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他又很担心自己露怯。
所以在这方面他选择了进退有度的策略,平常努力降低存在感,避其锋芒,倘若有人请教,他就借口推辞,或是祸水东引给工具人李斯,实在推脱不了,那就装模作样的答一番。
当然,只是游而不击那是不够的,倘若遇到了有想法的问题,那也要积极的人前显圣才是。
这种策略在以往的数次聚会中取得了重大成果,吴驹希望以后能继续保持。
就像现在,一众秦法家正在讨论最近的朝政大事,焦樵和李斯也时不时的插两嘴,有人问他,他便笑着摆摆手:“我不太了解这方面,还是你们说吧。”
他们首选谈的大多是一些三川郡的问题这次吕不韦从三川往返,带回来不少棘手的问题,在昨天的朝会上没能讨论出个名头,正好这次聚会临时有了不少跟随吕不韦前往三川郡又随他返回的人,所以今天众人又拿出来聊一聊。
“哟,都到了啊。”祁农也来了,乐呵呵的冲大家拱手作揖。
“就差你了。”焦樵微笑。
祁农坐下,倒了杯茶,说道:“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茶饮尽,祁农深深叹了口气。
焦樵挑眉:“祁卿似乎有些烦恼?”
祁农摆了摆手,似是感慨似是对焦樵抱怨道:“别提了,最近是越来越得勒紧腰带过日子了。”
此言一出,许多人看来,问道:“祁卿这是怎么了?”
祁农摊手:“国库!”
这么一说,众人就明白了。
害。
国库没钱嘛,多正常的事情。
哪个国家不是这样的。
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也!
如果哪一天宣布国库充裕,不缺钱了,那大家反而要怀疑是不是祁农带着他的都内部做假账了。(注1)
祁农的话引起了吴驹的注意,他问:“国库紧张?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是还一片大好吗?大王从盐和布匹两门生意赚的钱可不少啊。”
祁农摇摇头:“此一时非彼一时,况且形势一片大好那也要看和谁比。”
吴驹稍稍思索了一下,便明白了祁农的意思。
今年年初秦国刚经过三川之战和一场疫病的肆虐。
武器,粮草,伤亡,抚恤,药材,灾民,哪样不烧钱?
那时国库空虚,自然是最差的时候。
后来秦国拿下了韩魏的各项赔偿,又尽入整个东周国的土地人口财富,回了一大波血,随后子楚跟着吴驹做生意,贩盐、布匹、猪肉,狠狠的氪了一波金。
在当时看来,当然算是形势一片大好。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
“别的不说,光是军队的冬衣就是足够让人头疼的事情,到现在我还没头绪呢!”
祁农叹道:“没有什么比打仗更烧钱了。”
众人纷纷赞同的点头。
“要不增加赋税?”有人提议。
“不妥不妥。”他人反驳。
祁农将这件事说出来,显然也有集思广益的想法,但连说了几项都被其摇头拒绝。
忽的,有人将目光投向吴驹:“吴卿您也说两句吧?”
“是啊,吴卿可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众人眼睛一亮。
整个咸阳谁不知道吴驹乃巨富也。
甚至前不久出现了一种论调,认为吴驹的资产已经超过了现任秦国首富吕不韦。
这并非空穴来风,有人进行了周密的计算,对吴驹旗下各大产业的营收进行了大概的统计,仅仅是摆在明面的产业,吴驹和吕不韦的家产就已经基本持平,更不用说还有一些是查不到的。
这么看来,吴驹就算暂时不是首富,不出一二月也可以超过吕不韦了。
大家对此倒也并不觉得惊讶,吴驹旗下烧刀子、炒茶、炒菜、贩盐、布匹等等产业都是暴利,每天进账如流水,成为秦国首富那是迟早的事情。
当然,吴驹到底有多少钱,依然是个未知数。
第487章 我有三计
大家都想听听吴驹的建议,祁农也觉得以吴驹的脑子一定能想出好点子,于是说:“吴驹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吴驹见战火忽然烧到自己身上,不由得一惊,随后陷入沉思。
国家缺钱吗……
“我倒是确实有几个点子。”吴驹思量再三,决定不回避这个问题,毕竟他一贯的原则就是该怂的时候怂,该莽的时候莽。
祁农眼睛一亮:“快快说来!倘若能用得上,我一定也在大王面前为你请功。”
吴驹摆摆手,说道:“我有三计。”
“哪三计?”众人异口同声的问。
“第一计,曰,国企。”
“设立由官府投资、控制的企业,用官府的名义做生意,不但可以充实国库,还可以起到引导、调节市场,帮助宣传等作用,当然,最好的就是出口到其他国家,赚取外汇。”
祁农点点头:“这一点你之前说过,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继子楚和吴驹合伙做贩盐生意、布匹生意尝到了甜头,立马就让祁农着手操办,现在已经有了许多家产业。
“不过这做生意赚钱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啊,不怕你笑话,除你手下的盐业、布业这些半国企在持续盈利外,之后开的那几门生意都是刚起步,都还处在亏损状态,什么时候能转亏为盈还是未知数。”祁农说完,又笑道:“吴卿今后要是有什么合适的路子,请务必带我一个啊!”
“客气了,有合适的话,一定。”吴驹笑了笑。
祁农又问:“那第二计是?”
“第二计,名为平准!”
这倒是个新鲜词,于是祁农连忙问:“何解?”
“可以设平准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便为‘平准’!”吴驹说:“如此一来,官府便能掌控物价,在市场动荡时出手平稳,不仅如此,还能通过做空、做多,即以贵即卖之,贱则买之的方式博取不菲的利润,充盈国库!”
这番话一说出,祁农的眼睛瞬间亮了很有意思!
“有点像平籴法。”祁农思考了一下,说道。
“没错,但是区别在于平籴法的初衷不是稳定市场或者充盈国库,而是救济灾民,平定动乱!不仅不赚钱,反而还是亏钱的。”焦樵抚须说道。
平籴法。
(籴di)
祁农对其不陌生,焦樵等法家人对它也更不会陌生。
这是法家的奠基者之一李悝的杰作。
李悝,魏国人,在大约一百多年前的魏文侯在位时期,担任魏国丞相之位,编篡了法家的著名书籍《法经》,并主持了一场影响深渊的变法李悝变法!
而李悝变法的其中一项内容,就是平籴法,其主要内容就是国家在丰年以平价购买余粮,荒年以平价售出,平衡粮价。
这项规定的意义之深远自然无需多说,现在的七国每一国都在使用,这也是祁农能一下子想到平籴法的原因,毕竟他身为治粟内史,其中一项职权本来就是管粮食的,而焦樵等人对此熟悉的原因就更简单了,他们是法家,李悝、李悝变法、《法经》这些内容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抹灰之于土木,复制粘贴之于某讯一样,是必学必备必会的。
而吴驹所说的平准法出现于汉朝,是汉武帝改革中,将已经改名为大农令的治粟内史又改为大司农,随后在大司农之下设太仓、均输、平准、都内、籍田、斡官、铁市等部,其中的平准部就专门掌管平准法。
此后历代皆沿用之,并加以改进,比如唐朝刘晏改革时提出的常平法。
“这个好!这个方法确实不错!”祁农很是赞同,一时间愁苦的心情一扫而空,整个人的阳光了起来:“我明日便上报大王,若能功成,首功非你莫属!”
焦樵笑道:“果然还是吴驹比较有办法!”
李斯深以为然,国企之法和平准之法,他一听就知道大有搞头,刚才众人就国库问题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而这样有实践意义的好方法吴驹却轻松说了出来,李斯不由感叹吴驹真乃非凡人也,不由对他陡然生出几分敬佩之心。
“还得是吴卿啊!”
“这样的方法,我肯定是想不到的。”
参与聚会的众多法家学者也纷纷上赶着拍马屁。
吴驹拱手谦逊道:“哈哈,大家过奖了,过奖了,随口一说而已。”
“那不知这第三计是什么?”未等祁农开口,连老成持重的焦樵都忍不住说话了,在他看来,前两计都如此惊艳,第三计一定也不是凡物。
“第三计,是恤商。”
“降低商税,大力发展商业!”吴驹语不惊人死不休。
“啊?”众人纷纷大惊。
“要鼓励通商,保护商人的合法经营权,如此,国家可以富庶!”吴驹说。
顿时有人不赞同了:“商君说:夫民之不可用也,见言谈游士事君之可以尊身也、商贾之可以富家也、技艺之足以口也。民见此三者之便且利也,则必避农。避农,则民轻其居,轻其居则必不为上守战也。若鼓励通商,岂不助长不劳而获之气焰?”
“此乃本末倒置耳!”
“吴卿,您前面说的我都十分赞同,可这一条就不太对了。”
与会众人纷纷驳斥道。
面对大家的批判,吴驹淡定了喝了一口茶水,一言不发。
于是一众人将目光投向焦樵:“焦卿,您说两句吧。”
焦樵沉默了。
说实话,他也觉得吴驹这一计不太合适,但直觉告诉他,吴驹绝非蠢人,他既然说出来,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一时间焦樵也有些进退两难。
他张了张嘴,只是说道:“如果仅从赚钱的角度来说,鼓励通商,吸引更多人确实是能增加国库收入的。”
李斯作为吴驹的门客,这个时候当然也要义无反顾的站出来表明立场:“齐国重商,因此富甲于诸侯,昔年的郑国也是如此。”
一听二人这么说话,又不免是一番争吵,学者分为两派,双方据理力争,一时间战况十分激烈!
祁农摸着下巴不说话,眉头越皱越深,转头看向一旁的吴驹:“吴驹你是知道的,秦国和齐国不一样,而且如果像齐国和郑国那样重商,会给秦国带来一些弊病,就比如军队的战斗力下降。”
吴驹颔首,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商鞅改革提出了秦国最主要的一项战争利器军功爵位制,让获取军功成为平民的主要上升手段,继而造就了秦军甲于天下的战斗力!
可榜样的力量是恐怖的,商贾不事生产、无需卖命也能丰衣足食,要是让百姓都知道做商贾就能赚大钱,就能过上好日子,谁还会去卖命当兵呢?如此一来岂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我只是从增加国库收入的方面说话。”吴驹对祁农说。
靠鼓励经商,发展商业来使国家富饶是不会有错的。
宋朝就是如此,随着时代的发展,农业的自然经济不再是主要收入,商业才是。
宋朝商税最巅峰时,总税收中,光是茶、盐以及许多专卖货物的税收就达到了近50%,连同经制钱、总制钱,非农业税达79%强。到了淳熙、绍熙年间,茶、盐酒等榷货达到56%,加上经制钱、总制钱、月桩钱,非农业税更达惊人的84.7%!
这也正是宋朝经济能如此繁荣的原因之一。
“从增加国库收入方面的话……可行性是有的,不过现在确实用不了。”祁农说。
吴驹微笑:“现在不用,不代表以后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