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遂。
吴驹此时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内,没人知晓他的行踪。
武遂是燕南重镇,经济发达,是大城。
入燕国境内的这几日,吴驹对燕国人有了一定感观。
身材、面相更粗犷一些,性格豪爽,喜欢饮酒,最近两年尤其喜欢烧刀子,小说中除了西游和封神之外,武侠小说在这边格外受欢迎。
当然,这只是吴驹接触的一部分人,社会总是形形色色的,哪个时代都不例外。
这天,城内的无拘酒肆。
吴驹这几日的衣食住行便依靠这里,虽然他不能表明身份,但武遂这边的负责人又没见过吴驹本人,一纸通知从咸阳发来,吴驹就成了查账专员,被当地负责人陪着笑脸地奉为座上宾。
这几日,吴驹在此休整,好吃好喝,虽然没有在咸阳那么舒坦,但也十分不错了,要珍惜,毕竟进入赵国之后一切低调,便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酒肆二楼,吴驹悠哉悠哉的翻看着账目,虽然只是伪装成查账,但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眼睛虽然盯着账目,心却飘向了远方。
如果想要把嬴政带回秦国,第一步是什么?
答:先见到他的面。
当然,见面是次要的,主要是交流。
吴驹不知道质子身边的戒备有多森严,但总归不会松弛到哪去。
具体要用什么方法呢?
吴驹一阵思索。
邯郸形势变化多端,这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
之前在赵国埋下的棋子这次有可能用上吗?
思绪万千。
忽然,楼下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和紧随其后的嘈杂声将他惊醒。
“这坛酒多少钱,我赔便是了。”
“价值八百钱。”
“行……等等,我钱袋呢?”
“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怎么可能,我钱袋真的不见了!不对啊,我记得我带在身上的,定是刚才路过市集的时候被偷了!”
吴驹向楼下看去,只见一身穿白衣的英挺青年在拼命辩解。
吴驹走下楼梯,在极短的时间内打量了他,从面目到身材再到四肢和衣着,使吴驹多看了几眼的是这青年的手,手上有茧。
这个时代用看手上老茧的方式辨认一个人是否练过武并不靠谱,因为体力劳动太多,许多人都做过农活,磨出过老茧,但青年手上的茧让吴驹一眼认定他没练过武,因为他的茧很不一般。
无论是农活还是持剑、持戈矛,都应该虎口有茧,但他的茧集中在五指指腹,这要是练武,那得是个什么职业?傀儡师?
这是扯淡。
所以吴驹认定他的职业不一般,当下又想不到什么,走近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闻后答道:“先生,这位客人打碎了我们一坛酒,但没有带钱。”
“是不见了,不是没带。”青年说:“可否容我回去取钱?你们可以派个人随我一起去。”
小厮为难:“我们这生意正红火,一时半会也抽不出人手啊。”
青年又想了想:“那我将我这块玉佩质押在你们这里,稍后取了钱再回来换,尽可放心,我高渐离绝不做背信之事。”
吴驹愣,脱口而出曰:“你说你叫什么?高渐离?”
年轻男子高渐离点点头:“是啊,你认识我吗?”
吴驹果断摇头:“不认识,只是你的名字比较像我一个故人。”
话音落下,他迅速思考了一下,便对小厮说:“这样吧,不必质押什么玉佩了,我陪这位客人走一趟。”
小厮说:“不太好吧,店长交代了,您是贵人。”
“没什么不好的,闲着也是闲着。”吴驹说完,便对高渐离说:“请吧。”
第566章 燕人高渐离
吴驹和高渐离走在武遂城的街道上。
吴驹是真没想到,在武遂驻足几日,竟然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偶遇历史名人!
高渐离。
荆轲刺秦的故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高渐离,燕人也,善击筑,是荆轲的好友,曾与荆轲、狗屠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
荆轲刺秦,高渐离至易水之上送行,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千古名篇,刺秦失败后,荆轲死,高渐离隐姓埋名数年,直至最后害怕这样的日子无穷也,便显露身份,重执“筑”,被始皇帝召入宫去演奏,始皇帝怜惜他的击筑能力,于是熏瞎他的双目,令其演奏,每次都会叫好,高渐离向筑内灌入铅,趁着接近始皇帝的时间举起筑奋力击打,但没有击中,最终身死。
荆轲与高渐离这对好友的行刺双双失败,被引为千古悲歌,闻者无不慨叹。
但眼前这位……
面容俊朗帅气,没有戴冠和帽子,一头黑色长发用青色发带扎着,十分潇洒,浑身一点不见悲剧气息。
想想也是,现在还是公元前248年,距离荆轲刺秦还有21年,他是否认识荆轲其人都很难说。
高渐离这名字很特殊,想来是不会有重名者,以防万一,吴驹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于是说:“听你的口音不像武遂本地人,像东边的人。”
高渐离点点头:“我恒山人也,正在游历,于武遂驻足几日。”
吴驹点点头,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高渐离所说的恒山即五岳中的恒山,位于保定,因为恒山此时已经是名山,所以也像泰山那样成为一片地区的名字,而历史上的高渐离正是保定人。
吴驹感慨,这孩子真单纯,这就被套话了。
他还想确定一下高渐离此时是否认识荆轲,但没有什么好的由头说起这件事。
高渐离说:“你的口音听起来也不像武遂人。”
“我是秦人,被无拘酒肆总部派来燕国,巡查此地的酒肆。”吴驹微笑。
高渐离点点头,不疑有他,心道难怪那小厮对吴驹如此尊敬。
说话间,二人到了高渐离的住所,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
观此院子,宽敞规整,朱门青砖,门前草木打理的很好,无论是租的还算买的都可见高渐离的经济水平不差。
想想也是,穷人哪能学得起音乐,旅得起游?这两样都是耗钱的活,这定律纵观上下五千年都适用。
“稍等!”高渐离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上前打开门,一开门,吴驹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
庭院的地面上可谓一片狼藉。
倒是没什么残花败柳,人仰马翻之景,但却见庭院的泥土和砖石上刻画着一个个符号,密密麻麻,遍布半个庭院。
“这些是什么?”吴驹问。
“一些曲子的片段,昨日喝大了画的,醒来发现有些片段还挺好,便没清理。”高渐离挠了挠脑袋,他把这茬忘了。
吴驹定睛一看,那些符号还真是一个个数字:“原来是代表音符。”
如此便更能断定“此高渐离”正是“彼高渐离”!
高渐离进屋去取钱,吴驹站在门前等他,蹲下来仔细查看着一个个音符,仿佛能想到一个醉酒的年轻人在庭院中罪的四仰八叉,嘴里哼着曲子,每每哼到心怡的片段便赶紧记下来,如痴如醉。
高渐离盯着那些音符,摸了摸下巴,嘶了一声,又捡了一个小树枝蹲下来补了几个音符上去,然后便又陷了进去,不时皱眉深思,不时试着哼唱,然后修修改改,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两耳不闻窗外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直到修改了七八处才看到站在台阶上等待的吴驹,霍然反应过来,连忙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失礼了,我这边去取钱。”
“无妨。”吴驹摇摇头,高渐离的表现让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人称诗魔的白居易。
不一会返还,将一个钱袋交给吴驹。
吴驹笑道:“你是乐师?”
“对。”高渐离点点头。
“习的什么乐器?”
“筑。”
吴驹颔首。
筑,是这个时代的乐器,外形颈细肩圆,中空,有十三根弦,类似琴筝,但不靠拨动发声,而是像扬琴一样靠击打发声。
“观此音律,想来阁下的造诣是很深了。”吴驹指着地上的,辨认着音符试着哼了一小段,觉得很好听。
“你懂音律?”高渐离讶然。
“略懂,只是外行。”吴驹笑问:“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听到你的筑声?我愿以这酒钱相抵。”
高渐离来了兴致,笑道:“难得遇到一个懂的,我愿为阁下奏一段,无需钱币,里面请!”
“那便多谢了!”
吴驹也不含糊,是真的好奇高渐离的乐器造诣。
史书记载他击筑能使为荆轲送行的燕臣悲而流涕,慨而目,后被始皇帝召入宫中做乐师后,每次演奏,始皇帝无一不叫好,足可见其水平之高。
入内,高渐离带他来到庭院廊中一角就坐,这位置风景独好,他泡上一壶茶,随后回到房间取出一个半人高的大盒子,从中取出他的乐器“筑”。
吴驹打量了一番,倍感新鲜。
“筑”的外形有些像琴,又和吉他有几分相似,与前者区别在于一头细一头粗,与后者区别在于不像葫芦形状,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上面只有五根弦,代表宫商角徵羽五个音。
高渐离从盒子中取出筑放在桌子上,一手在细处按弦,另一手执竹尺,敲击弦。
吴驹将身体微微靠在栏杆上,闭眼倾听起来。
噔!噔!噔!
筑声先是悠扬缓慢,后转慷慨激昂。
至极点,急转直下,变得悲,最后在高渐离重击羽声下结束。
仿佛一部史诗般。
世人皆言“燕赵之地好侠,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吴驹适才听曲时,想的正是一位侠客的崛起,辉煌,最终落幕。
吴驹击掌:“好曲子!我从秦国而来,走过韩国,魏国,还有昔日的东周国,一路见过不少乐师,却未有阁下这般造诣!真可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高渐离眼睛一亮,不是因为吴驹夸他,而是因为最后吟的诗,教高渐离窥出其才华,本是心血来潮才奏的这一曲,现在却感到遇到了知音,说道:“谬赞了,本以为阁下是商贾,却未曾想还有诗才。”
“我秦人也,是吴驹的粉丝,额就是崇拜者的意思,所以学他的诗词,自己便也瞎写一些。”吴驹胡扯道。
“原来如此,我也十分喜欢他的诗词,尤其是《将进酒》!慷慨激昂,狂放不羁,尤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最中意。”高渐离笑道,随后问:“说起来却是十分失礼,在下酷爱结交文人雅士,方才却没看出阁下的才华,此时却起结交之心,还未请教姓名?”
吴驹拱手:“在下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字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