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去收拾被褥。”赵高声音很细,倒是没有那种老太监的尖细劲,只是中气不足。
“公子和夫人不去休息吗?”吴驹问。
嬴政苦笑:“惊魂未定,暂且睡不着。”
“那不如来喝杯茶吧。”吴驹相邀。
他将二人迎入书房,思索了一下,拿出一只箱子,在箱子里摸索:“还是不喝茶了,茶叶提神,我给你们煮点柏子仁喝,可以养心安神。”
“你还懂药材?”嬴政诧异。
吴驹呵呵一笑,努力比划了几个手势:“没人比我更懂药材。”
嬴政不接茬,只当吴驹在吹牛,趁着吴驹煮柏子仁的功夫,询问道:“我适才听郭开称你为诸葛先生?”
“是,诸葛亮,这是我在赵国的化名。”
“原来如此,还未请教你的真名是什么?”嬴政问。
“我真名吴驹。”
嬴政和赵姬都愣住了:“吴驹?”
这个名字实在可以称得上如雷贯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吴驹。”吴驹微微一笑。
“客卿吴驹?”赵姬仍然不敢相信。
“对。”吴驹颔首。
嬴政张着嘴,大脑短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信息,愣了好一会才说:“您怎么会来赵国?”
“当然是为了救公子啊!“吴驹理所当然的说。
“不,我的意思是父王怎么会把您派来这里?”嬴政不解。
“并非大王派我来,为臣子的不就是帮君王分忧吗?我认为在赵国有机可乘,所以就来试试看,没想到真的办成了。”吴驹摊手。
嬴政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前不是没有潜伏在邯郸的间谍组织过营救行动,但最后损失惨重。
花费大力气都没有办成的事情,到了吴驹口中竟然成了信手拈来一般。
嬴政摇摇头:“先生为我深入虎穴,惭愧啊!若是早知道是您来,我便不该随您逃出来,损失我一个公子无害于基业,可若是您有什么三长两短便是秦国的大损失了。”
吴驹摇头:“公子莫要这么说,你是秦国的公子,关乎大业,倘若你不能回国,对秦国来说是很棘手的问题。”
他话锋一转,笑道::“况且公子应该对我有信心,你看我们现在不是逃出来了吗?”
嬴政闻言也笑了笑。
吴驹袒露身份给了嬴政和赵姬极大的震撼。
本以为对方只是秦国安排在赵国的间谍头子,结果对方摇身一变,成了名震七国的大人物,这程度丝毫不亚于一个仆役忽然告诉你他是一方诸侯。
嬴政忽然起身,向吴驹深深拜下,说道:“先前不知先生身份,颇有不敬之处,还请先生谅解!”
“公子言过了,我本就是秦国的臣子,何况您也没有什么不敬之语不是吗?”吴驹起身将他扶起。
嬴政深吸一口气,说道:“先生万金之躯,却肯入虎穴来搭救我,这份恩情,政铭记在心,有生之年一定答谢您的恩情。”
“臣子本分。”吴驹笑了笑。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嬴政显得过分懂事和成熟,这也与他在邯郸为质十年的经历有关,和他亲身相处的这几个时辰以来,吴驹对其十分欣赏。
处事不惊,可以保持冷静和理智,谈吐、城府比秦国的一些大夫还要出色。
哪怕抛开他的身份不谈,这样的人日后也是一定会有作为的。
“我这个人很随意,不讲太多礼节,公子也不必如此,会让我有些不自在。”吴驹说道:“请坐吧。”
尽管吴驹没有对这份恩情做太多表示,但嬴政却将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里,这无关乎吴驹是谁,哪怕他真的只是一个名叫诸葛亮的间谍头子,而非位高权重的客卿吴驹,嬴政也依然感激他。
昨夜那句“秦王扫六合”、那句“公子,我们该回家了”。
是嬴政十年间听过最让他舒心的话。
邯郸这座繁华城池对嬴政来说是一片黑暗,只有他和母亲、王翦、赵高四人抱团取暖。
而吴驹却是照进他世界的一缕光。
春申君黄歇在楚王完还是在秦国做质子时,用计带他逃回楚国,得以继位楚王、
吕不韦在子楚还是公子异人的时候,带他逃回秦国,如今睥睨天下。
于嬴政而言,吴驹对他的意义丝毫不亚于黄歇之于楚王完,吕不韦之于子楚,对其信任青睐几乎仅次于赵姬。
……
待嬴政坐下后,他将两只茶杯放在嬴政和赵姬面前,为其倒上煮好的柏子仁水。
煮好的柏子仁水有一股清香味,喝起来也不算难喝。
直到此时嬴政才反应过来,吴驹适才说没人比他更懂药材,并不是在吹牛……
稍微消化了一下得知吴驹真实身份所带来的震撼,嬴政又因此更加好奇了:“您是怎么做到在邯郸潜伏,还能让郭开如此亲近您的?”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吴驹吹了吹柏子仁水的热气,说道:“我现在的身份是郭开的门客,大约一个半月前,我来到了邯郸……”
他将自己来到邯郸后,潜伏到郭府,靠着两件宝物和游说成为郭开的门客并获取其信任,帮助郭开获得太子的亲近,最终提出互市之计,使郭开成为赵王眼前的红人,并被封为亚卿的事情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他被封为亚卿之后的事情,就是昨天晚上了,平原君重病,我认为这是一个好时机,所以在夜里前往秦质子府行动。”吴驹将凉的差不多的柏子仁水一饮而尽。
嬴政和赵姬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赵国朝中的新贵,正是炙手可热的亚卿郭开,其实是吴驹的提线木偶?
名传七国,使赵国实力大增,为其带来五千匹战马,上万头牛羊的互市之计,其实是吴驹提出的?
这些消息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赵姬眸中异彩连连:“您真是厉害!”
吴驹哈哈大笑:“过奖啦,雕虫小技而已。”
直至此时,嬴政才意识到,吴驹绝不只是组织了一次杀了十几个守卫的行动,并带他们去平原君府邸躲一会。
他在下一盘空前大的棋,整个赵国都成了他的棋盘,尽管赵国的这些人中只有郭开真正成了吴驹的棋子,但凭借这手棋,吴驹却能躲在帷幕之后操纵整个赵国,也正是郭开这枚棋子才让他们现在有地方躲藏,并且还能到平原君的府上躲过第一波搜查!
嬴政也明白,吴驹的能力不仅是世间传闻的医术、经商、酿酒、炒茶、精盐等五花八门,无所不能的能力,那固然足够惊人,不仅为吴驹带来的巨额的财富,也让秦国国力飞速增长。
但在谋略上,他也不逊色于任何一人!
这一点无论是营救嬴政,还是互市之计,亦或者骗取郭开的信任,都可以完美佐证。
但嬴政有一点不明白,郭开的作用真的只是给他们当保护伞吗?
显然不是。
“您让郭开向赵王提出互市之计,仅仅是为了提高他的权势吗?”嬴政皱眉问。
吴驹对他敏锐的嗅觉露出一抹赞赏,问:“公子觉得呢?”
嬴政认真思索了一下,说:“我觉得不止于此,若仅仅为了提高其权势,未免太大费周章了,而且互市之计这种谋国大计用在这里……颇有种杀鸡焉用宰牛刀的意思。”
吴驹颔首:“确实不止于此,这就涉及到接下来的出逃计划了!”
第592章 归巢计划
吴驹从堪称百宝箱的书房中摸出一张地图铺在了桌案上。
他拿出一只红色铅笔,在邯郸的位置画了个圈:“公子,夫人,你们看,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我来赵国之前,秦国的攻赵计划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上党现在在我们手里,而从上党向南,有两条线路:
一条是向西北,挺进晋中盆地,攻取晋阳!
一条是向西南,翻越太行山脉,攻取邯郸!
这次的作战基调已经定了下来,不打邯郸,而是从上党一路向北,推进到晋中盆地,攻占晋阳以及周边城池!”
“那里是赵国的故都,也是第二大城市,攻占晋阳十分有战略意义,但赵王丹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两条线路,所以都有所防备。”
嬴政看得很入神,赵姬虽然不太懂军事,但地图摆在那,吴驹也讲的很浅显,她大抵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和我们出逃有何关系?”赵姬不懂就问。
“关系很大。”吴驹说:“当初大王逃出赵国,是用吕相的钞能力贿赂了邯郸的守城官吏,混出了邯郸,然后一路快马加鞭逃到上党,主打的就是一个抄近路、走直线、越快越好!”
“此前我已经去过赵国南方了,整个赵国南方的城池都戒备森严至极!”
吴驹叹了口气,又说:“而且那里的防线固若金汤,廉颇此人,你们应该都有所了解,战术风格攻守兼备,素以军纪严明著称,长平之战的时候,面对武安君白起和王率领的大秦虎狼之师,他可以坚守三年,足可见其能力。”
“不过后来崩盘的事情那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暂且不提,我现在想说的是复盘当年大王从赵国成功逃脱的原因。
“托了赵括的福,长平之战后赵国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和部署,被王老将军率领军队打到了邯郸城下,随后吕相使用了钞能力贿赂守城官吏,大王和吕相得以逃出重围。”
吴驹的话勾起了赵姬的回忆。
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一次逃亡,让子楚成为了天下间最尊贵的七人之一,名震天下。
也让一对母子深陷邯郸,时至今日才得以解脱。
子楚因此惭愧了十年,常常感怀。
赵姬在邯郸十年受尽苦难,也在心里暗自埋怨过。
但二人都深知,在当时这是无法解决的事情。
王围攻邯郸是在秦昭襄王四十九年,也就是公元前258年的十二月。
嬴政出生是在秦昭襄王五十年,也就是公元前259年的一月。
子楚出逃之前,赵姬已经到了分娩的关键阶段,身体不足以支撑她随子楚逃走,而赵国当时正打算杀子楚以泄愤,无奈之下子楚只能和吕不韦逃走。
“夫人,过去的事情还是不必想了,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往后的每一天都是美好的。”吴驹的声音惊醒了赵姬。
赵姬轻轻点头,不再去想那些事。
“我最终的结论就是,这条路,如今走不通!”吴驹在邯郸和上党之间打了个叉。
“从长平之战到围攻邯郸,白起和王用了三年,尽管如今的赵国没有十年前那么强盛,现在的秦国远比十年前强盛,但我依然不认为蒙老将军能在短时间内打烂廉颇的防线。
而我们在邯郸不能躲太久,因为那样会增加暴露的风险,赵国南方则守备森严,进出城池、通过驰道都很麻烦,哪怕从山林中通过,各种毒虫猛兽也不可忽视。”
吴驹长出一口气,现在的山林和日后可不一样,在城池外面过夜是很危险的,而且山里的路可不好走,不像后世的山都修了阶梯,从山林里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最终我的想法是,绕路。”
“西和南去不了,往东不现实,因为邯郸已经在赵国最东面,一路东行等于我们要穿越赵国的京畿,那比从南边走风险还大,无异于向虎山行。”吴驹说:“所以我的想法是走北面。”
他的铅笔最终停在了雁门关。
“我打算北出雁门,从关外绕行,抵达秦国的大散关!”
铅笔在地图上划动,在邯郸和雁门关之间留下一条红线。
“雁门关?”嬴政捕捉到这个字眼,自然而然的在互市和雁门关之间展开了联想,问道:“您不会是因为这个才借郭开之口提出互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