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让你准备的粮草,可曾备齐?”
“将军放心,所有粮草均已备妥,悉数囤于堡内,足够大军一月之用。”野利端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做得不错。”颇超赞利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便随我在此等候王爷大驾吧。”
两人遂在渡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颇超赞利并未急于入堡,这让野利端心下稍安。
他们站在岸边,看着后续部队一船接一船地抵达。
直到午时,中军大纛终于出现,安西王李秉在王驾亲卫的簇拥下,乘着一艘格外显眼的大船,缓缓渡河而来。
此时,东岸已聚集了近四万西夏军队,只需最后一趟,后续两万人便可全部渡过黄河。
李秉年约四旬,面容沉稳,久经沙场的气质让他眼神格外锐利。
他甫一登岸,颇超赞利便立刻带着“细赏者埋”上前拜见。
“末将细赏者埋,参见王爷!”
李秉微微颔首,对颇超赞利吩咐道:“你继续带人在此守卫,接应后续大军,待全军汇合后,再入堡来见本王。”
“属下遵命!”颇超赞利领命。
大军渡河,渡口的接应与防卫自是重中之重。
黄河东岸,地势在离渡口不远处开始缓缓升高,形成一些起伏的沙丘和草坡。
在这沙丘草坡之后,徐行眯着眼,怔怔看着渡口方向。
“魏前,你眼力好,仔细瞧瞧,这群西贼到底过来了多少?”徐行感觉渡口附近几乎被人马填满。
魏前凝目远眺,片刻后低声道:“头儿,看这阵势,怕是有三四万人。哈哈,您瞧,他们的马匹还没运过来,骑兵都成了步卒。要不咱们现在就冲杀过去,了结了他们?”
敌军缺乏马匹的情况,徐行自然清楚,这也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只是若此刻发动攻击,野利端的性命恐怕难保。
思虑再三,徐行终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吩咐下去,按原计划行事!”
……
那边厢,野利端卑躬屈膝地在前引路,李秉龙行虎步于后。
“卑职已为王爷备好马匹,还请王爷随我来。”从渡口到堡寨尚有五里路程,这等贵人自然不会徒步前往。
“嗯。”李秉淡淡应了一声,正欲详细询问前方军情,并顺势夸赞几句这位“尽职”的守将时
异变陡生!
沙坡之后,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杀声震天。
一支数千人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径直冲向渡口处刚刚列阵完毕的西夏大军。
李秉骤然遇袭,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身旁的野利端。
却见此时的“细赏者埋”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看不出丝毫破绽。
李秉摇了摇头,迅速打消了内心的疑虑毕竟此人的行为举止,一看便是名副其实的党项军人。
他迅速恢复镇定,看着冲杀而来的宋军,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徐行……区区数千骑,也敢冲我四万军阵?真是不知死活!”
他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若你在我前锋万人刚渡河、立足未稳时半渡而击,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如今我大军已聚,阵型将成,此时来攻,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传令!前军结阵,给本王顶住。”
在他看来,虽难以立刻将徐行歼灭在此,但凭借数万精锐,抵挡这数千骑兵的冲击,掩护后方部队继续渡河,还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徐行率领的骑兵悍勇异常,在硬抗两波箭雨,付出些许代价后,竟硬生生冲入了西夏军前阵。
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宋军骑兵所向披靡,一时间杀得西夏军人仰马翻,战线不断向后压缩。
其冲锋之势,锐不可当。
就连远远观战的李秉,也不由自主地赞叹:“这支部队,堪称本王所见最为精悍之骑军之一……”
“可惜,主将无谋,徒耗精锐……”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脸色骤然剧变。
就在徐行的骑兵与西夏前军激烈绞杀、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同时,在宋军骑兵冲出的沙梁侧后方,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旌旗和严整的队列。
宗泽与呼延灼率领着黑山军司投降的七千步弓手,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高坡之上。
原来,在徐行率领前军发起冲锋之后,他们便悄无声息地运动至此,并迅速完成了列阵。
此刻,他们距离拥挤在渡口区域的西夏主力军阵,已不足四百步。
而且,他们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居高临下。
“不好,中计了!”李秉瞬间明白了徐行的真正意图。
骑兵的亡命冲锋只是佯攻,更是为了掩护这支真正的杀招。
这支占据绝对地利的步弓手会有多恐怖他岂能不知?
大军挤在狭窄的渡口,背后是滔滔黄河,若让宋军箭阵从容发挥,他们就是挤在一起的活靶子。
然而,他还是想错了一点。
这支宋军占据的,又何止是地利?
天时,亦在徐行!
昨夜的西风骤然转成东风,此刻正是顺风。
“快……命令前军不惜代价冲锋向前,务必击退徐行骑兵,抢占高地,绝不能让他们箭阵成型。”李秉厉声嘶吼,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西夏先锋将领得令,疯狂督促部下向前冲杀。
毕竟兵力占优,徐行虽挡住了正面,却无法完全阻止敌军从两翼溢出,试图包抄。
就在这时,徐宁率领五千生力军又从侧翼猛然杀出,死死缠住了想要从渡口南侧冲击步弓大阵的西夏士兵。
就在这关键的纠缠间,七千步弓手已稳步推进至距敌百步之内,并且仍在前进!
徐行见夏军即将从北侧突破,当即下令:“回撤,接下来以游射阻拦为主。”
弓步手即将就位,若己方骑兵仍与敌军纠缠在一起,反而会让宗泽投鼠忌器,无法全力施射。
骑兵对步兵的机动优势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徐行所率皆是军中最为精锐之辈,骑射功夫更是了得。
接下来的战斗,他们便配合徐宁所部,游弋在渡口外围,以精准的箭矢不断阻滞试图集结冲锋的西夏军队。
也就在此时,宗泽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风!风!风!”
怒吼声中,七千步弓手分为三轮,轮番仰射!
神臂弓威力巨大,居于后阵抛射,而缴获的西夏良弓则在前排进行直射弥补密度。
刹那间,箭矢如同铺天盖地的飞蝗,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尖啸,越过正在交锋的前线,精准无比地落入渡口区域那密集得无法转身的西夏中后军人马之中。
“举盾!快举盾!”
“啊!”
凄厉的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箭簇钻入血肉的闷响声……瞬间响成一片。
西夏军阵如同被狂风刮过的麦田,成片倒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身处低洼之地,背后是河,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这波密集的箭雨,带来了恐怖的伤亡。
黄河岸边,瞬间被刺目的血色所浸染。
滔滔黄河,夏军连退路都无,而渡船此时尚载满士兵,正从河心艰难驶来。
他们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第107章 :擒王?阳谋!
李秉心急如焚,立刻传令:“快,发信号……命令后续船只不要在渡口靠岸!”
“转向北侧,寻找浅滩,强行登陆。”
现在挤在渡口完全就是送死,登陆再多士兵也只是徒增伤亡。
不如另寻一处浅滩登陆,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徐行的军队为何会有数万之众。
枢密院的情报分明说只有三千宋骑入境!
命令迅速传达,尚在河中的船只慌忙转向北面。
然而,北岸水情复杂,暗礁浅滩遍布,许多船只因吃水较深,在试图靠近岸边时纷纷搁浅。
船上的士兵无奈,只得纷纷跳下船,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着,向岸边涉水前行。
河水瞬间淹至士兵们的胸口,他们身负重甲,行动迟缓,阵型散乱不堪。
就在此时,张致远率领着最后的数千骑兵,沿着河岸疾驰而来!
“放箭!”
又是一波密集的箭雨,毫不留情地倾泻在这些正在涉水登岸,毫无防护可言的西夏士兵头上。
中箭者凄厉哀嚎着倒入黄河,被浑浊的河水瞬间吞噬卷走;少数挣扎着靠近岸边的,也被紧随而来的骑兵用长枪马刀轻易收割。
黄河水面上,浮尸累累,随波逐流,场面惨不忍睹。
……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黄河东岸,顺化渡口已彻底化为一片修罗场。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王爷……北岸登陆部队……几乎……几乎全军覆没……”一个浑身被血水和河水浸透的将领踉跄跑来,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李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望着眼前溃不成军、死伤枕藉的部队,以及仍在高地上不断倾泻着箭雨的宋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夏军与宋军箭阵之间,那短短几十步的距离,此刻却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无论投入多少兵力,都无法冲破那绵密的死亡箭网。
渡口被堵,退路已绝,军心……彻底崩溃了。
不少人已迫于压力转身跳入河中。
“我等愿为王爷杀开一条血路,还请王爷速速渡河。”身旁的亲卫队正“噗通”跪地,嘶声劝诫。
“渡河?”李秉却是摇头苦笑,笑容里充满了悲凉与绝望,“此一战,尽丧我李氏最后赖以立足的精兵……梁氏,如何还能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