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大军南下,宁州绝难抵挡。
但此刻若分兵救援,庆州本就捉襟见肘的防守力量将更加薄弱,正中敌军下怀。
况且,在野外与西夏铁骑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章帅,“张存见章沉吟不语,忍不住道:“要不要派一支轻骑连夜出城,尾随监视这支西夏军队,好歹有了动作,朝廷追责下来……“
“不可。”
章断然摇头,“夜色深沉,贸然出城凶多吉少。况且……”他眼中锐光一闪,“小梁后此举,未必没有诱使我军出城野战之意。”
李浩不解:“那宁州......“
“宁州必须要救!”章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由我们去救。”
他猛地转身,看向张存:“你立刻挑选三十名最精锐、熟悉路径的骑兵,想办法悄悄摸出城去。”
“去何处?”张存急忙问。
“泾原路。”
“去找范纯粹。”
章目光炯炯,一旁的火把倒映在其眼眸之中,“让他火速派兵驰援宁、、乾三州,告诉他,乾州至关重要,乃京兆府屏障,不容有失。”
“否则关中平原门户洞开,西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届时,他与我皆是千古罪人!”
李浩恍然:“章帅是要泾原路来为我等守乾州?”
“不错!”章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京兆府、关中平原,干系太大,我章……赌不起。”
他目光扫过张存与李浩,“至于朝廷怪罪……一切罪责,由我章一力承担。尔等只需守好庆州!”
张存仍有顾虑:“可范经略向来用兵持重,若无枢密院调令,恐怕……”
“不,他一定会派兵。”章打断他,语气无比肯定,“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环庆路可以被打烂,但关中,丢不得。”
“也……丢不起!”
夜风骤起,吹动章花白的须发。
这位老将挺立如松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佝偻了一丝。
他望着城外连绵敌营,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身后诸将耳中:“此战,西夏绝非往年那般劫掠即走。诸位……需做好死战到底的准备,切莫再有半分侥幸。”
而在那西夏大营,金顶王帐之中。
气氛却同样凝重,甚至更加压抑。
“太后,退兵吧!”统军嵬名阿埋站起身,语气恳切,与之前试探时的姿态截然不同。
就在方才,传令兵接二连三飞驰入帐,带来了环州后方的噩耗:洪德、肃远、乌仑三座堡寨外的围城军营接连被袭,士卒近乎全军覆没!
如今,大军后方仅剩下围困环州的一支孤军。
环州城外的三万大军,反而陷入了被宋军内外夹击的险境。
继续围城,恐遭偷袭;若分兵回援,环州城下的兵力又将捉襟见肘。
真正是进退维谷。
而庆州这边,刚分兵三万大军南下,营中只剩六万士卒,已无兵可调。
从环州到庆州这一路上的薄弱环节,更是无力顾及。
“太后,老臣也以为,当撤回环州。”老将仁多保忠出声附和,他脸色沉重,“三堡失陷,后勤通路被断,军心已然浮动,实不宜再战。”
他还有半句话压在心底未曾明言:开战以来,军士死伤已超四万,其中多为党项各部子弟,各部首领早已怨声载道,这伤亡已伤及各部落筋骨。
“退?”小梁后霍然起身,凤目含威,“勃哆革刚率三万精锐南下,此刻言退?”
“宁州守军一千、州八百、乾州两千。”
“如此千载良机,尔等竟劝朕退兵?”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不退!非但不退,我还要趁势杀入关中,逼那赵煦小儿,将这环庆路尽数割让于我大夏!”
百年未有之局面就在眼前,她岂肯半途而废?
若能据有环庆,乃至拿下关中……重现当年强秦旧事,亦未可知。
小梁后描绘的蓝图让帐中不少将领呼吸急促。
西北苦寒,谁不向往关中沃土?
然而,嵬名阿埋依旧坚持己见:“太后,即便我军侥幸入得关中,仅凭西夏一国之力,如何应对延路四万、泾原路七万宋军夹击?”
“届时孤军深入,后果不堪设想!”
在他看来,战争已失去控制。
与大宋拼耗国力,西夏绝无胜算。
与其行险豪赌,不如见好就收,凭借军事压力通过谈判获取实利。
“不必再言!”
“‘朕’意已决!”
小梁后将那个代表至高权力的自称咬得极重,目光扫视全场,“尔等所虑延路之兵,无须担心,辽国陈兵河东路边境,他们岂敢轻动?”
“至于泾原路,”她冷哼一声,“令妹勒都逋率五万大军南下佯动,我倒要看看,那范纯粹敢不敢分兵来援!”
当初还想着勾引泾原路守军,掩护熙河路,如今得知庆州之后三城兵力空虚,让她再也顾及不了熙河路。
再说,她本就对这个哥哥心怀不满,如今能一战而尽全功,何必在意梁乞逋胜败。
胜了最好,败了也未尝不可,她正好顺势收权。
嵬名阿埋闻言,面露苦涩,知道已无法改变太后的决心,只得退而求其次:“若太后执意进军,臣请太后拔御围内六班直一番与臣,臣愿再率本部五千兵马,扫清后方隐患,确保大军退路无虞。”
世人皆知西夏精锐铁鹞子,却不知西夏禁军御围内六班单论战力绝不在铁鹞子之下。
如果说“铁鹞军”利于平原冲锋,是截击援兵的不二人选的话,那么“御围内六班直”则是冲锋,追杀的不二利器。
这支由豪族子弟组成的皇帝亲军,约五千人。
他们既是人质,也是精锐骑兵,装备最好,待遇最优,亦是兴庆府和皇族真正的底蕴所在。
小梁氏这次出来也就带了两番,大概三千人余人。
根据三堡逃离士兵所说,身后那五千人亦是精锐,特别是其中一支披甲精骑,更是凶悍无比,成为了他们口中的“魔鬼”。
而要想击杀这样的精锐,非是同为精锐的骑兵不可。
仁多保忠也起身支持:“嵬名统军所言甚是,太后若决意南下,后路必须万无一失。”
“臣亦建议,暂缓庆州攻势,围而不攻,集中力量猛攻环州,先定后方!”
小梁后冰冷的目光在两位重臣脸上扫过。
嵬名阿埋的建议她或可置之不理,但仁多保忠的话,却代表了身后诸多部落的意志,她不得不慎重权衡。
最终,她做出了妥协。
“准!”
“嵬名阿埋,朕拔与你禁军一番,合你本部兵马,即日北上,扫清环州后方之敌,打通粮道!”
她略一停顿,驳回了主攻环州的提议:“然,大军主力仍需在此围困庆州,策应勃哆革南下之师。”
“庆州不容有失,否则三万大军退路断绝,必陷重围!”
仁多保忠与嵬名阿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不安。
然而君命已下,两人只能躬身领命:
“臣……遵旨!”
帐外,夜风呼啸,风暴即将来临。
第98章 :孤骑北去,朝堂惊变
晨光初露,将洪德堡外的黄土坡染上一层淡金。
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两千余铁骑静立如林,人与马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交织成一片白雾。
徐行与折可适并肩立于队列前,进行着最后的告别。
“怀松,当真要走这一趟?”折可适望着眼前这位相识不久却已惺惺相惜的少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徐行目光坚定,唇角却牵起一丝淡然的笑意:“此地有折将军兄坐镇,固若金汤。”
“我这般不谙守城之道的人留下,反倒显得碍手碍脚。”
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两人,“再说,既有张致远所献舆图,又有野利端引路,此时不去西夏走一遭,岂不辜负了这天赐良机?”
折可适闻言,不再相劝。
昨夜并肩作战,徐行用兵之迅猛、对战机的把握,已让他这个沙场老将心服口服。
三个时辰连踏三营,破敌万人,这是何等手段?
更令他惊叹的是,自己麾下这两千精骑在徐行手中,竟如脱胎换骨,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锐气。
“既然怀松心意已决,老夫便在此预祝你一路顺遂,旗开得胜。”折可适抱拳道。
徐行郑重还礼:“借折将军吉言。”
“也请将军定不可放弃,定要坚守此地,扼住西夏后路。”
言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若得便利,烦请将此信转交拙荆。”
“怀松放心。”折可适郑重接过,纳入怀中后又朗声笑道:“老夫与西贼周旋数十年,这洪德堡城坚粮足,西夏人想要破城,非得填上数万条性命不可。”
洪德堡有他带来的两千余精锐,加上原来三千守军,与昨夜俘获的一千汉人俘虏,不是他自大,凭西夏的攻城手段,没有三四万人命填进来,根本别想攻破。
可西夏会为了一个洪德堡,而填数万人么?
徐行微微颔首,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匹昨日缴获的黑白花马神骏非凡,正好替代了昨夜战死的马匹。
其实赵煦御赐“玉逍遥”早在他被伏击第二天便死了。
在他冲锋之时,死于西夏人的箭矢之下。
他本以为一匹好马可以成为战场助力,等真到了战场,才发现,再好的马匹亦是消耗品。
徐行勒转马头,朝着折可适挥手告别,便再不多言,策马驰聘,一骑当先向北而去。
身后,两千余骑如影随形,一人双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卷起漫天黄尘,将他们的身影渐渐隐去。
长风猎猎,拂过原上枯草,也拂过折可适凝望的目光。
天边,恰有一只孤雁,振翅北飞。
徐行此行,有晨曦相送,清风相送,孤雁相送。
折可适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嘴中呢喃自语:
“箭裂横山沙碛,旗翻陇草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