第一礼,这没长辈提亲,后面的“问名”“纳吉”等怎么继续?
“这圣人不是赐婚了么?”
“圣人赐婚,也得走完这三书六礼,六妹妹虽是庶出,却也是我盛家女子……”
“长柏兄,你莫急,且听我说。”徐行打断了对方的吐槽,他不愿盛家误会自己在糟践盛明兰,也不怕丢脸,干脆把话说明白,懒得绕圈子试探。
“徐某因科举之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此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
“当下本是我徐行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刻,可却突然被圣人赐婚,你我两家都是措手不及。”
“如今,汴京之中只有我一人,盛府若有安排,徐某无不应答,然如今全身家当也就三十七两文银,还有祖传砚台一方。”
“徐某愿以这全身家当为聘,娶你盛家六女,视为瑰宝,不离不弃。”
徐行的话有点糙,甚至还有些滚刀肉,但情感却是真挚,盛长柏望着躬身在旁的徐行,叹了口气道:“我盛家世代清流,自不会贪图你聘礼多寡,只是礼需圆满。”
“纳采之事,我还得回去与家中商议,聘礼之事你量力而为。”
“下月便是陛下大婚之日,你与六妹婚事宜早不宜迟。”
“徐某无不愿意。”
见徐行态度诚恳,盛长柏倒是心中升起了一丝同情,毕竟在这个男尊女卑,唯有读书高的世道,徐行愿意为一庶女如此低眉,已是最大让步。
可人就是这样奇怪,他在意的徐行不在意。
徐行在意的是盛明兰这个人。
娶一个女主回家,受点委屈算什么,切身实际的实惠才是真。
此女聪慧、内敛、处事通透,简直是理想妻子。
“怀松,你若无人拾这婚房,我家中倒有一位识体嬷嬷,可唤来帮衬布置。”顾廷烨见徐行一个大男人处理这婚事确实为难,便想着帮衬一二。
“那自然是千好万好。”
“那等你与长柏商议好婚事事项,我安排常嬷嬷过来。”
正事谈完,盛长柏起身告辞,他还要回去与家中长辈报告徐行状况,怎么可能有闲心在这与徐顾两人吃饭喝酒。
“徐公子,你灶头已熄火,肉也已烧好。”
“多谢小哥。”
徐行与顾廷烨闲聊昨日见闻不说,盛长柏与盛明兰出了大门,上了马车,还未等盛明兰开口,长柏就开口说道。
“六妹妹,你还未入门便与他共处一室,欠妥当了。”
“二哥哥,当时情况你也看到了,若我不进去,这厨房就是着火了,你们也说不上话。”盛明兰自是知道不妥,可有些事和人他想自己看,而不是听别人说。
盛长柏叹了口气,开始将徐行的话语与态度说与她听。
“我都听到了,一切全凭家里做主。”
相比于金银,她更在意徐行态度,而徐行的真挚与坦荡让她还算满意。
不过,这家确实快揭不开锅了……
第9章 :林冲乱入
“昨日你我饮酒时还一切如常,怎么今日你的饭量如此惊人?莫不是身子不适?”
盛长柏离开后,顾廷烨与徐行又闲谈片刻,石头便领着几名樊楼伙计送来一桌佳肴。
二人边吃边聊,顾廷烨说起盛明兰的近况,又感慨生活不易。
然而几杯酒下肚,顾廷烨却注意到徐行的食量远超常人。
“昨日我已吃了十个炊饼垫了七分饱,自然不同。”徐行笑着解释。
这异常的饭量是殿试后才出现的,原主的记忆里并无这般状况。
除了食量骤增,他还发觉自己气力大涨。
今早试着抬了抬大堂的檀木桌,竟单手就能举起,且毫不费力。
他暗自思忖,这些变化或许与当初那些未看清,胡乱选择的选项有关!
可惜后面的选项内容,他怎么也记不清了到底选了什么。
好在目前看来,这些变化尚未带来什么不适。
“你我的身量相差无几,这饭量实在不合常理。”顾廷烨蹙眉,“还是寻个郎中瞧瞧为好?”
“囊中羞涩,日后再说吧。”徐行本能地抗拒。
“我这儿还有些余钱……”
顾廷烨迟疑片刻,还是主动开口,其实他是想等着徐行主动开口的。
“不必了。”徐行摆手笑道,“就这家底,却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
若是这钱事关生死,他厚着脸皮也会开口,可这毕竟没到那般时候,眼下不过吃喝清减些、面上朴素些,远未到需要借贷度日的地步。
“对了二郎,汴京城里可有什么传授武艺的武馆?”
既然身怀这般力气,不如学些本事傍身,不为欺压他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总不能辜负了这天赐的神力。
“你已是士大夫之身,何必学这些粗浅把式?”顾廷烨大感不解。
旁人汲汲营营谋求仕途,有的自幼养望,诗会雅集从不缺席,未入仕途便已名满天下。
譬如那位司马相公,幼年砸缸救友得“聪慧”美名,未及冠就已声名远播。
可徐行科举入仕后,不去结交文士清流,反倒想学这些被士大夫鄙夷的拳脚功夫。
“我既开罪了圣人,文路若是不通,不是还有武科可走么?”徐行随口搪塞,“多备条路,总多分机会。”
他总不能直接说……我在等高滔滔驾崩,如今闲着也是闲着。
“怀松兄这般报国之心,真让我等勋贵子弟惭愧。”顾廷烨肃然起身,郑重行礼,望向徐行的目光已带了几分敬佩。
“顾兄文武双全,将来必成大器,何必妄自菲薄?”徐行含笑回应。
“你我何必互相吹捧?如今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顾廷烨摇头失笑,转而说道,“倒是听石头提起,外城新来了一位潼关豪侠周侗,曾独斗漕帮七十七人,全身而退。”
“周侗?”徐行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出处。
“此人曾与石头有些交情,本想荐来我府上做幕宾,你若有兴趣,午后让石头请来一见?”
这世道任你武艺再高,在士大夫眼中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江湖人。
不通兵法策论,连武举乡试都过不了,最终多半沦为权贵府中的幕宾既得温饱,又得庇护,运气好些或许还能谋个一官半职。
“石头素来稳重,他推荐的人定然不差。”徐行颔首,“那便见见。”
他主要是对这耳熟的名字产生了兴趣。
未时三刻,石头引着一老一少踏入徐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