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点点头,走进了院子。
月明星稀,小径幽深。
三人入目,两侧站着数百名魁首近卫,排列整齐,手持戈矛伫立,眼神中还残余了大战之后的杀气。
原本乱七八糟的刺客尸体稍加整理,被摆放在院子中间,排列的整整齐齐,触目惊心。
尸体前面是现存的唯一活口,那个首领,他依然被两侧近卫手中的兵戈牢牢控制在地上。
尽头,吴驹盘坐在房门前,眸子紧闭,月光映射至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一把无鞘长剑横置在双腿之上,两侧站着魏焕、韩商陆和魏磬。
听到脚步声,吴驹缓缓睁开眸子,拿起腿上的剑,拄着剑站了起来,道:“魏大人,霍大人,张相。”
听到吴驹叫出这三个名字,那首领的脸色微微一变,向下埋了一下,仿佛不想让人看清他的脸。
“魁首大人这是遭到了刺杀吗?”张平关切的问道。
“正是。”吴驹点点头。
“魁首可有大碍?”名叫霍震的周国大夫连忙问道。
“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们面前吗?”吴驹轻笑一声,张了张手示意自己没受什么伤。
“那就好那就好,没事便好。”霍震连连点头。
他不由得冒了冷汗。
医家魁首以救助韩魏周三国之名到来,却在周国的地界上遭到了刺杀,幸好无碍,要是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必然是首要的被追责者。
“不知魁首大人深夜请我等前来,所为何事?”魏国大臣问。
吴驹提着剑走过来,用长剑指了指尸体和趴在地上的首领:“让各位前来,是让你们辨认一下这些刺客。”
张平和魏国大臣心头起疑,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却听吴驹轻轻启唇,道:“据我所知,这些人里,有韩国和魏国的人。”
霎时间,张平脸色大变!
他义正言辞的说道:“本相以项上人头作为担保,韩国断不可能行刺杀魁首之事,魁首不远千里来到豫地,救治千万百姓,我韩国又怎会做出此落井下石之行为!”
魏国大臣也连忙道:“魏国绝无此心此行,望魁首明鉴!”
吴驹摇摇头:“二位不必这么大反应,我也没说是你们指使的嘛。”
“那魁首是何意?”魏国大臣问。
“韩王魏王无杀我之意,但不代表韩人魏人没有,上有正策,下有对策,难免有人欺上瞒下,独行其是,二位说呢?”吴驹目光在三人之间回转。
张平沉默一会:“言之有理。”
就凭吴驹在函谷关一战中以一己之力导致了韩魏联军战败,韩国和魏国就有许多人有杀吴驹以报仇雪恨的想法。
更何况,他觉得吴驹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就代表他已经笃定刺客中有韩人魏人。
张平猜对了,确实如此,在他们三个来之前,魏焕正式确认了其中一个刺客乃是魏国人,二人之前见过,但仅仅是见过,魏焕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吴驹不想魏焕夹在中间难做,于是干脆没说是魏焕辨认出的。
“既然如此,三人且随我来吧,咱们先来看一下这位罪魁祸首。”吴驹提剑,走向那个首领。
第169章 成周八师将军林吾
吴驹领着三人来到石阶上。
用剑锋指了指阶下的刺客首领:“三位可否认识此人?”
三人定睛一看,摇摇头,说:“此人俯首,然月光昏暗,看不清楚。”
“看来此人不愿意面对三位大人啊。”
吴驹轻轻一笑,向旁边的魁首近卫投出眼神,近卫会意,走上前去将首领的脸抬起。
首领并不配合,奋力挣扎着想从近卫的手中挪开,但他被五花大绑,根本使不上力气,动一下还会牵动背上的伤口。
月光映照在此人脸上,霍震大惊失色,失声道:“林吾?!”
“看来,霍大人是认识此人了。”吴驹表情平静。
被霍震称作林吾的首领脸色复杂,撇过头去不愿与几人对视。
“此人乃是……成周八师的其中一师的将军。”霍震压下心中惊讶和不解,颤着声音解释道。
“原来是成周八师。”吴驹恍然大悟。
成周八师是周王朝的一支王室军队,由周公建立,最早的用处是镇压周王朝初期遗留的商朝顽民,守卫渭、泾、河、洛一带皆为周的京畿之地。
后来,随着商朝遗民逐渐消失,成周八师就不再担任镇压暴民的任务。再后来,周王朝逐渐衰落,土地十不存一,成周八师便成为了周王朝的主要军队。
这是一只整体素质很高的军队,如果这些刺客来自于成周八师,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的招式很统一,并且很有配合,因为这都是军旅之人常有的特征。
“如今成周八师的控制权掌握在大王手中,而大王离京,前往秦国,他们断然不是受到大王和我等的命令,还请吴卿明断!”霍震急忙撇清了关系,示意这是林吾的个人行为。
“不急。”吴驹指了指那些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尸体:“请三位再去辨认一些那些尸体,看看里面有没有你们的熟人?”
三人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尸体附近,一一辨认。
“此乃我韩国的将领,是个校尉。”
“这是我魏国的人。”
“这是成周八师中的一个裨将军。”
不一会的功夫,三人辨认出了许多韩魏周三国的将领和兵士。
随着一道道话语,林吾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张平三人的脸色同样很黑。
他们完全不知道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底下人的自作主张,否则以他们在各自国家的地位,不可能得不到消息。
“魁首大人可否给本相一些时间,本相定会将此事查的一清二楚,并将罪魁祸首的项上人头亲手放到您面前。”张平严肃的说道。
“没错,我周国必定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我魏国也一样!”
三人连番说道。
吴驹摆了摆手:“不必这么麻烦,罪魁祸首不就在这吗?”
吴驹蹲下来,与林吾对视,问道:
“林将军可愿为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一个成周八师将军,会带着麾下人马和韩魏的人来刺杀我?”
林吾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坚持到这个时候就没有意义了,这一场刺杀少说有一千人吧,这么大的规模,难免有疏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早晚会知道你的图谋,倒不如我们袒露心扉,爽快一点?”吴驹又开始发起攻势。
林吾依然不为所动。
这人的意志很坚定,吴驹试过了许多方法都不管用,就差刑讯逼供了,不过那也要等到他身上的伤好一点再开始用刑,不然三下两下人就死了。
吴驹挑起眉头,继续问道:“我应该和阁下并无什么私人恩怨吧?”
谁知,就是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林吾的怒火。
他恨不得嚼穿龈血,眼神中充满怨恨和愤怒的说:“当然有!有亡国之恨,不共戴天!”
吴驹神色不变。
审讯就是这样,不怕此人情绪激动骂声连天,就怕此人云淡风轻一句话就不说。
有了这个开头,接下来就好办了。
“亡国之恨?看来你之所以来杀我,是因为函谷关前那一战?”吴驹盯着林吾那双爆满血丝的眼睛,他早已猜出林吾是因此来刺杀他。
“若非你,联军怎会折戟沉沙,八师怎会十不存一,我周国何至于沦落至此!吾恨不得食汝肉,饮汝血,寝汝皮!”林吾的言语充满了憎恶,他额头上青筋暴起,配上脸上没擦拭干净的鲜血,简直狰狞如野兽一般。
吴驹静静的看着他,问:“他们呢?是什么人?”
吴驹指的是躺在地上的一具具刺客尸体。
“当然是与我志同道合之士。”林吾没有隐瞒。
“看来你们都参与了函谷关那一战。”吴驹想到了这一点。
周国同样出兵参与了那一战,光是成周八师中,六师都投入了战争,其他军队同样倾巢而出,尽管周国的兵力和韩魏相比差距不啻天渊。
那一战战败后,军队中的许多人都对秦国抱有恐惧和愤恨,但后来他们听说函谷关内的疫病本来那也很严重,但吴驹却将秦军治愈,否则那一战他们获胜的希望很大,对秦国的仇恨又转而嫁接到了吴驹身上。
吴驹来到洛阳后,他们不止一次想杀吴驹,奈何势单力薄,只敢躲在暗处观望。
韩魏周三国本就比邻,机缘巧合之下,他们中的不少人再次聚起来,谋划刺杀吴驹之事。
林吾就是他们中间的头目。
凭借他成周八师将军的身份,为这些刺客提供了隐蔽的住处,还有吃食,今晚用的兵器和弓弩,并制定了计划,最终有了今晚这场惊天动地的刺杀!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没有对韩商陆和魏焕动手,其一原因在于二人没有参与函谷关一役,相反二人都为韩魏疫病做出了贡献,自然不在他们的刺杀名单上,相反吴驹则是他们认定的罪恶滔天之人。
霍震闻言,心情有些复杂。
认为函谷关一战战败之因在吴驹的又何止林吾一人,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战,打光了成周八师,打光了周国超过一半的军队。
现在的周国大厦将倾,周王要被迫前往秦国,去觐见秦王,向秦王请罪。
天下谁人不知秦有虎狼之心,他们的目标乃是统一七国。
周国的位置很关键,正对着秦国的门户函谷关,并且地处天下之中,是伊、洛、、涧四水流经之地,土地宽平,千里沃野,是天然的粮仓。在它的东边,又有伊阙之险隘,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
所以秦国不会接受赔偿,他只会灭了周国,将周国的疆土占领,从而屯兵于河内,一步一步谋划函谷关外的国家。
总而言之,现在已经是周王室覆灭的前夕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确实和吴驹脱不了干系。
但他们并不觉得杀了吴驹是正确的。
因为吴驹只是做了一个医者该做的事情,并且在战争结束后不远千里,不惧艰辛的治疗韩魏周三国的疫病,更何况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杀了吴驹也是于事无补。
“周国的衰落和覆灭已经成了必然,就算函谷关那一战没有吴驹,也早晚会出来李驹,王驹,赵驹。”这是霍震的想法。
林吾回过头,看向霍震,脸上露出鄙夷和不屑:“一群懦夫,将罪魁祸首引入,奉为座上宾,乃我周国之耻也!”
第170章 你们承受得住医家的怒火吗
“这就是你来刺杀我的原因吗?”吴驹神色淡然。
林吾没说话。
正如吴驹说的,他们所作的计划迟早都会败露。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遮遮掩掩,如果刺杀成功了,也许还有不败露的机会,如果刺杀失败了,那便是现在这个情况,无法建功,他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欲望了。
现在放心大胆的说出来,才爽快,在他死之后,周国的百姓都会知道他们是为了杀死这陷周国入困境的仇敌而死的,想必百姓定会以他们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