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从何来?”
“圣人赐婚,佳期将至,徐官人难道不喜?”魏轻烟边说边提起陶壶,姿态自然地为他斟茶。
“不过一场阳谋罢了,喜是有的,忧却也真不少。”徐行下意识去端那茶杯,却被烫得缩回了手。
见魏轻烟似要再问,徐行不欲与她多谈自己的婚事,便主动转开话题:“不知魏行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家娘子已自赎脱籍,徐官人还请慎言。”
一直静立一旁的娥儿忽然出声,语气激动,语速极快,显然对“行首”这个称呼极为不满对风尘女子或许是尊称,但对良家女子,却是折辱。
“徐行恭喜魏娘子。”徐行从善如流,将同样的话还了回去。
魏轻烟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笑意,只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徐公子,我家娘子为了赎身,几乎倾尽所有,连一副耳坠都没能带出来。”娥儿忍不住又道,“如今赎身的钱不用你出,娘子已是良籍,你……”
“娥儿,住口!”魏轻烟拍案而起,神色惊慌。
“娘子为何不让我说?我偏要说!”娥儿后退一步,避开魏轻烟的目光,直直瞪着徐行,“娘子今早刚赎了身,便去顾二爷府上问得你的住处,一刻未停赶了过来,在门外痴站了半个时辰!”
“徐官人,就给我家娘子一个名分可好,当初是你为她梳拢,如今她虽是良籍,却早已失了清白身,今后必无良嫁。”
她对徐行说完这番激愤之词,又转向魏轻烟,眼中已泛起泪光。
“那鸨母将娘子数年积蓄搜刮一空才肯放人,如今我们身无分文……娘子开不了这个口,我这没分寸的奴婢来说便是!”
“娘子,不入这徐宅,难道我们要去投顾宅、王宅么?不入徐宅,你我还能去哪?”
她话锋又是一转,对着徐行说道:“徐官人,你就可怜可怜娘子吧。”
徐行低头沉思良久,“你们便在府里住下吧。”
“徐官人,轻烟此来绝非威逼,”魏轻烟急忙解释,也顾不得矜持了,“我只是想在离开汴京前,再见你一面……之后是打算回钱塘老家去的。”
徐行凝视她片刻,忽然起身穿过垂花门,不多时又匆匆返回。
他将一个钱袋放在石桌上,斟酌着开口:“这是我全部积蓄,你若执意要走,这些银钱便当作盘缠。”
魏轻烟闻言脸色霎时苍白,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幸得娥儿及时搀住。
徐行见她神色,便知她误会了,暗恼自己说话不该大喘气。
“若你不嫌我官微言轻,又不得圣心,不怕随我蹉跎半生、艰难度日,那便留下。”他清晰说道,“三书六礼我给不了你,但这徐宅里,绝不会缺你一间居室。”
扪心自问,权、财、色,徐行皆爱。
无论是魏轻烟,还是盛明兰,与他其实都谈不上深情厚谊。
盛明兰身为原著主角,自带光环,符合他对正妻的感官。
魏轻烟若愿为妾,不嫌他如今处境,留下也就留下,多两双筷子而已。
“我们不要钱,徐官人。”娥儿上前,将桌上钱袋连连推回,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魏轻烟,我要你选。”徐行不理娥儿,目光直逼魏轻烟,“选了,便再无回头路,与我为妾,生是徐家人,死是徐家鬼。”他言语间带着刻意的威逼,“若你不愿为妾,自可前往钱塘,这些银两权作盘缠,你我从此一别两宽。”
北宋的妾室虽不如正妻,却也不似辫子朝那般卑微。
《宋刑统户婚律》明载:“娶妾仍立婚契。”妻与妾皆名之为“婚”,依礼依法,名分有别,却皆有名分。
由此可知,宋朝纳妾和娶妻一样,都需要有婚契、根据相关礼节纳妾。
宋朝的妾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并不都是男人买卖的私人物品。
魏轻烟脸颊泛红,欲言又止。
徐行的粗直逼迫,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难道真要她厚颜说出“甘愿为妾”这样的话?
可她心里明白,若此时再惺惺作态,或许便将永远错过眼前之人。
她心中是有徐行的。
这世道,哪个女子能对占有自己清白的男子全然无意?
何况从理智考量,既已失身于他,入徐宅也算从一而终,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衡量再三,跟随徐行确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妾”这个身份,与她曾经朦胧的期许略有落差。
“娘子,快说呀!昨夜您不还在念徐官人的诗么?往日那份果决去哪儿了?”娥儿在一旁焦急催促。
在娥儿的连声催促下,魏轻烟几度启唇,终究说不出那句话,最终用行动表明了心意。
她学着娥儿的模样,将桌上钱袋一再推远,几乎要将其推落石桌。
“好。既然你愿入我徐氏门庭,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体。”徐行郑重道,“日后切莫再做任何有损于我之事。”他指的自然是如广云台那般的算计,而非男女私德。
“我已自赎其身,再无外力可裹挟于我,绝不会再行伤害官人之事。”魏轻烟轻声却坚定。
徐行点了点头,暂且信了这番说辞。
不过信任二字,终须日久见人心。
“官人佳期在即,妾身此时入住宅中,是否……于礼不合?”魏轻烟又提出一重顾虑。
未娶妻先纳妾,即便在程朱理学尚未盛行的北宋,也属荒唐。
“你安心住下,待我与盛家婚事完毕,再与你立婚书,便挑不出错处了。”徐行只能做到相对周全,其余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一切但凭官人安排。”魏轻烟柔顺应承,已然进入新身份。
“可有行李要取?”
魏轻烟轻轻摇头:“身无长物。”
“广云台倒也狠心,连最后体面都不给。”
“肯放我自由身,已是恩德,不敢奢求其他。”
“身无外物也好,算是与过往彻底了断。”徐行说着,解开钱袋,取出十两纹银放在桌上,“宅中尚无女子用物,你们暂且添置些衣裳和必需之物。”
这次魏轻烟未再推辞。
她与娥儿为行走方便皆作男装,日后长居徐宅确实不便。
女子用度总要添置,纵不买胭脂水粉、金银首饰,洗漱用具总需备齐。
“娥儿,你陪娘子去采买。回来后,后院五间厢房随意挑选居住。”徐行交代完毕,起身向正堂走去。
如今诸事纷至沓来,裹挟着人情世故,让他应接不暇。
第12章 :试探与交心
“花茶、桂圆果、三牲鹅、六坛酒、九批上好绸缎,还有这一对木雁……”
孙媒婆将纳采之礼一一唱念,徐行静坐聆听。
这些象征吉祥的纳彩之物,虽非正式聘礼,却也是门第的映照。
当年盛华兰定亲时用的是塞北活雁,到了他这里,却只能用一对木雁替代。
倒不是买不起活雁,只是那最高规格的纳彩礼,需要相称的副礼相配。
若勉强为之,反倒落得个虎头蛇尾的笑话。
“纳彩既毕,接下来该问名了,不知官人的生辰八字是?”媒婆笑着取出红纸。
徐行略一沉吟,报了个八字。
既是懿旨赐婚,难道还会因八字不合而作罢?
赵煦与孟氏不也是八字相冲,不照样得下月完婚?
待这一应琐事交代完毕,徐行将婚事全权托付给媒婆,又吩咐林冲从旁协助,便匆匆离了前院。
书房中,他铺开纸张,开始谋划生财之道。
他不会真的去抄诗词售卖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实在门路。
急,真的很急。
方才那纳彩之礼,又让他掏出了二十一贯钱,如今身上只剩下三贯有余。
“肥皂?”他努力回忆前世看过的制作方法,却只记得些零碎片段。
更麻烦的是,这个时代似乎已有类似之物南方因皂荚稀少,多用一种名为“肥珠子”的果荚替代,因其果肉肥润多膏,故名“肥皂”,甚至还有加入了香料的改良版本。
“制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宋刑统》明令:私煎私卖食盐十斤以上者,斩。
这是真要掉脑袋的勾当,纵是士大夫也不能幸免。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官人,我能进来吗?”魏轻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徐行迅速将写满字的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门被轻轻推开。
魏轻烟已换上了一身青绿对襟窄袖褙子,内搭抹胸,下系及地长裙。
配色素雅柔和,以浅碧、牙白为主,更显温婉气质。
她将发髻盘成朝天髻,戴着简洁的花冠,点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簪和小花钿,整个人清丽中透着沉稳,风姿绰约。
这身新妇装扮让徐行眼前一亮比起初见时的华丽,这般素净的打扮反而更显风韵。
只是他留意到,她所用的首饰都十分朴素,连珍珠簪上的珍珠也不过米粒大小。
“方才采买时,在街上遇见了顾二爷。他说马球会后要来家里坐坐。”魏轻烟缓步走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纸篓里的纸团,在书案前恰到好处地停下脚步。
徐行看出她的小心翼翼,招手示意她近前:“家中不必如此拘礼。”
显然,魏轻烟正在努力适应为人妻的角色,只是对徐行的性情还不熟悉,处处透着谨慎。
见徐行招手,她展颜一笑,款步走到他身边:“官人是在作诗?”
“作什么诗,”徐行长叹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我在想赚钱的门路。今日才知什么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若不是时局复杂,他的选择会多得多。
譬如眼下朝堂最头疼的漕运问题自王安石《漕运改良法》被废后,旧党一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导致漕运效率低下、损耗严重,让他们处处被动。
在他看来确实有更优解。
例如采用三段锚点计时法,将漕运路线分段设置关键计时点,对提前、准时、延误的船只分级奖惩,精准定位延误环节。
推行标准化载重与吃水线,在船身划设“警戒线”,杜绝超载或亏载,减少搁浅和翻船风险。
最后计算损耗率,利用简易统计学,根据历史数据算出各河段粮食、物资的正常损耗范围。
对低于此范围的押运官员给予重赏,对超出者严惩不贷等……
如此便能将系统性损耗与贪腐损耗区分开来,精准打击贪腐,同时激励官员主动保护物资。
若将此策包装为“上承三代仁政之精神,下采管仲桑弘羊之实效”,强调其“剔蠹吏、省浮费、恤民力”的宗旨,完全符合旧党的道德诉求,同时又能解决新法才能解决的实际问题。
他相信,若将此策献于“朔党”,定能在旧党执政的政治夹缝中,安全、体面且快速地筹集到巨额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