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退兵?
连日来的监军,他也能分清西夏军队进攻与退兵的号角了。
这号角声让穆衍愣住了,城墙上的守军也愣住了,连正在血战的种建中和前线宋军也都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哪一日不是战至太阳西沉?
今日这是怎么了?
只见原本攻势凶猛的西夏骑兵,在听到号角声后,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潮水般迅速脱离了战场,开始向后撤退。
“怎么回事?”种建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望着如退潮般远去的西夏骑兵,眉头紧锁。
穆衍在城头紧紧盯着西夏大营的方向,在确定真的入营后,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今天又守住了。
此时他才有闲心查看手中军情,目光才落在文字之上,他的瞳孔不断扩散,直至最后双手都在颤抖。
“快,与我出城去找钟将军。”说罢脚步飞快,向着城下飞奔,只是眼中却带着癫狂的喜意,奔跑间嘴中不停念叨着“赢了、赢了”。
当其驱马来到城外种建中身前之时,钟建中依旧在组织列阵,防备敌军虚晃一枪之后再次袭来。
“种将军……好消息,西夏退了,我们赢了。”穆衍翻身下马,颤着手将手中信件递上。
种建军搓了搓手,将手上干涸血迹搓掉,满脸疑惑接过信件。
“西夏退兵了?”待看清之后,他呢喃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退了,环州先退了,庆州也退了,且退的匆忙,很多他们劫掠的物资都弃了。”
环州连夜退兵,被洪德堡折可适发觉,出堡偷袭了一波,敌军并未恋战,留下七百多具尸体仓皇撤退。
折可适发现蹊跷,派遣人往环州城下一探,发现环州城外早已人去楼空。
发现战事出现转机的他,立即再派探马前往庆州,发现了庆州大营亦有拔营撤离之意,当即尝试与城中章联系。
没想到,以往铁桶一般的庆州城,这次却漏洞百出,西夏军只是象征性的拦截了一下而已。
时隔一个月,环州、庆州再次恢复了联系,折可适亲自赶往庆州将所有事情一一汇报。
而章在得知徐行西出之后,隐隐猜到了一丝可能。
但要阻拦西夏大军退兵显然也不可能,所以才有了这封书信。
书信内容很简单,西夏主力可以走,但这深入环庆路腹地的三万骑兵不能走。
他要后方守卫将领拖住这支兵马,庆州城兵马此时正自北向南包围而来,务必要全歼此军。
“穆大人,我们拦不住。”
仲建中思虑良久后,看向西夏营地方向摇了摇头道。
“今日士气已尽,且将士多有伤残,如何拦这一万余骑?”仲建中也想将这支骑兵留下,但血战多日,手下士卒已到极限了。
要他带着士兵再守三天他可能做到,但要他主动出击去进攻西夏营地,用士兵生命死拖对方,估计伤亡一大,士兵都得哗变。
以步兵应对骑兵,还是以弓弩手为首的步卒,不占地利,提前埋伏,根本不可能拦截的住一心要走的骑军。
打仗不是数字的加减游戏,其中涉及太多因素,军心、物资、后勤、伤亡比、机动性等等。
如今他们什么都不占优,如何阻拦追击。
“那便看着他们走?”穆衍不懂军事的人,亦感觉可惜。
“如今我等恢复了军情传递,我会写信与章大人说明原因,穆大人不必担忧,想必章大人会有办法。”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哪能面面俱到。
第111章 :线索
一顶顶帐篷被迅速拆除,辎重被装上驮马,士兵们跨上战马,整个大营以一种高效得令人心惊的速度,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变成了一支准备开拔的行军队伍。
然后,这支骑兵大军,在勃哆革的带领下,竟然无视近在咫尺的乾州城和城下宋军,径直向北,沿着来路,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只留下漫天烟尘,以及满地狼藉的战场。
“他们……真的走了”
种建中在亲兵的簇拥下走上城墙,看着远去的烟尘,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乾州守住了,穆大人可以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了,这乾州之围……暂解。”
穆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北方西夏人消失的方向,心中除了不甘之外还充满了疑云。
西夏人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围攻乾州七日,眼看胜利在望,为何突然撤军?
而且撤得如此干脆,如此迅速。
是什么让他们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战果,连夜回师?
是什么,比攻破乾州、直取京兆府、震动关中更重要?
还有经略使章能否吃下这支离去的残军?
思虑半响,他甩了甩头,自嘲一笑。
守下乾州已是万幸,其余之事却不是他该关心的
“种将军,”穆衍的声音有些干涩,“还请你继续驻守乾州,以防不测,待章经略来了再自行商议去留,穆某要却是要回京兆了,我还得回去准备战后安置。”
穆衍还担任着永兴军路安抚使司之职,名义上来说,环庆路的民生问题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永兴军路与环庆路、泾原路几路的关系。
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延路这四路,本质其实是军事特区。
在民生行政上他们依旧在永兴军路名下。
也就是在赋税征收、司法刑狱等行政权限出发的话,这些路都属于永兴军路。
如果是从军事层面出发,就没有永兴军路这一说法,只有西北五路外加一个京兆府。
完全是一个区域,军政两套官职。
管钱粮的管不了兵,管兵的没有钱粮,打仗所需的后勤物资都需要隶属于永兴军路的陕西转运司运转。
这也是朝廷掣肘边军的一种手段。
不过这里熙河路却是意外,他属于熙宁开边后所创立的‘特区路’,行政与军事依旧合一,但因为其‘资历尚浅’,战时后勤补给依旧依靠永兴军路运转,其实也变相的是被永兴军路掌控的。
所以对于章等人而言的战事结束,对穆衍而言却是才刚刚开始。
民生恢复正是他这个安抚使的职责之一,被屠的村庄,要迁村民过去;流离失所的边民他要安置谴返,还要安排物资救济,直到其恢复农业生产,还有向朝廷申请免税等等一大堆事等着他做。
两人互道珍重,七日协同,也让他们交情渐深。
仲建中看着穆衍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城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以及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西夏退兵的那份喜悦也渐渐淡去。
西夏人每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每一次都留下一地狼藉,这种局面到底何时才能改变?
庆州,马家。
顾千帆一行人历经艰辛,终于抵达了传闻中徐行的“埋骨之地”。
赵德立于半风干的尸群之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他在原地伫立良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一炷香后,他俯身检查那些已经半腐半干的尸体。
尸身早已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赵兄弟,可有什么发现?”顾千帆以袖掩鼻,强忍着刺鼻的气味问道。
赵德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从一具尸体的衣物上撕下一角布条,仔细端详片刻后,竟直接放入口中咀嚼。
“哕”顾千帆被他这出人意料的举动惊得连连后退,几欲作呕。
赵德咀嚼半晌,将口中之物吐出,沉声道:“这些是西夏兵。”
顾千帆高抬左手,示意他稍等再说。
赵德却自顾自继续道:“衣物上沾着盐州青盐的痕迹。”
西夏青盐,乃西夏独有之物产,既是其第一大特产,也是财政的重要来源。
北宋曾试图通过关闭榷场来制裁西夏盐业,但因西夏盐质优价廉,边境百姓仍私下交易,禁令效果有限。
西夏全民皆兵,许多士兵在非战时便是盐场之人。
即便不是,在搬运、私藏、倒卖过程中也难免沾染盐粒。
加之西夏人少有洗漱的习惯,衣物缝隙中极易残留盐渍。
这正是赵德咀嚼衣角的缘由。
顾千帆干呕片刻,接过手下递来的水囊漱了漱口,疑惑道:“仅凭青盐就能断定?”
西夏青盐品质纯净,价格低廉,连他自己都曾食用,何以成为判断身份的依据?
“我等离京半年有余,在京营中根本接触不到青盐,况且出征前,所有甲胄衣物都是朝廷新发的。”赵德说完,不再多言,径直向拴马处走去。
方才他已将四周地形尽收眼底,再结合对兄弟们行事习惯的了解,他断定该往东面搜寻。
当初庆州被围,以他们的作风,绝不会远走,必是在周边袭扰小股敌军这一地尸体便是明证。
西北方向是庆州城,他们必会向东行进。
一行人策马东行,越过数道沟壑后折而向北。
果然,行出三里地,又发现一处尸堆。
这批尸体虽同样被砍头剥甲,却不似先前那般彻底,破损严重的甲胄却是还残留在身上。
“这……”顾千帆指着满地尸首,一时语塞。
这显然是一处未被发现的战场。
若徐行未死,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不是进士出身吗?
怎的来了西北,变成了比他这活阎王还凶残的屠戮之人。
“弟兄们看不上这些破甲了。”赵德翻身上马,“若再发现战场,怕是连首级都懒得砍,该割耳代首了。”
说罢,他一马当先,继续向北驰去。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
下一处战场不仅没有枭首,连甲胄都未剥取,甚至在原地还丢弃了一堆铠甲以及首级。
“这又是为何?”顾千帆指着满地甲胄和首级,大惑不解。
以他多年皇城司办案的经验,竟完全看不透其中玄机。
“应是袭杀这批西夏兵后,发现有大股敌军追来,在不确定能否生还的情况下,他们选择舍弃这些‘军功’。”
毕竟军功再多,也要有命领赏才行。
以他对兄弟们的了解,若非遇到两千人以上的大部队,他们绝不会轻易撤离,更不会舍弃到手的军功。
“接下来该往何处?”顾千帆此刻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