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轻烟听着听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忽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极力压抑着哭笑声,肩颈却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盛明兰看着她这般情状,也深深吸气,努力平复心绪。
她懂得魏轻烟的绝望自己腹中尚有骨肉可作念想,而魏轻烟除了一个“徐府妾室”的名分,几乎一无所有。
无子女可寄托,甚至……还要担忧会不会被遣离徐府。
如今骤然听闻徐行可能活着,她能这般克制,已是不易。
盛明兰转身,朝身后的女使们轻轻挥手。
待众人退远,她才伸手轻抚魏轻烟微颤的背脊:“想哭便哭出来吧……连我那份,也一并哭了。”
“姐姐……”魏轻烟终于不再强忍,伏在盛明兰肩头号啕出声。
这半月来的绝望,只有她自己知道。
若非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的盼望,她怕是早已支撑不住。
妻妾二人,就这般在牡丹花前,相互依偎,将多日来的凄惶与苦楚细细诉尽。
直到孔嬷嬷引着盛老太太前来,二人才匆匆拭泪,各自整顿形容。
六月二十二,夏至。
承天门外。
日头拖到最西,终于还是沉沉坠了下去。
西天只剩一抹淡红的残霞,东边青灰的暮色正悄然漫上来。
热气从青石板缝里蒸腾而出,混着御河水的微腥,飘荡在宫门之外。
朱红宫门紧闭,门上铜钉被晒了一天,此刻摸着怕是还烫手。
远处千步廊的阴影拉得老长,四下静极,只余树梢蝉声嘶力竭地鸣叫。
几个守门禁军倚在阴凉处,甲胄的皮绳松垮地系着,天实在太热,汗水早已浸透了几层里衣。
远处皇城司值房的窗户开了两扇,里面黑黢黢的,望不真切。
突然,一骑自御道疾驰而来。
禁军瞥见来人手中高擎的金字令牌,立刻合力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一阵风趁机卷入宫门,裹着盛夏的暑气与那份捷报的喜气。
“捷报贺兰山大捷”
驿卒的吼声随着马蹄声卷入深宫。
守卫们木然对视,眼中尽是茫然。
朝廷……什么时候打到西夏贺兰山了?
有这样疑惑的,远不止他们。
自南薰门至承天门,一路上的百姓商贾无不议论纷纷。
“不是西夏人打进来了吗?哪来的贺兰山大捷?”
一个自诩消息灵通的脚夫被问得哑口无言。
“谁知道呢,别是这驿卒跑昏了头吧?”
“昏头?你才昏了头!金牌捷报也能乱报?”
“那你倒是说说,这贺兰山大捷是哪来的?”脚夫恼了,冲着一旁卖糖人的小贩嚷道。
“我哪知道……”
不远处,樊瑞喜形于色,拔腿便跑,大娘子命他在御道旁守了整整四日,等的就是这份捷报!
“贺兰山大捷”的消息,像阵风似的,转眼传遍了汴京大街小巷。
不少刚下值出宫的朝臣,在街上听闻此事,立即命车夫调转马头,折返宫城。
章正是其中之一。
待他赶回政事堂,同僚们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还未等他开口,外间突然响起吕惠卿的声音:“章相公可在衙内?”
章起身相迎,二人刚照面,吕惠卿便迫不及待问道:“子厚可知这捷报的来龙去脉?”
“子厚,可知捷报从何而来?”尚书左丞曾布也小跑着赶到,气息未匀。
章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我也是听闻捷报,才匆匆折返,尚不知详情。”
此刻,他们与汴京街头的百姓一样,对这突如其来的“贺兰山大捷”毫无头绪。
“且等吧,”章引二人入内,“陛下想必很快就会召见。”
他料得不错。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宫中传诏已至政事堂:命诸臣即刻前往垂拱殿见驾。
垂拱殿内,赵煦盯着御案上那封“贺兰山大捷”的奏报,目光久久未移。
捷报送入殿中已过半个时辰,他反复看了三遍,一字未漏。
直到章等人入殿觐见,他才抬起眼,脸上却寻不见半分喜色。
即便这封捷报盖着沿途驿站的印鉴,确是从环州发出,他仍不敢相信。
在他眼中,这奏报更像是一份拙劣不堪的冒功伪证。
“诸位爱卿,都瞧瞧吧。”
范纯仁尚未赶到,奏报仍先从章手中传阅。
章接过,瞥见官家神色,心中已是一沉。
他展开疾阅,很快便明白赵煦为何面无喜色了。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章脸色涨红,在殿中勃然怒斥,“陛下,臣请治徐行欺君之罪!”
两千五百人,一路杀入西夏,如踏春游赏般沿黄河烧杀劫掠?
屠戮西夏百姓六十余万?
歼灭夏军十二万七千?
全歼铁鹞子、步跋子、御围内六班三支西夏精锐?
缴获梁太后金顶大帐、随身玺绶,粮草马匹无数?
若徐行此刻就在这殿上,章几乎想当面啐他一口,厉声质问:“阁下既有此通天之能,何不直上九天揽月?”
第122章 :群臣议罪!
垂拱殿内,空气凝滞如胶。
章那声“欺君之罪”的怒斥还在梁间回荡,赵煦在御案边缘轻轻扣击的手指,亦是乱了方寸。
“章卿,”赵煦终于开口,话语听不出丝毫情绪,“奏报尚未传阅完毕。”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章生生将蓬勃待出的怒火咽了回去。
他胸膛起伏,那张刚毅脸庞上的愤怒却并未消退分毫。
在章看来,这封捷报不只是谎报军功,更是将朝廷、将天子、将整个朝堂重臣在当傻子般戏耍。
赵煦抬手示意内侍将奏报递给吕惠卿。
吕惠卿躬身接过,展开细阅。
他的眉头从第一行起便微微蹙起,越往下看,蹙得越紧。
但他没有像章那般失态,只是目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偶尔停顿,似在咀嚼某个细节。
良久,吕惠卿合上奏报,双手奉还内侍,这才转向御座,深施一礼:“陛下。”
“吕卿有何见解?”
“此报所陈之事,确实……惊世骇俗。”吕惠卿选择着措辞,“两千五百骑深入西夏腹地,连破诸军,斩获如此,实非常理可度。”
“然”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赵煦神色,才继续道:“徐行此人,与整顿漕运、清查积弊之策,手段虽激,却并无虚言。”
“庙儿沟一战,以寡击众,也是实证。”
“此番西出,或许……真有非常机遇。”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全盘否定,也未盲目采信。
章在旁冷哼一声,刚要反驳,吕惠卿又继续道:“只是此事关乎国体,更关乎陛下圣明。”
“若真,则我大宋得擎天良将;若假……”他声音沉了沉,“便是欺君罔上、动摇军心之重罪,不可不察。”
赵煦指尖的叩击停了:“依卿之见,当如何察?”
“需遣忠正可靠之臣,亲赴环州乃至天都山前线,勘验实情。”吕惠卿躬身道,“此人须得清廉刚直,不党不私,既能体察军情,又不为一时功过所惑。且……”他略作迟疑,“最好非是朝中旧臣,以免查验结果遭人非议,谓其偏颇。”
这话说得巧妙,殿中诸臣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吕惠卿在举荐人选,且这人选须不能是徐行在朝时的大臣,以免勾结。
“卿可有人选?”赵煦问。
“御史台陈次升。”吕惠卿缓缓道出名字,“陈御史乃元三年进士,历知地方,颇有清名。上月调入御史台,朝堂所奏皆为忠君体国之本。”
“且此人细致沉稳,惯于查核实情,昔日在地方勘验刑狱,从未有失。”
赵煦闻言,眉头眉头微皱。
陈次升此人乃是他调入御史台制衡新党所用。
吕惠卿推举此人,表面上看是大公无私,实则……暗含心思。
陈次升多次在朝堂之上弹劾新党之人,使得新党之臣任命迟缓,此提议怕是为了调离陈次升吧。
其次便是若查询是真,这诛杀徐行之责也在陈次升身上,与新党无关,届时他便是记恨也记恨不到这群新党大臣的头上。
进退之间,吕惠卿将事情做的滴水不漏。
沉默片刻,他再次未置可否,示意奏报继续传阅。
接下来是曾布。
这位尚书左丞接过奏报,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看完后,他面色平静地将奏报递还,竟未发一言。
“曾卿?”赵煦看向他。
曾布躬身:“陛下,臣无话可说。”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