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便尽忠于此,以谢国恩吧。”
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声问道:“细赏者埋呢?”直到此刻,他才猛地回味过来。
若宋军只有几千骑兵,那“细赏者埋”不知情还情有可原。
但数万大军埋伏于此,若说与此地守将毫无干系,那是绝无可能。
左右将领与亲兵一脸茫然地四处扫视,却哪里还找得到那位“横城堡守将”的身影。
“想必……想必是死于乱军之中了。”一位都指挥使不确定地说道。
“呵呵……”李秉发出苦涩的笑声,“怕是跑了……没想到,我党项一族,又出了如此叛徒……”西夏有宋将,大宋亦有党项籍的将领,如那府州折家便是。
如今,又多了一个“细赏者埋”,一举葬送了他十数年来苦心经营的全部根基。
“传令……投降吧……”他嘶哑着,下达了身为统帅的最后一道命令。
……
另一边,徐行在亲卫的簇拥下,巡视着硝烟渐散的战场。
魏前策马而来,脸上混合着疲惫与极度兴奋后的潮红:“头儿,此战打得痛快。”
“哈哈,比埋伏嵬名阿埋那战还要痛快!”
徐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空荡的左袖:“没把你仅剩的这条右臂也丢了,你自然是痛快。”
魏前在埋伏嵬名阿埋之战中因冲得太前,被敌人斩断左臂,还是徐行亲自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拖回来的。
如今他成了专司扛旗的掌旗官,只需紧跟徐行,反而空不出手来杀敌了。
徐行觉得,这是唯一能救这莽夫的办法。
“若是为了这样的大胜,便是丢了这条右臂,我也认了。”魏前混不吝地笑道。
“战事该结束了,这擒王的功劳,你要不要?”徐行转头,半是打趣地问道。
“我不配。”魏前回答得干脆。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待他日回京,论功行赏,恐怕你以前的手下,都要成了你的上司。”
“呸!他们敢骑到我头上,我可不认。”魏前啐了一口,随即脸色却突然变得郑重起来,“头儿,俺……我不想当兵了,若是能回京,我去你府上给你赶车,如何?”
“嗯?”徐行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杀才,待确定对方并非玩笑之后,缓缓点头,“也好……到时为你寻一门妥当的亲事,过点安生日子,也好。”
“你安生,俺便安生……你若要出征,俺还为你扛旗!”魏前犟着嘴说道。
“行,行……我还能丢了你们这群老兄弟不成?”徐行笑道。
正说话间,只见渡口内残存的西夏士卒,纷纷放下了武器。
“结束了。”徐行说罢,一夹马腹,向前行去。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去收取这“擒王”的泼天大功。
自有精锐上前清理战场,收缴兵器,看管降卒。
待徐行来到渡口核心区域时,场中只剩下四人仍站立着,被宋军围在河边。
徐行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几人,并未急于开口。
“徐行?”居中那位身穿华丽明光铠的将领抬起头。
“嗯。”徐行目光锁定了他,“你便是安西王?”
“正是本王。”
“绑了。”徐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成王败寇,到了这个地步,对方竟还想端着王爷的架子。
“慢着!”李秉高声喝道,“本王想知道,你入境明明只有三千兵马,为何……为何如今却有如此多……”
“为何?”徐行嗤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冰冷的嘲讽,“你党项一族,人口不过百万,却奴役我大宋子民一百余万”
“这一天,你们就真的从未想到过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怕活活撑死!”说罢,他便欲转身离去。
擒拿敌首不过是个过场,之后自有专人“招待”这位王爷。
“想到了……早该想到了……”李秉喃喃自语,随即又对着徐行的背影喊道:“徐行,这些士卒,你又将如何处置?”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随部卒,他不愿他们白白牺牲。
哪怕他们最终投降了徐行,他也能理解。
可惜,他这番心思,终究有些一厢情愿了。
“我现在,信不过你们党项人。”徐行冷冽的话语让他愣在当场。
“等我什么时候,把你们的党项文字、党项语言都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我或许才会相信你们的归顺。”徐行的话语,冷冽如贺兰山巅万载坚冰。
“不……我可以让他们投降于你,他们皆是百战精锐。”
“只要你不杀他们,他们可以为你杀辽国人,辽国正在攻打你们太原府。”
“你领着他们去太原,他们必定以一当十。”李秉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辽国?”徐行勒转马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辽国背盟了?”
“我夏国此次攻宋,本就是辽国在背后怂恿,梁氏最初只想威逼宋廷重开榷场而已。”李秉此刻也不再隐瞒,“是辽国遣使秘密入兴庆府,极力劝说梁氏出兵攻宋。他们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有宋臣私下应允,事成之后,愿割让熙河路与真定府予夏、辽两国!”
场面一时寂静下来,唯有黄河之水,依旧“哗啦”作响,奔流不息。
突然,徐行莞尔一笑:“你倒是好算计,死到临头,还想来个祸水东引,诱我出阴山,北上入辽境?”
李秉神色骤变,随即露出释然的苦笑:“料到瞒不过你……去与不去,自然由你自行决断。”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纵身跃入了身后波涛汹涌的黄河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莫说徐行没料到,就连他身边的三名亲信也全然没有防备。
待他们反应过来,那三人竟也毫不犹豫,相继跳入滚滚洪流!
“快救人。”魏前怒吼着带人冲向河岸。
“算了。”徐行声音低沉,“他们身穿重甲,河水湍急,必死无疑。”
“可……万一不死呢?”魏前不甘道。
“那你便带些弟兄,沿东岸仔细搜寻一番吧。”徐行摆了摆手,心中那“擒王”的念头已然淡去。
他相信了李秉关于辽国背盟的话。
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中了对方临死前的阳谋。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路,依旧是两条:
南下,还是北上?
残阳如血,将滔滔黄河水与广袤的原野,一同染成了惊心动魄的赤金色。
第108章 :暗手
“经过初步估算,此战我等斩首逾四万级,俘虏四千余人,缴获军械甲胄无数,溺毙及被黄河冲走者,更是不计其数。”
徐行默默听着禀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他望着河面上漂浮的尸首与被染成淡红的河水,良久,才轻声对身旁的宗泽吩咐:“俘虏按旧例处置,命张致远尽快收拢搁浅渡船,呼延灼领一军驻守此地。
其余人马回城堡休整,明日准备渡河。”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野利端乘船去对岸试试劝降。”
“告诉守军,降者不杀。”
此时对岸渡口仅剩五百日常守军,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若能投降自然最好,若不降,明日强攻便是。
方才他可看见野利端还活蹦乱跳,这都没死,说明是福将。
宗泽唤来许景衡,一一交代完毕,却并未立即离去。
他看出徐行神色有异。
“怀松,此战之后,兴庆府兵力必定空虚,渡河亦非难事,你为何……”
宗泽不解,大胜之后,徐行脸上不见丝毫振奋,反而心事重重,这可不像往日那胆大包天的徐怀松。
徐行眺望西方,那是西夏国都所在。
“我在想,辽国之事。”他深吸一口气,任由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充斥肺腑,沉声道:“方才李秉告诉我,辽国背盟了。”
“什么?”宗泽失声惊呼。
“辽国联合西夏攻宋,如今正在围攻河东路太原府。”
徐行将李秉的话缓缓道来,但隐去了其中关于“宋臣”的部分。
此事关系重大,不宜声张。
“那我等如今……还继续南下吗?”宗泽试探着问。
“自然。”徐行语气坚定,“我军不至,这梁氏兄妹怕是不会撤兵。”
徐行也佩服这对兄妹,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国内都被自己如此荼毒,还不愿撤兵归国。
宗泽听他这么说,暗自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这位胆大包天的主帅一时兴起,要北上抗辽,其中风险不可想象。
“那你在此思虑什么?”宗泽好奇追问。
“没什么。”徐行没有明说。
他心中其实是在盘算着灭夏的可能性,辽国的参战,让他生了一战而灭夏的想法,否则双线作战,大宋真不一定耗的起,只是无论如何推演似乎都不可能,毕竟西夏还有四十万大军在外。
自信和无知他还是分的清楚的,除非……除非那四十万大军损失殆尽。
只是可能么,他摇了摇头。
“走吧,回堡寨去。”
六月十日,京兆府。
辰时已过,景风门外早已人声鼎沸。
赶着驴马的商队、挑着菜担的农人交织其中。
突然,三骑快马如楔子般刺入这片嘈杂,毫不减速地冲向城门。
为首之人猛抽一鞭,惊得路旁摊贩慌忙避让,只留下一条扬起的烟尘,和人群惊疑不定的目光。
“你扎个怂势,赶着去投胎咧。”
“嘘!”老人的骂骂咧咧被一旁老伴捂了回去,“西北打着仗咧,乱着咧,可别胡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