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探马舌头或许能多活一夜,但也仅有一夜而已。
其实,对于徐行如此酷烈的手段和杀心,宗泽也曾感到不解,私下里甚至特意询问过。
当时徐行的神情与话语,他至今记忆犹新。
“汝霖,我知道你心中所思,你觉得我对待俘虏,或者对那些溃兵,过于酷烈,是吗?”
徐行望着当时被集中看管的西夏俘虏,目光沉静:“我对于党项人、回鹘人、吐蕃人,乃至任何一族,都无先天偏见。”
“你瞧那汴京城里,多少番商胡贾,安居乐业,我可有建议官家抓捕屠戮么?”
“没有。”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突然变得锐利如刀:“但我对入侵我大宋的敌人,为有偏见,很大的偏见。”
“不管他是党项人,还是吐蕃人,只要他拿起武器,踏过我边关,烧杀我百姓,在我眼中,他们便都一样皆是敌人,不死不休的敌人!”
“既然是敌人,我自不会手软。”
“管你是何族裔,即便是西夏军中的汉儿,助纣为虐者,我亦不会容情。”
在宗泽怔怔的目光之中,他又抬头望向漫天繁星,“你熟读史书,当知战国旧事。”
“秦、赵相争,起初互有胜负,拉锯数十年。”
“为何长平一战后,赵国便一蹶不振,再难与秦争锋?”
宗泽沉吟道:“自是因武安君白起,于长平坑杀赵卒四十万,致使赵国丁壮殆尽,元气大伤……”
“正是!”徐行截断他的话,目光灼灼,“关键便在‘丁壮殆尽,元气大伤’八字!”
“此前秦赵交战,即便秦胜,也多以击溃、驱逐为目的,赵国退回境内,休养生息数年,便可卷土重来。”
“唯有长平之战,白起不惜背负千古骂名,行了那绝户之举。”
“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之得失,他要的是彻底打断赵国的脊梁,歼灭其核心的有生力量。”
“此战之后,赵国纵有名将廉颇,纵有坚城邯郸,可国内无可用之兵,终究难逃败亡之局。”
他抬手指着那些垂头丧气的西夏俘虏,声音愈发冷峻:“反观我朝与西夏,数十年战事,胜仗并非没有,可为何西夏屡屡犯边?”
“盖因我们大多时候,只满足于将其击退,夺回堡寨,或是小有斩获。”
“西夏国小民寡,行的是全民皆兵之策。每一个能骑善射的成年男子,都是其国之基石,是其部落生产的主力。”
“歼灭他五千青壮,远比占领他五座城池,对其造成的伤害更大、更持久。”
“这,比单纯杀死一个两个统军大将,更能动摇其国本!”
徐行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穿透漫天繁星,瞧见了顾长平之战上那位武安君。
“我要做的,就是学习白起那股狠劲与决断。”
“或许我们无法一次坑杀四十万,但每一次接战,都要以最大程度歼灭其有生力量为首要目标。”
“杀得他家家戴孝,户户哀鸣,杀得他国内丁壮凋零,无人放牧,无人耕种,唯有让他痛入骨髓,让他承受不起战争的代价,他才会真正害怕,才会在我大宋边境面前,学会敬畏和收敛!”
他看向宗泽,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汝霖,慈不掌兵,我亦是刚明白其意。”
“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身后万千大宋百姓的残忍。
徐行当日一席话,虽与圣贤书中“仁者爱人”的教诲背道而驰,却让宗泽不得不承认,在这边塞,或许才是更能保护身后家园的残酷真理。
有些切肤之痛,那些高踞庙堂的衮衮诸公是无法体会的,就像他们永远无法想象那日残垣断壁下,衣衫褴褛的妇人所经历的绝望。
即便知晓了,或许也只会轻飘飘地评一句“生死事小,失节事大,为何不早早自尽,以全名节”。
更或许,对于军报上那轻描淡写的“西庄村遭屠”几字,他们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欠奉。
第95章 :我不叫贱狗,我叫张致远
肃远堡孤零零地矗立在黄土高坡的暮色里,像一颗楔入荒原的顽石。
堡寨西侧,星星点点地散布着西夏围城军队的营帐。
此时已是酉时初,白日里象征性的攻防早已结束,除了哨戒的人影,大多数西夏士兵都缩回了营地,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松懈。
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三个身影围着一小堆篝火坐着。
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里面翻滚着些混着肉干的糊状食物。
“娘的,这宋人的堡子修得倒是结实,啃了七八天,屁都没啃下来。”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党项轻骑,名叫没藏罗,他用力掰着手里的干饼,语气里满是不耐,“还不如去年跟着仁多保忠大帅去打葭芦川,好歹能抢些油水。”
坐在他对面,一个年纪稍长、面容黝黑的党项老兵仁多戈,正专注地用一块磨石打磨着他的弯刀。
刀刃在磨石上发出规律而枯燥的沙沙声。
他头也不抬,声音沉稳:“急什么,此番我西夏举国而来,总不会空手而归。”
“再说,太后让我们围着,自然有围着的道理。”
“道理?”没藏罗嗤笑一声,指了指锅里那点清汤寡水,“道理就是让咱们在这儿喝风吃沙子?”
“仁多戈老哥,你家里是牧马的,说说,今年春羔下的咋样?”
“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吧?”
仁多戈磨刀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昏暗的土陂,轻轻叹了口气:“还行,就是草场返青晚,羔子有些瘦。”
“灵州那边更糟,听说黄河水小,好些熟田都裂了口子,春播怕是耽误了。”
“这次要是不能从宋人身上咬下块肉来,怕是要过苦日子过了。”
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那个汉人步兵张二狗,原本正低头默默吃着饼,听到“灵州”、“熟田”,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原是青化镇农户,三年前被掳去充了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用力咀嚼着嘴里干硬的食物。
没藏罗没留意张二狗的细微动作,只是顺着仁多戈的话抱怨:“可不是,我出来前,听静塞军司过来的兄弟说,他们那边点集比往年都狠,十五岁的娃和四十岁的牧人都编进了负担兵。”
“这光景,地里没收成,牲口没草吃,不出来打仗,家里更难过。”
仁多戈将磨好的弯刀举到眼前,借着篝火检查着刃口,淡淡道:“静塞军司的人马一直摆在无定河边,看样子迟早还要与泾原路打一仗。”
“唉~你要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没藏罗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我前几日听送辎重来的同乡说,西寿保泰军司的精骑,前几日悄悄南移了,现在怕是已经摸到会州边上了。”
一直没说话的张二狗这时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那……西平府呢?翔庆军不是一直驻在那儿吗?他们也动了?”他口音里还带着些许关中的腔调。
没藏罗斜睨了他一眼,带着点党项人面对汉人辅兵时天然的优越感:“翔庆军?那是镇守京畿的根本,怎么会轻易动?不过……听说也抽掉了一些人马,补给了韦州和盐州方向。”
“太后和国相这次是发了狠,是要和北宋死磕了。”
仁多戈将弯刀缓缓归入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目光扫过没藏罗和张二狗,语气带着告诫:“上面的谋划,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守好本分,活到撤军那天,比什么都强。”
夜色渐浓,旷野上的风带来了寒意。
没藏罗悻悻地不再说话,张二狗也重新沉默下来。
远处,肃远堡黑黢黢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显得愈发森然。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声响,隐隐从北面传来。
没藏罗最先抬起头,侧耳倾听,脸上随即露出笑容:“是马蹄声!听这动静,人不少……肯定是野利将军他们追那伙宋人回来了,这次怕是要立大功。”
仁多戈也微微颔首,紧绷的脸上缓和了些。
张二狗也跟着松了口气,能安安稳稳度过今晚就好。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地面。
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颤。
然而,随着声音逼近,仁多戈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刚刚入鞘的刀柄。
不对。
这马蹄声……太整齐,太急促,完全不像是得胜归营的松散队伍。
就在仁多戈脸色骤变,刚要张口示警的瞬间
一片黑压压的骑兵轮廓,如同鬼魅般冲破了夜幕的遮掩,出现在营地的边缘!
他们没有减速,没有呼喊,如同沉默的死亡之潮,径直向着松懈的西夏营地冲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骑,赫然穿着宋军的衣甲!
当先一人,手持一杆八尺长槊,在火光的映照下,眼神冷冽如冰。
“踏营!”
那惊天咆哮之后,仁多戈便见营口拒马被那人直接挑向一边,随后便见浩浩荡荡敌军冲入营中。
“敌袭”仁多戈拔出腰间蹭亮弯刀嚎叫着想攀爬出去杀敌。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多走几步,便不得不停下,他木讷的低下头颅,却只见的到透体而出的剑尖。
在他身后,是面目狰狞的张二狗。
“贱狗……你这条贱狗。”没藏罗的咆哮声在身后响起。
那张二狗的士兵瞬间拔剑回转,与对方搏斗起来,不远处营地内燃起的火光照耀着两人搏斗的身影。
他们在沟壑中翻滚、嚎叫、咒骂、喘息,犹如野兽。
渐渐的其中一道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这争斗才慢慢停止。
终究还是张二狗站了起来,他喘着粗气,左手抓住对方的脑袋,捡起对方的弯刀,对着脖子砍下,嘴中呢喃道:“我不是贱狗……我也不叫张二狗,我叫张致远。”
连砍数刀之后,终是将对方头颅砍下,他又如法炮制,将仁多戈的头颅也砍了下来。
最终提着两颗头颅站在坡下,怔怔的望着眼前火光冲天的营帐。
他要复仇,为死去的父母复仇,为妻儿复仇。
手上这颗头颅是他的投名状,眼前西夏营帐内冲杀的宋军士兵是他复仇的希望。
他强忍着身上痛处,丢下手中弯刀,一步步向着营地方向走去。
三年了,他终于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他是幸运的,在西夏有无数像他这样的人,但很多人终其一生也只得在田间、在牧场、在马鞭、在弯刀下苟活,而他却能再次回到这片土地,并拿起刀剑,指向西贼。
第96章 :马踏联营
残阳如血,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西夏大营却已提前映照在了一片骇人的血与火中。
徐行一马当先,率领着两千余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入了西夏营寨!
铁蹄踏碎了营中栅栏,也踏碎了西夏士兵饭前的片刻安宁。
霎时间,整个营地炸开了锅!
战马的嘶鸣与宋军的怒吼压过了一切。
雪亮的马刀在夕阳与火光下划出致命的弧线,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