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盛况,若是我周国拥有该多好啊。”周王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不仅是经济上的繁华,还有军队的强横,商鞅的法治,秦国的人才,这些都是如今的周国求之不得的。
“那是医家魁首吴驹的酒肆吧?”周王突然看到路边门庭若市的无拘酒肆,不由问起身边的随从。
“似乎是的。”随从点点头。
周王点点头,自从烧刀子经吕不韦的商队贩卖至七国之后,声名远播,名声大噪,随之而来的当然是吴驹和无拘酒肆这两个名字也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在无拘酒肆的这条街道上,可以闻到非常浓郁的酒香味。
据知情人士爆料,自从无拘酒肆开业以来,这条街上就经常出现一些阿猫阿狗当街睡大觉的情况,追其原因,竟然是因为受到酒肆内传来的酒香熏陶从而醉了酒。
这个故事固然有夸大的嫌疑,但也贴切的说明了这烧刀子天下第一烈酒的名声。
“若非此情此景,去酒肆里小饮一杯倒也无妨。”周王如此想着,那烧刀子的名号他也是赞同的。
正巧,这时护卫王辇的周国将军来到车辇旁边,从窗口递进来一封书信:“大王,这是霍大人从洛阳来的书信。”
兵士所说的霍大人正是霍震,这封书信乃是三天之前从洛阳寄来的。
周王抬手接过,将书信打开。
书信上写到了在吴驹抵达洛阳之后,便马上开展了工作,使得周国的疫病得到了显而易见的遏制效果,患者人数急转直下,形势一片大好。
周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他就放心了。
但同时,他又再度扼腕叹息:“如此人才,为何不能为我周室所用呢?”
秦国和函谷关的疫病是吴驹带头治愈,韩魏周三国的疫病也是吴驹施以援手。
吴驹明明本该是个毫不相关的人物,却在这一次合纵中存在感非常强。
罢了。
周王摇摇头。
天意。
周王没再想这件事,而是将信件看完。
得知了国内的形势,他也好安心的去面见那位秦王了。
车辇驶入了秦王宫,停在了咸阳宫前。
周王走下车辇,迎面看到了身着一袭玄色王服的秦王子楚站在咸阳宫前。
这位秦王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周王曾经见过子楚的祖父和曾祖父,也就是秦武王和秦昭襄王。
二人给周王的印象都是狂傲霸道之人,气势上的侵略性极强。
正如拥有虎狼之师之名的秦军一样,二人也不禁让人想起虎狼豺豹。
而子楚则并非如此。
正相反,子楚看起来像一个很温和的人。
尽管如此,也不能忽视他的身份这是秦王,当世诸侯之中最为强大的一个!
秦王左侧站着相邦吕不韦和上卿蒙骜,右侧站着大将王和大将公,九卿也位列身后,还有王绾,冯去疾,冯劫等人。
周王心中百感交集,来到秦王前,深吸一口气后,拜倒在地:
“罪人姬胥,拜见秦王!”
随周王入秦的周国臣子纷纷感到了一股屈辱感,但不得不与周王一同跪地向子楚俯首请罪。
子楚对于周王的动作并不惊讶,当初秦昭襄王攻破周赧王和西周文公的合纵时,西周文公也是像这样,亲自来到咸阳,向秦王叩首请罪。
时至今日,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了身为东周君的周王身上,令二人都颇为感慨。
而蒙骜等武将看到这一幕表面上云淡风轻,但内心直呼痛快。
子楚上前,俯身抬手,亲自将周王扶了起来:“你我皆为王公,不必行此大礼去。”
他说道:“请吧,寡人早已为汝摆下了宴席。”
周王也说道:“请。”
二人并驾齐驱,向着咸阳殿中走去。
子楚开口,淡淡的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周国虽败,但我秦国无意羞辱败者,一切就照该有的礼节来便好。”
周王明白,这是子楚让他之后不必刻意放低姿态:“多谢秦王。”
“客气。”
子楚将周王引入咸阳殿。
他倒也不是真的好心,只是单纯觉得既然周王已经低三下气的俯首跪拜,那他也需要表现一下王者气度和秦国的大国雅量。
现在外来人员要在函谷关隔离七天,等韩魏使者来到了咸阳,子楚也让这帮人感受一下什么叫大国雅量,但此雅量是否为彼雅量就很难说了。
在子楚看来,韩魏两国比周王还可恨,尤其是韩国,年初被蒙骜打的诚惶诚恐,故作依附之态,等到合纵盟约一到,转眼间又墙头草一般的转投合纵以攻秦,令人鄙夷愤懑。
咸阳殿上。
子楚和周王落座,吕不韦等秦臣和周国的臣子大夫随后落座,宴席也正式开始。
“席间只谈礼乐酒肉,不谈国事,各位来客不必拘谨,请!”
在子楚一声令下,一盘盘山珍海味被摆上桌案,悠扬的乐声随之响起,歌姬舞女来到殿中随音乐舞动。
第174章 周王献上东周八城 秦国获河内河南之地
和周王想的不同,除了一开始的跪拜之后,他并未再受到什么羞辱,或者是非人的待遇,尽管宴席上的氛围不算和谐,秦国的臣子尤其是武将对他很仇视,但整体而言不失礼仪。
周王的心情很复杂。
唏嘘,悲凉,平静,都有。
秦国的乐,与周国是不同的。
秦女的舞,与周女也是不同的。
但就是再好听的乐声,再曼妙的舞蹈,周王也只觉味如嚼蜡,心烦意乱,半点看不进去。
子楚和秦臣们泰然自若,看到一曲终止,吕不韦这帮心脏的甚至还会叫好鼓掌,弄得周国君臣心情更加复杂,但又不得不跟着一起鼓个掌。
一个时辰后,宴席终于进入尾声。
终于,子楚一挥手,王宫侍女和联袂上前,撤走了残羹余炙和琴瑟鼓笙。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要进入正题了!
果不其然,只见子楚端坐于王位上,肃然说道:“今日周王入我秦国,在座的官位都知道所为何事,寡人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此前,你周国与五国定立合纵盟约,联合韩魏两国兵马进攻函谷关,若非我秦军骁勇,誓死抵抗,秦国恐危矣。”
“秦与周素来关系良好,秦军的将士却因为此战抛头颅,洒热血,秦国更是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周国打算对此作何解释?”
“秦王所说皆为实情,我周,不做辩解。”周王平静的说,这确实没什么需要辩解的,是他们周国先发兵攻的秦。
“那不知周国打算如何补偿此战中秦国的损失?”吕不韦沉声说道。
周王深吸一口气,说道:
“寡人愿将周国八城邑双手奉上!宫室财宝不取分毫,国内兵卒不做抵抗,并向秦国俯首称臣!”
将这句话说完后,周王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说完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其他周国大臣也是一样,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浓重的屈辱感压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的身影都佝偻许多。
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了。
还有一个选择是殊死一搏,但还不如向秦国投降,若想殊死一搏,凭借周国是绝对行不通的,需要再次拉拢其他国家,但韩魏元气大伤,燕赵齐楚对周国沉默以对,爱答不理,若想让他们出兵,唯一打动他们的方式就是以本国土地为筹码。
也就是无论怎么选择,总要出卖周国的城邑。
但就算将周国的土地交给燕赵齐楚,他们也未必就能打得过秦国,届时还会招致秦国的怒火,那时便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
子楚对周王的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们双方都很明白,秦国已经不打算留着周国了。
留着这么一个论地位比诸侯高,论实力比诸侯弱小的国家对他们来说没有丝毫用处。
以周室之弱,早该消亡于历史了。
之所以到了此时方才被秦国攻灭,原因仅仅是因为诸侯相互钳制,给了周室在夹缝中生存的空间,况且只要攻周,就必须面临天下的口诛笔伐,就等于向天下堂而皇之的说自己有改朝换代,吞并天下的野心,其他国家显然没这个勇气。
但秦国有。
……
周国其实抱有过幻想,如果在那场大战之后,周王入秦的这段时间内,六国中有哪怕一个站出来为周国发声,那周国也能有一线生机。
很可惜,七国已经不耐烦周国很久了,周王室早已不是曾经的周王室,失去了威信,失去了统御天下的力量,诸侯不愿意再有这样一个存在凌驾于七国之上。
现在的秦国,只想直接灭了周国,将河内河南之地牢牢掌握在手中,趁着函谷关一役打完,韩魏弱势,将其打造为战略基地,作为东出的重要依仗。
如果是韩魏,他们的使者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周国完全没有。
周王咬着牙关,紧接着说道:“寡人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希望秦国入周之后不屠戮我周国百姓,不残杀我周国臣子,不追究我周国将士,愿意放我周室一条生路。”
“寡人答应你!不屠戮百姓,不残杀臣子,不追究将士,当然前提是他们无反秦之举。”子楚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周室,秦国自然也会给他们安排妥当。”
“多谢秦王宽恕!”周王起身,深深作揖。
子楚终究是没有把话说的太满,只是说会给他们安排妥当。
灭周之后周王室的去留,是否还需要让周王室存在,对于这个论题,秦国朝堂上已经争吵了许久,始终没得出什么结果。
文官倾向于留着,将周室迁出洛阳。
武将的意向就一个字,杀。
这实属正常,文官武官意见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似乎朝堂上的观点突然隐隐有倾向于文官,也就是留着周室的趋势,令子楚有些疑惑。
所以子楚才没把话说满,打算先把这个放放。
周王当然也没把话说满,正式的献上城池需要献上地图,解散军队,流程还多着呢,不是这一句两句话就能决定的,如果子楚连周王室都不肯放过,那他们就真的会做好放手一搏的准备了。
“不必多礼,秦国与周国打到这步田地,寡人也是非常不愿看到的,既然周王愿意献上周国的城邑,那一切都好谈。”子楚微微一笑。
“秦王说的是。”周王点点头,心中满是苦涩。
已经得到了满意的回复,子楚便岔开了这个话题:
“话说,周国国内的疫病如何了?可需要秦国协助?”
“多谢,不劳秦国费心,自医家魁首吴驹子至洛阳后,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周王如实说道。
从周王口中听到吴驹的名字让秦国君臣们有些意外,但他的到来使得周国疫病形势一片大好便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接下来便不再聊起战争一事,子楚与周王寒暄了几句之后,周王便以舟车劳顿,身乏为由起身告退,子楚令掌管外事接待,位列九卿之一的典客将周国君臣送往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