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内容不过寥寥数语,却有千钧重量,烙在胸口。
“臣已亲至天都山大营,勘验诸物,梁氏金顶大帐、随身玺绶俱为真品,无可置疑。”
“徐行所部‘雄威军’,军容之盛,锋锐之烈,实为臣平生仅见,堪称当世雄军。”
“西夏精锐尽丧,国门洞开,此乃天赐之机。”
“臣伏请陛下……速下决断,奉诏灭夏。”
每一个字,都是章当着他的面写下的。
此书是为担保,亦为请战。
顾千帆脑中回想天都山军营见闻,宗泽话语犹在耳边。
“顾指挥,此乃怀松所建雄兵,当世无人可领,章帅压制不了,宗某亦不能行,若非怀松昏迷前严令扼守天都山,不得妄动,怕是……”
顾千帆明白那未尽之言。
徐行若死,这群虎狼再无顾忌,只为复仇,必定再伐西夏屠戮泄愤,届时怕是谁也阻拦不住。
到时候大宋朝廷怕是容不下这等悍卒。
若弄巧成拙之下,反而会危及大宋。
这些事章看出来了,宗泽看出来了,顾千帆亦察觉到了一丝。
“指挥,前面便是蓝田驿,人马皆乏,是否歇息一宿?”身后副手打马上前,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们自环州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几乎未曾停歇。
顾千帆勒马,望向东方沉沉夜色。
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道:“不能停,撑到潼关再说。”
不是他不知疲倦,而是怀中之信,重于性命。
章为何要他亲自送这封信?
不仅因他是皇城司指挥使,天子亲信,更因朝中局势,章比谁都清楚。
他那族弟章相公,性子刚直暴烈,最恨虚妄。
这般石破天惊的战绩,若无绝对可信之人亲口证实,在汴京朝堂上,只会被当作痴人妄语,甚至成为攻讦徐行、阻挠战事的武器。
这封信,是章以边帅之尊、族兄之身,为徐行做的担保,是为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叩响的惊堂木。
“走!”顾千帆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再次发力疾驰。
身后数骑紧随,马蹄声碎,踏碎一路月光,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潼关方向,拼命奔去。
夜色苍茫,前程未卜。
他只知,每快一刻,天都山上那份躁动便能早些平息;西夏那摇摇欲坠的国运,或许就能早一刻落定尘埃。
风在呼啸,心在灼烧。
第124章 :血书惊圣
延福宫东梢间的寝殿内,烛火已剪过两回。
赵煦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龙凤纹样。
窗外月色透过薄纱,在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清辉。身侧的孟皇后呼吸均匀,已然入睡,他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那方西夏梁太后的玺印,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朱红的印泥,盘曲的篆文,“永镇西夏”四个字,像四根细针,扎在心头最疑窦处。
赵煦翻了个身,丝被摩擦发出细微的声。
“官家还未睡?”身侧传来孟皇后朦胧的声音。
她似是醒了,侧过身来,轻声问:“可是还在想那封捷报?”
作为皇后,有些事不需要他特意打听,自然有人告诉她,只是她对这些朝堂之事兴趣不大。
赵煦沉默片刻,轻声“嗯”了一声。
在这深宫之中,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似乎也只有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了。
他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将心中疑虑一一倒出。
包括那荒谬的战绩,那突兀出现的梁氏玺印,朝臣们激烈的言语……
最后,他望向孟皇后,在昏暗的烛光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迷茫:“皇后,你说……怀松会骗我么?”
孟皇后也坐起身,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薄被,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也不识徐判官为人。”
“只是……若一个人要骗人,总该有所图谋。徐判官骗官家这一时半刻,图什么呢?捷报如此夸大,朝廷必定详查,骗局转眼便破。”
“他如今人在西夏,编造这般弥天大谎,除了引起朝廷猜忌,还能得到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赵煦心湖:“骗一时易,骗一世难。更何况是这种……一眼便能看穿的‘骗’。”
赵煦浑身一震。
是啊。
骗这一时,意义何在?
徐行若真想冒功,大可编个斩首数千、缴获若干的寻常捷报,既不惹眼,又能请赏。
何须抛出“六十万”“十二万七千”“全歼三大精锐”这些耸人听闻的数字,徒惹怀疑?
更何必多此一举,盖上一个敌国太后玺印?
除非……他根本不怕查。
除非,他就是要用这石破天惊的方式,告诉汴京,告诉我,告诉整个朝廷众臣。
西夏,已虚弱至此!
战机,已摆在眼前!
正当赵煦思绪翻腾,豁然开朗之际,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刘瑗带着探寻的声音响起:“陛下,雷敬有紧急要事求见,此刻已在延福宫外候旨。”
孟皇后轻推赵煦手臂:“官家,雷敬此时求见,必是关乎国体的要紧事。”
她说着已掀被下榻,唤来宫人掌灯,亲自替赵煦取来常服,动作利落,“快去,莫耽误了。”
赵煦心中那股刚升起的明悟,瞬间被疑惑取代。
雷敬此时来见,为何事?
他一边任由皇后伺候穿衣,一边看着烛光下孟氏沉静的侧脸,忽然道:“皇后今日之言,于朕如拨云见日有卿在侧,是朕之幸。”
孟氏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他,眼中似有微光流动,却只低声道:“妾身本分而已,官家快去吧。”
延福宫大殿,烛火通明。
雷敬跪在殿中,额头触地,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色油布包裹,身子微微发颤。
不是冷的,是惶恐!
皇城司虽是天家鹰犬,但内侍私通边将,这是逾越了规矩的。
这份直接从边疆传递来急报极易引起官家猜忌,可他又不得不来,这份急报,徐行要求他亲自呈于陛下。
“陛下,”不等赵煦发问,雷敬已急声禀道,“亥时三刻,有驿卒以紧急军情将此包裹递于奴才,指名呈送陛下。”
“卑职不敢怠慢,查验包裹后,发现内藏此物……乃,乃环庆路判官徐行遣人直送皇城司之八百里加急密报。”
“卑职自知此于制不合,然事涉徐判官与边疆战事,不敢不报!”
徐行?
直送皇城司?
赵煦心头猛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他快步走下御阶,从雷敬手中接过那油布包裹。
入手轻飘飘,包裹得严严实实。
“起来回话。”赵煦一边说着,一边解开包裹的系绳。
油布展开,里面并非预想中的奏疏或信笺,而是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帛。
质地粗糙,这只是寻常的粗劣麻布。
赵煦手指抚上绢帛边缘,忽然顿住。
鼻尖萦绕而来一股特殊的气味,淡淡的腥臭味。
他心中莫名一紧,缓缓将绢帛展开。
烛光下,洁白的绢面上,赫然是两个已然变成深褐色的血字灭夏。
字迹张扬狂放,力透绢背!
那起笔的虬劲,转折的凌厉,收笔时那几乎要破帛而出的决利……
赵煦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这字他太熟悉了!
昔日在垂拱殿,徐行奏对时随手写下的条陈便是这般字体,铁画银钩,骨气洞达,带着一种独有的锋芒。
这是徐行的字!
绝不会错!
可这是血书……是用自己的血写的?
脑中突然回想白日捷报中“徐行病危”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赵煦脑海。
病危之人,还要写血书?
这是怀松……拼死递出的最后谏言么?
“灭夏”。
不是请战,不是献策,是灭夏!
“怀松,已经到可以灭夏的时候了么?”赵煦呢喃自问,手指顺着麻布上那两个字反复临摹。
“太快了啊……朕没准备好,大宋都没准备好……”
“能等等么?”
章的话语萦绕耳边,这时候打一场灭国之战,不管输赢,大宋都可能崩溃。
但想到徐行捷报内容……
若内容为真,绝对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殿内烛火闪烁,赵煦面容阴晴不定。
终于似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的拿起血书,在面前端详,“朕信你,你说的每句话朕都信!”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
“你以性命为朕铸剑天都山,若朕连挥剑的胆量都无,谈何恢复汉唐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