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徐行回来知道你这般模样,该有多伤心。”
盛明兰渐渐止住哭声,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心绪稍平才轻声道:“明儿是喜极而泣,祖母不必担心,我再不懂事,也知轻重。”
她突然抬头,目光坚定:“祖母,我想回家。”
“怎么,是觉得祖母护不住你?”
“便是祖母护不住,你父亲和嫡母难道还护不住你不成?”
如今盛家受了徐行诸多照拂,连王若弗对明兰都是百般讨好,盛待她比待墨兰还要亲厚。
老太太明白明兰的心结当年她生母卫小娘,就是在这盛府里没能护住。
她是怕……
但这次明兰没有半分动摇,只是摇头,语气决绝:“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也罢,如今你心安最是要紧。”老太太见她态度坚决,终于让步。
明兰既不愿住下,那她便多跑几趟就是了。
“母亲,宫里来人了,还是孔嬷嬷。”王若弗突然匆匆赶来,人还没进门,话音就先传了进来。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明兰的手背以示安抚,起身对如兰吩咐:“你在这儿照顾好妹妹,别再说不着调的话了。”
来到前厅,只见她的老姐妹早已等候多时,身后还跟着几位手捧托盘的宫女。
“老姐姐,恭喜啊。”孔嬷嬷满面喜色,上前挽住盛老太太的手臂连声道贺。
“妹妹怎么来了?”盛老太太面露倦容,请对方落座。
在这位老友面前,她无需强撑体面。
“皇后娘娘听说是我给明丫头保的媒,这不特地让我来给明丫头送些滋补的物什。”
孔嬷嬷朝宫女招招手,待其走近,轻轻掀开托盘上的红布,露出里面的物事。
“你瞧,这可是上了年份的老参。”只见一株用红线精心捆扎的人参静静躺在托盘上。
“皇后娘娘?”老太太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
“正是……皇后娘娘体恤徐知诰忠心为国,特命我在明丫头身边照应,侍奉她直至生产。”
“你说我与明丫头是不是有缘?她的茶道礼仪是我教的,婚事是我保的,如今连安胎之事也要我来照料。”
“倒显得我这老婆子,比你这亲祖母还要像祖母了。”
说到最后,孔嬷嬷忍不住打趣起来。
盛老太太却是不依:“去去去,这是我嫡亲的孙女,怎就成你的了?”
“一样,你我情同姐妹,你的孙女便是我的孙女。”孔嬷嬷忽然正色道,语气无比郑重。
老太太闻言一怔,良久才缓缓点头,同样郑重地回应:“那……我便把孙女托付给你了。交给你,我放心。”
第96章 :来都来了
“狗哥,你杀过多少西贼?”
后套平原此时还被人们称作“河南地”。
得益于黄河水自流灌溉,这里是西夏重要的粮仓与牧场。
一支上万人的骑兵队伍正缓缓前行,他们身后,一座城堡在烈焰中燃烧,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多少?”铁狗擦去脸上的血迹,想了一会儿,“没跟头儿的时候,七十一个。”
“跟了头儿之后……”他咧了咧嘴,“记不清了,五百?不止吧,连俘虏算上,怕是上千了。”他发出特有的笑声,在旷野上回荡,让一旁的新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新兵跟了铁狗几天,见识过这个看似憨厚的汉子在战场上的另一面。
“狗哥,你跟头儿多久了?”或许是为了避开那令人不安的笑声,新兵换了个话题。
“多久?”铁狗掰着手指头,除了杀西夏人,别的事对他来说都显得费劲。
“一个多月吧,记不清了。”他似乎被问烦了,语气变得不耐,“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像你这样的新兵蛋子,先活过十五天再说。”
“幸亏你没进过宋境,幸亏头儿是读书人心肠软,不然你现在也该躺在后面那堆焦炭里了。”铁狗不耐烦地吓唬他一句,随即策马向前,不再理会。
“小子,别往心里去,铁狗就这脾气。”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新兵刘山这才想起后面还跟着个伤员。
“其实他心肠不坏,特别是对在西夏受苦的宋人。”
刘山回头看向那个被绑在马背上的壮汉:“哥,怎么称呼?”
“叫我马刀就行。真名……叫马什么来着?”他咧嘴思索,左眼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随着表情扭动,令人心惊。
“马全有,我真名叫马全有。”他突然抬起头,神色郑重,“等会儿我要是死了,你得告诉文大人,我叫马全有,不然那群混蛋肯定在墓碑上给我刻‘马刀’。”
“刻了马刀,清明你们烧的纸钱,我在下面就收不到了。”
“刀哥,你不会死的,你们都是好人,一定长命百岁。”说话间刘山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在他眼里,是这些人把他从西夏人手中救出来,还让他亲手报了血仇。
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好人?哈……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我。”马刀的笑声让刘山有些困惑。
“小子……刀哥给你一句忠告。”马刀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在战场上,跟着头儿冲,别回头。只有跟着他,你才能回家。”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你的命是头儿给的,你得还。”
刘山点点头,控制马速慢下来,想帮马刀调整下姿势看他不停扭动,似乎很不舒服。
“别动我!”还没等他伸手,就被喝止,“乱动我这肠子可就兜不住了。”
“什么?”刘山吓了一跳。
“怕什么,瞧你这没出息的样,怕是真活不过十五天。”
“十五天”是这群禁军老兵私下里的说法能在每天一战的高强度厮杀中活过半个月的新兵,才配得到他们的认可。
否则,都是禁不起事的废物。
徐行进入西夏后一路转战,在张志远和野利端的带领下,横扫部落城寨无数。
这些部落里,最多的就是宋人奴隶。
小梁后向各部征召士兵,部落自然不会把所有的农奴都交出去这些都是他们的私有财产。
通常的做法是,除了外出掠夺的精锐,应征的汉人多是三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力壮的则被留下继续干活。
目睹宋人在西夏境内的惨状后,徐行动了恻隐之心。
他给每个宋人发了一把刀,手刃西夏俘虏的,就能分到铠甲和弯刀,加入队伍。
反正这些装备都是现成的,连马匹也是。
为了公平,徐行连女子也收。
入军后一视同仁:要么在战争中活下去,要么死在战场上。
虽然残忍,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总比把他们丢在原地强。
徐行也没法安置他们,给把刀,至少给了一条生路。
至于最终能不能活着回家,就看各人造化了。
大浪淘沙,连徐行自己都可能随时倒下。
有些事,真的由不得人。
队伍就这样越来越庞大,如今已有一万五千人,个个手上都沾过血。
随着徐行继续劫掠,队伍每天都在扩大,只是免不了新人换旧人。
死伤在所难免。
当初随他出汴京的五百人,现在已不足三百;折可适交给他的两千骑兵,也死伤过半。
“我还有七天就满十五天了,刀哥别看不起人。”刘山脱下护臂,露出上面的七道烫疤。
但此时的马刀已经没了刚才的精神,只是抬了抬眼皮,喃喃道:“路……才走了一半啊。”
“什么路才走一半?刀哥,头儿要带我们去哪儿?”
“是不是只要回到宋境,我们都能当宋兵,有饷银拿?”
可惜不管他怎么问,再没得到回应。
“刀哥……刀哥,你醒醒!”刘山终于察觉到不对,推着他大声呼喊。
“别喊了,让刀子睡吧。”铁狗策马回来,制止了刘山。
他匆匆瞥了一眼,低语了一句“闭眼了,就是安息了”,就再次离开。
队伍最前方,徐行将一张羊皮地图塞进怀里:“致远,你带一队兄弟,去找个适合扎营的地方。”
“今晚让兄弟们睡个安稳觉,明天还有场硬仗。”
“是,头儿。”张致远领命,一夹马腹转身离去。
“怀松,我还是建议绕过黑山威福军司,没必要啃这块硬骨头。”宗泽望向阴山方向,语气忧虑。
黑山威福军司是西夏十二军司之一,主要防御辽国,梁氏伐宋对这个军司的兵力抽调不多,不像他们出归德川后袭击的嘉宁军司那里只有两千老弱残兵。
而黑山威福军司仍有三万驻军,即便骑兵精锐被调走,人数依然可观。
“汝霖,我好不容易解决掉后面的尾巴,就是为了明天拿下黑山军司。”徐行也望向阴山,“只有拔掉它,我们沿黄河南下进入西套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要知道进了西套,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其实从环州到西夏京师兴庆府并不远,但对当时的徐行来说,无论是西平府的翔庆军还是兴庆府的守军,都是庞然大物。
于是他选择沿边境北上扫荡。
一路走来,袭盐州,屠静塞、祥、左厢神勇三军司,灭宥州、洪州、龙州、夏州等七城,动静实在太大。
若不是张致远带路,横穿毛乌素沙漠再度北上,他们怕早就被包了饺子。
徐行不知道西夏主力是否已经回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围剿他们。
但他清楚,前往西套之路必将凶险万分。
可西套才是西夏的根本,他不得不去这一趟。
少在明确事不可为之前,这个过场总要走。
万一,不小心成了呢?
他千里转战,为的不就是这最后一搏。
“可今天和嵬名阿埋这一战,我们死伤五千多人,如此仓促……”宗泽也有他的顾虑。
别看队伍不断壮大,死伤却从未停止。
新人来,老人走;许多新人刚加入,还没掂量手中弯刀的分量,就没了性命。
刚才他还听见文炎敬在那嘀咕:“此战,死三千九百人,伤一千三百六十七人。”
这些伤员,多半也活不成根本没有救治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