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哽咽,泪水模糊视线,使得手中大纛也歪了三分。
“老哥们……走好!!”他嘶吼着,却无手拭泪。
“大纛向天!!”
前方传来徐行破裂的咆哮。
魏前猛醒,屈臂将旗杆死死夹紧,那面玄色“徐”字旗再度挺直,如其不屈脊梁。
望台之上,小梁后看得浑身发冷。
“怎会有……这般不怕死的人?”
她踉跄到台边,手指发颤地指向那面在血肉中前进的大纛,“谁……谁去替朕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何李秉数万大军灰飞烟灭,为何国内无人能挡徐行兵锋。
这根本不是寻常宋军,这是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不把党项人的命当命,连自己的命也不当回事。
见无人应声,她急得跺脚:“去啊……诛杀此獠,杀光他们,否则西夏危矣,杀了这群疯子……他们是一群疯子!”
恰在此时,右翼杀声再起。
呼延灼双臂低垂,血染征袍,却率着收拢的新兵残部,一头扎进铁鹞子左翼!
新兵虽弱,却仗着人多,硬生生迟滞了铁鹞子冲锋的势头。
人马堆塞在营口,厮杀更显惨烈。
或许是受前方老卒悍勇感染,新兵们也红了眼,三五成群扑向铁鹞子骑手,拖拽、撕扯、甚至有去插对方眼睛的。
混战中,有人发现铁鹞子人马披甲,马腿却无防护,顿时狂吼:“砍马腿!砍马腿!”
刀光向下挥去!
战马凄厉长嘶,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铁甲骑士重重摔下。
这法子迅速传开,铁鹞子阵中如骨牌般接连栽倒。
压力骤减,徐行槊出如龙,终于率残部凿穿铁鹞子军阵。
然而代价惨烈无比。
身后五千精锐,折损过半。
从汴京带出的五十名雄威老营亲卫,只剩寥寥数人。
那可都是他从汴京带出来的国之精锐啊。
“魏前”
徐行胸腔爆出野兽般的悲愤怒吼,声裂沙场,“大纛前压!死战不退!!”
战至此时,已是无路可退。
“死战不退!!”残存将士发出最后的咆哮,跟随那道猩红身影,向着营地中央的望台发起决死冲锋。
望楼上,小梁后脸色煞白。
“李崇谏!带你的人上!碾碎他们!”
到了此时,他亦没了后路,最后的两番御围内六班直被他压了上去。
“末……末将遵命!”李崇谏声音发颤,早无先前倨傲,眼底只剩惧意。
但御围内六班直终究是西夏底蕴,即便主将胆怯,阵列依旧森然。
面对徐行残军的冲锋,他们银枪平举,眼神冷漠如冰。
如果说雄威军与铁鹞子是矛盾硬撼,那么此刻便是针尖对麦芒。
只是两军主将却有云泥之别。
甫一交锋,李崇谏便被徐行一槊扫落马下,转瞬踏为肉泥。
抛开主将,御围内六班直确不负精锐之名。
厮杀惨烈,竟稍占上风。
或是因为宋军熬战多时已力竭,或因他们确实强悍,反正雄威军死伤更胜。
“太后,挡住了,挡住了。”仁多保忠长吁一口气,冷汗浸透后背。
实在是这支宋军给他的冲击太大,若是再拦不下,这支军队再过千步,可就要到他们望台之下了。
台下虽有五百步跋子守卫,可铁鹞子都没挡住,步跋子挡的住么?
“杀,给朕杀了那徐行。”小梁后状若癫狂,在台上嘶吼。
在她视野中,铁鹞子已全军覆没,但谷口处两万西夏轻骑与擒生军仍在与宋军新兵缠斗,优势在我。
只要吃掉徐行这最后千余人,便是胜局。
徐行浑身浴血,右臂力竭难抬,全靠意志支撑。
环顾四周,心渐冰冷。
阵虽凿穿,可身后弟兄已寥寥无几,怕是不过千人。
只是一次冲锋,又折损过半,而前方,还有严阵以待的弓弩手大阵。
他试着抬了抬右臂,酸软无力。
只得将枪交予左臂,左肩伤口虽然剧痛,但臂骨未损,尚能发力。
无非是挥动时更疼些罢了。
一路杀来,他的每一击可都用尽了全力,能以残躯,战至此处已是不易。
“魏前”他想发起最后的冲锋。
虽然他不明白宗泽为何到了此时还未来。
但此刻,顾不上了。
“死战!”身后传来魏前沙哑哽咽的回应。
徐行没有回头。他右手扯下左肩浸透鲜血的布条,将槊杆与左臂死死缠绑在一起,槊锋遥指苍穹,用尽最后气力怒吼:“雄威军无敌!”
“雄威军无敌!”
最后的呐喊声中,竟夹杂一道清锐却坚定的女声。
她竟还活着?
徐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策马,向着五百步外那片弓弩如林的死亡阵列,决然冲去。
第118章 :大胜,血书灭夏!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就在徐行身陷弓弩阵,左支右绌,即将力竭倒下之时。
西夏大营的侧后方,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与战鼓声。
那声音自远而近,如同闷雷滚地,又似狂涛拍岸,瞬间压过了战场前沿的所有喧嚣。
一面硕大的“宗”字帅旗,以及无数熟悉的宋军旌旗,赫然从地平线处涌现,并以惊人的速度漫延。
宗泽,终于到了。
他率领着两万大军,迂回跋涉,历经艰险,绕过了半个贺兰山南麓,终于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赶到了战场。
“冲营,全军冲营救援怀松!!”
因为在行军途中误入一个岔道,他比约定时间整整晚了半个时辰。
眼下遥见半山腰己方正被围攻,却不见徐行大纛,宗泽心中大急。
眼下已顾不得细细观察战场局势,更来不及做任何休整。
宗泽须发怒张,拔剑直指西夏军营中那高高矗立的望楼,用尽全身气力嘶声怒吼:“锋矢阵,前军精锐,随我直捣贼军中军,杀!”
其实,无需他多言。
他身后那些同样心急如焚的雄威营老卒,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根本不等后续命令,便如同离弦之箭,越过宗泽,一头扎进了西夏大营防御相对薄弱的南门。
得益于徐行所部给予小梁氏的压力实在太大,整个西夏营地的精锐几乎全部被吸引在了北侧营门及前沿,南营防守堪称空虚,只有寥寥巡逻哨队。
这些哨队顷刻间便被这股宋军淹没在人海之中。
“杀!杀!杀!”
憋了一路的两万将士,尤其是作为前锋的一万精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浪席卷四野。
他们将刀锋指向那龙凤旗所在的望楼。
望楼之上,小梁后正死死盯着徐行染血的身影,身后却蓦然传来恐怖的呼啸。
她猛地回首,顿时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
“后……后面,宋军?哪来的宋军?”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惶。
那连绵不绝的宋旗、那汹涌如潮的冲锋,彻底碾碎了她对徐行的恨意。
“太后……事急矣,宋军前后夹击,我军阵脚已乱,此楼又太过显眼,恐成众矢之的。”
“快走!末将护您突围!”亲信将领与宫人一拥而上,搀住几乎瘫软的小梁后。
“走……走,回顺州,快走。”
小梁后魂飞魄散,再顾不得什么太后威仪,被亲信半扶半拽下了望楼,连马车也来不及乘,夺过一匹战马便朝东方向狼狈疾驰。
众人皆散,唯仁多保忠仍立于望楼之上,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徐行的身影。
他知道西夏完了逃得过今日,逃不过今后。
没有他,西夏即便在这次攻宋中颗粒无收,也不伤元气。
都是因为他,这个人杀入了西夏腹地,屠杀西夏子民无数。
他为什么敢?
仁多保忠要亲眼看着这“人屠”断气,方能瞑目。
小梁氏龙凤大纛的骤然移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宗泽援军到来而军心浮动的西夏大军,一见太后大纛逃离,顷刻间彻底崩溃。
“太后跑了!”
“败了!快逃啊!”
恐慌如瘟疫般席卷,各级将领根本弹压不住。
西夏兵败如山倒。
深陷敌阵的徐行,敏锐地察觉到西夏军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