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报为真,”曾布声音平直,“徐行便是国朝百年来未有之将才,其功可封国公,与国同休。若此报为假……”他顿了顿,“便是自寻死路,欺君之罪,当诛三族。”
“真伪之间,天壤之别,非朝议可决,唯有实证可断。”
“故臣,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冷漠,却最是现实。
殿中一时静默。
奏报继续传至御史中丞安焘手中。
安焘看得仔细,不时摇头,最终叹息道:“陛下,纵观千年历史,从未闻此等战例。”
“两千五百人,转战千里,斩获十余万……便是卫青、霍去病复生,恐也难为。”
“依臣之见,此报多有夸大,甚或……全系编造。”
“当立即命皇城司锁拿徐行及其麾下宗泽、许景衡等一干人等,押送大理寺严审,以正军纪国法!”
紧接着,李清臣、蔡卞等陆续传阅,所言大同小异。
难以置信,要求严查,若系伪造则严惩不贷。
最后奏报又传回章手中。
这位宰相此时已冷静些许,但怒火未熄。
他手持奏报,面向御座,“陛下!徐行此人,臣本觉其年少锐气,可堪磨砺。”
“可观今日奏报,其荒诞不经之辞,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竟然还妄言三路伐夏,一战而灭夏,尽取河套之地,以西扼辽,句句不似人言。”
他越说越激动,将奏报重重拍在身旁案几上:“陛下可曾想过,若依此报,朝廷当真调集大军伐夏,会是何等局面?”
“新法刚述,国库空虚,辽人北境犯边,江淮水患未平,流民亟待赈济!”
“此时若因其谎报军情起灭国大战,三线并举,我大宋国力可能支撑?”
“兵粮可能齐备?”
“这根本不是伐夏,这是要将国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观徐行不似人臣,似狂徒!不是能臣,是祸胎!”章双目通红,“请陛下立即下旨,革去徐行一切职衔,锁拿进京。”
“其所部兵马,交由章整编节制。”
“西夏之事,当以稳妥为上,不可再听此等疯癫之言!”
赵煦坐在御座上,双眼微闭。
他何尝不知章所言有其道理?
若此报是假,徐行便是千古罪人;若强行推行伐夏,更可能将国家拖入深渊。
可是……
可那是怀松啊!
是与他约定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的知己,是为他解熙宁变法之弊端的良师,更是为他撞开亲政之路的王佐之臣。
徐行会欺君么?
至少,他不愿信。
“诸位爱卿,”赵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日所议,朕已尽知,此报真伪,确需查验。然前线军情万变,章坐镇环州,徐行若真有罪,也当实时呈报。如今只此一纸捷报,便定边将死罪,恐寒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迎上章急切的目光,缓缓道:“此事……容朕细思,今日暂且至此,诸卿退下吧。”
“陛下!”章还要再谏。
“退下。”赵煦声音微沉,帝王龙颜自然流露。
章僵了一僵,终究躬身:“臣……遵旨。”
众臣鱼贯退出垂拱殿。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赵煦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向后靠入御座,闭上了眼。
天边最后的余晖消散于天地,殿外华灯初上。
第123章 :真相?
殿内只剩赵煦一人。
铜漏滴答,声声敲在心头。
他睁开眼,目光又落在那封奏报上。
迟疑许久,他终于再次伸手,将奏报拿到面前,一页页重新翻看。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地名,每一个斩获的细节,都在心中反复掂量。
六十万西夏百姓?十二万七千夏军?铁鹞子、步跋子、御围内六班……这些西夏最精锐的部队,真的就没了?
荒诞。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太荒诞。
荒诞到他都不愿去信徐行生命垂危这样的言语。
翻到最后一页,是例行的奏报格式。
奏报人,日期,用印……
徐行的判官印盖在左下,朱砂已有些黯淡。
旁边还有几个副将的署名花押,宗泽、许景衡……字迹仓促,似是在疾驰的马背上匆匆签就。
赵煦的目光扫过这些,正要合上奏报,忽然顿住了。
在奏报最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一个他先前未曾留意的印迹。
不是徐行的判官印,也不是宗泽等人的花押。
那印略大,方形,印文繁复,朱砂颜色也比旁边的印更鲜亮些似是后来加盖上去的。
赵煦将奏报凑到烛前,借着烛光仔细辨认。
印文是篆书,笔画盘曲,但结构严整,透着一股异于汉字的疏朗刚劲。
他自幼习书,对金石篆刻亦有涉猎,此刻凝神细看,渐渐辨出轮廓。
印分四行,每行四字:大白高国贞观民太后之宝永镇西夏。
赵煦的手猛地一颤,奏报险些脱手。
“大白高国”那是西夏的国号自称。
“贞观”是西夏年号,正是西夏太后小梁氏秉政所用。
“太后之宝”……
这是西夏梁太后的玺印。
赵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猛地起身,差点带翻御案上的烛台。
这不可能。
西夏太后的随身玺绶,如何会盖在大宋边将的捷报上?
他重新坐下,双手微颤地捧起奏报,将那方印迹看了又看。
而印文的内容,更让赵煦心惊。
“贞观民”这是小梁太后摄政后所改的年号,意为“正观天道,佑护百姓”。
“永镇西夏”则是是赤裸裸的权力宣告。
这样的印文,若非深悉西夏内情,绝难伪造得如此切中要害。
赵煦再次将目光投向奏报中的一段话:“……六月十三,破西夏梁氏营地,追杀七十余里,夏军仅万余兵马归顺城……归营获梁氏金顶大帐及随身玺绶诸物……”
当时读到此处,他只觉是夸大之词,不置可否。
可现在,这方印就真真切切盖在眼前。
难道……
难道那些荒诞不经的数字与那天方夜谭的战绩……都是真的?
赵煦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
理智告诉他,这依然不可能。
两千五百人出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这一切。
可眼前这方玺印,又该如何解释?
他忽然想起徐行离京前,最后一次进宫奏对时说过的话。
那时他目光灼灼:“陛下,西夏看似强盛,实则内里已腐,梁氏专权,宗室离心,各部族各怀鬼胎。我大宋若要破夏,不在力攻,而在巧取。只需静待时机,便可一战而尽全功。”
梁氏专权,宗室离心他都信,一战而尽全功他亦信,但他没想到这一战会是此战……
记得当时他也是还笑呵呵的勉励道:“全赖怀松此行”。
现在想来,莫非徐行早已谋划深远?
昏黄的烛光跃动,将赵煦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墨龙斧之上,拉得忽长忽短,那人影似是在与龙携舞。
他坐在御案前,久久未动。
那封奏报摊在面前,最后一页那方西夏太后的玺印,在烛光下泛着朱红,像一抹未干的血迹,又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若此报为真,大宋将得何等功业?
他赵煦的朝堂,将迎来何等局面?
若此报为假……
赵煦不敢再想。
他轻轻合上奏报,将它放在御案最中央,然后起身,走到西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涌入,带着御河的水汽和夏日的温吞。
远处宫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渐次浮现。
赵煦望着夜空,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怀松……你究竟在西夏,做了什么?”
同一轮明月下,京兆府往东的官道在夜色中蜿蜒如带。
顾千帆一骑当先,马蹄在官道上撞出急促的闷响。
夜风掠过耳畔,稍稍抚去了他身上的疲惫。
他再度将手伸入怀中,直到触碰到心中之物才稍稍安心。
在他怀中贴身藏着一封信,环庆路经略使章亲笔所书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