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抬头,望见那正在远去的龙凤大纛,也看见了侧后方那面熟悉的“宗”字旗与奔涌而来的援军!
根本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的他就吼了一声:“追!”
徐行强提一口气,长槊直指小梁后逃窜的方向,“随我追杀梁氏!”
“不行!你不能追,再追你会死的!”身后传来哽咽的呼喊。
徐行却恍若未闻,反手将长槊掷落于地,又将孙清歌放下马,夺过魏前手中大纛缠绕在手上,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雄威军,随大纛冲锋!”
喋血鏖战至今,等的便是这一刻,他怎么可能停下脚步。
徐行此时脑中唯剩一念:杀了小梁氏,一战亡西夏。
“魏将军,快追啊徐将军失血过多,随时会倒下,快……”孙清歌语带哭音,恰见一匹无主战马在旁徘徊,当即翻身上马,朝着大纛方向急追而去。
她前方,魏前已再度擎出弯刀,伏身马背,紧紧护在徐行侧后,沿途刀光闪动,他还斩落几名西夏逃兵。
温热的鲜血溅上脸庞,唤醒了他骨子里的悍狠。
其身后,数万宋军如洪流般随大纛奔涌,向着溃逃的西夏军挥出复仇的利刃。
屠杀,再度开始。
自贺兰山下至顺州城郊,伏尸遍野,血流漂橹。
最终,仅不到一万西夏残兵随着小梁后遁入顺州城。
徐行勒马于顺州城下,望着轰然闭合的城门,轻轻一叹。
此战,终究未能竟全功。
这口气一松,强烈的眩晕顿时袭来,他在马背上晃了晃,几欲坠倒。
魏前及时探身,一把将他扶住:“头儿,咱不能倒!”
“魏行,传令……命弟兄们扫荡周边百里,务必肃清残敌……”他气息渐弱,声如游丝。
“孙姑娘……孙姑娘!快来救命啊!”魏前奋力撑住他,惶急回头嘶喊,可惜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这一路他扛着大纛嘶吼了一路,喉咙早已烧灼难言。
“怀松……”宗泽却抢先一步赶到。
“汝霖,上书朝廷……西出伐夏,绝不可让西夏缓过劲来。”徐行转眸紧盯宗泽,一字一顿,“告诉陛下,我荐章为帅,统领三路伐夏……河套,河套必须拿下。”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
河套之于大宋,实在太重要。
如果宋朝占据河套,延、环庆、泾原、熙河四路将将摆脱无险可守、处处设防的窘境,也将再无战事波及,可安心休养生息。
而河套本身的农业便可支撑两百万人口,西北边境将从消耗区转为生产区,即便有战事,后勤补给不用再从全国各地转运,一个河套足以养起二十万大军。
还有宋朝最缺的战马,有了河套马场,便可支撑宋朝建立一支成规模的精锐骑兵,改变对辽的攻守态势。
宋军或能像汉唐那样,以“河套幽燕”为北进双轴,而非单纯依靠河北平原的脆弱防线。
最最关键的是,拿下河套后,宋朝可以将更多资源投向燕云十六州,而非西北。
携天下之财富与人口,便是耗也能将辽耗死。
“此战之后,退回天都山,一定要扼守天都山,尔等可暂时听命于章经略帅令。”
“我明白,我听你的,你且先休息,别再说话了……”
徐行忽又想起朝中恐有暗通夏辽之辈,唯恐奏报被阻,目光急扫,寻向不远处。
“你找什么?”
“那布……白布……”他指向地面一抹素色。
宗泽望去哪是什么布,分明是个被弃的夏军粮袋。
他疾步上前,割下一片,递到徐行手中。
徐行靠着魏前的手臂,以右手食指蘸满胸前尚未凝固的血,在白布上重重写下二字:灭夏!
“呈予陛下……让皇城司雷敬,亲呈陛下。”
如今朝堂局势他不知如何,但他信赵煦,相信赵煦懂他。
“徐将军……”
那恼人的呼唤又至。
徐行眼前骤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孙姑娘!头儿晕过去了!快……快来!”
宗泽与魏前竭力扶住徐行不倒。
所有人都能倒,在此地唯有徐行与他怀中的大纛,不能倒。
大军渐渐汇于大纛之下,魏前哑声传达徐行的最后军令:肃清残敌。
随后,他与孙清歌携着昏迷的徐行,向西夏残营驰去。
离去之前,宗泽回首,望了一眼顺州城墙。
那里无数道惊惧与期盼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们。
此一战,斩首无数,缴获堆积如山。
西夏大营内粮草、军械、马匹,尽为宋军所得。
更意外的是,小梁后仓皇逃窜,竟连那顶金顶大帐、随身玺绶并无数金银珍宝皆未带走,悉数成了战利品。
大营中央,那原本矗立龙凤大纛之处,如今已换作徐行的玄色‘徐’字大纛。
夕阳余晖泼洒整个战场,将玄色染作一片金红。
第119章 :三班合议
环州城,城府府衙。
章正落笔狂书,这已经是他近几日写的第三份请战奏疏。
西夏大军仓促北撤,让他嗅出一丝不同寻常。
无论缘由是否与徐行有关,敏锐的战争嗅觉让他将重兵囤于环州城下,静观其变。
在他凝神整理奏疏之时,城外忽起一卷黄尘,自西北滚滚而来。
待逼近城门之时,却听马上士卒纵声高呼:“八百里加急”
声音未落,人马已旋风般卷入城中。
折可适恰在城头巡视防务,闻声急忙下得城楼,立于道中喝道:“何处军情?”
虽心焦如焚,他却不敢真的拦阻朝廷铁律:凡阻拦、私拆、盗窃、毁坏紧急军情,处斩刑,连教唆或指使者亦是同罪。
此令对于朝廷官员亦无宽恕,所以他只能高声探问,期盼能打听一二。
“备马,去驿站。”
这些紧急军情一般不入站停留,而是会交给城内驿卒急脚,接着传递。
折可适赶到驿站时,正见那驿卒手中捧出一面朱漆金字牌,心头顿时一凛。
八百里加急也分急缓,除了金字牌外,还有青字牌和红字牌。
青字牌为雌黄底青字,规定日行不得少于四百里;而红字牌为黑漆红字,规定日行不得少于三百里。
对于金字令牌,他却不敢有任何阻拦,连问询都不敢,只是在一旁等着。
“折大人,章帅可在府衙?”突然一个急脚从里间走出,朝他拱手。
“在,我离府时,章帅仍在衙中。”
那人得到回复,当即出了门,驱马离开。
待其余几人散去,折可适方上前探问:“老夫环庆路皇城使折可适。兄弟自何处来?”
打听亦有分寸,不可涉密,只能探寻来历。
“折将军,我们见过。”却不想那人竟称认识他。
“我等皆是徐大人麾下,当日庙儿沟一战,我也在其中。”
“怀松?怀松如今何在?”折可适一听是怀松手下悍卒,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透着急切。
“头儿……唉,我不知从何说起,折将军若想知道其中原委,不妨去问章帅,先前紧急军情恰有一封是给章帅的。”
“章帅……好,你且先在驿中好好休息。”说罢他步履飞快,冲了出去。
待他赶到府衙门口,只见先前的快脚正好出来。
两人迎面碰上,点头示意。
通传后,折可适被引入书房,却见章正匆匆整理袍袖,似要外出。
“章大人”
“遵正,来得正好!”章不待他说完,便将一封信函塞入他手中,自己反而在房内来回踱起,眉宇间喜色浮动,却又隐着一丝急迫。
折可适展信细读,看到后来,竟怔在原地,喃喃道:“这……怀松竟把西夏打完了?”
“什么话!”章一把将信收回,仔细叠好,“我要即刻动身前往天都山,环州城的防务便交予你了,务必守住门户。”
“不……不是,章帅,怀松让你去天都山暂理军务不假,但也没说不让我去呀。”折可适却是急了,军情之中可是明确指出,徐行要求章帅前往天都山统领雄威军,主持伐夏事宜。
他身为章帅麾下大将,怎能在此守城?
小梁氏已经溃败,只剩万余残兵蜷缩顺州,谁还会来打环州?
梁乞逋?
他还在熙河路,中间隔着泾原路呢。
狗急跳墙也不至于这般跳吧?
“章帅,您就带我同去吧,我便在您帐下做一亲卫也心甘!”府州折家虽是党项族人,却与西夏鏖战数十年,仇深似海。
灭夏之战若不能参与,他怕是死都难以瞑目。
一急之下,这五十余岁的老将竟耍起赖来。
章沉吟片刻,想到折可适与徐行及那两千骑兵的交谊,终是点了点头:“去也可,但须等李浩来接掌防务后,你方能动身。”
“我即刻修书,你派人送往庆州,令李浩速来接手。”
说罢走回案前,挥笔疾书。
折可适凑到桌边,指着一处悻悻说道:“这儿,可否加个‘急’字。”
章摇头失笑,但还是在末尾添上一个“急”字,才将札子递去。
“嘿嘿!”折可适如获至宝,转身便走。
行至门边,忽又回头,肃然道:“怀松病危,请章帅务必带上最好的郎中。”
“自然。”章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