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刘烨的兵也并非真的杀不死、打不垮,无非是比寻常流寇更疯颠、更能承受伤亡罢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种疯癫,不过让死亡的过程更惨烈些,却改变不了结局。
念及至此,吴三桂举起马槊,声音充满着自信:“结阵,缓进,三眼铳、弓箭,尽快整备!儿郎们先喘口气,且随本将再冲一次,彻底扫清这些白巾贼!”
吴三桂看着那片满是尸体的战场。
环形阵中央,不知何时,那面【】字大旗又重新架了起来。
自信重新回归在吴三桂身上,在他眼里,那几百个残兵,已经与死人无异。
“贼势已衰,一鼓可破!”
“杀!”
环形阵内,精神科王主任叼起哨子,厉声喝道:“都他妈听好了!刚才有几个叼毛没等命令就瞎开枪,把阵型都搞乱了!这次谁再敢提前扣扳机,老子直接踢他出军团,战利品分红一毛没有!听哨子!听老子的哨子!太远了破不了甲的!”
这次玩家们充分吸取了上一轮挨揍的教训,前排幸存下来的炮灰们纷纷从尸体旁捡起长短不一的长矛、断戟,甚至削尖的木棍,将其尾部死死抵住地面,矛尖斜指前方,构成一道参差不齐的刺猬阵。
更多的玩家则是在阵线内外的尸堆中,疯狂搜刮着一切可用的火器。
骑兵冲锋来的快,许多火铳刚刚到手,根本来不及清理枪膛、填装火药弹丸。
精神科王主任将手里的霰弹枪填装好弹药,再用通条狠狠压实,完成这一切,他抬起头,将枪口瞄准了那越来越近、如同移动城墙般的骑兵阵列。
他手里这把霰弹枪,与其说是霰弹枪,倒不如说是一门不用火绳的小型虎蹲炮。
在明末OL里,系统给装备分为白色,蓝色,紫色和橙色四个等级,但玩家们手搓出来的装备,则是被标记为绿色,代表着手工装备,这把虎蹲手炮就是一个绿色品质的装备。
绿色品质,往往意味着属性不稳定、耐久堪忧,但也可能意味着......出其不意的威力。
关宁铁骑再一次冲锋到四十步距离的位置,精神科王主任腮帮子绷紧,将那枚几乎被咬扁的铜哨,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凄厉尖锐到极致的哨音响起。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关宁铁骑举起三眼铳,环形阵中,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同时举起。
“砰砰砰”
爆豆一般的声音陆续响起,无数铳口齐齐喷吐出硝烟!
与此同时,精神科王主任也扣动了扳机。
“轰”
一大团炽烈的火光从粗短的枪口喷薄而出,射击产生的后坐力让他整个肩膀狠狠向后一顿。
一名全身披挂铁甲、正要抡起三眼铳砸人的关宁家丁,连人带马,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胸口部位的精铁护心镜瞬间被打穿!
玩家们的排枪终究是没能迟滞关宁铁骑的冲锋,关宁铁骑只是微微一滞,更多的骑兵已然撞上了玩家仓促组成的矛阵!
紧接着,一连串木杆折断、血肉被刺穿的可怕声响瞬间传来!
前排手持长矛的玩家,有的被巨大的冲击力连人带矛撞飞,有的被三眼铳砸死,也有的成功将长矛刺入了战马或骑兵的身体,但随即就被后续涌来的铁蹄淹没。
环形阵瞬间如同被收割的麦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撕碎。
精神科王主任来不及为刚才那一枪的战果欣喜,一名家丁骑兵已经冲破了侧翼的薄弱处,抡起三眼铳就要向他砸来。
精神科王主任瞬间从腰带里抽出一把手铳:“大人,时代变了!”
铳口喷射出浓烟和火光,然而铳子打在那家丁骑兵的护心镜上,却只是打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就被弹飞了,那家丁骑兵一个趔趄,并没有摔落下马,而是继续朝他冲来。
这就没办法了,手铳这玩意儿,确实是威力小......
看着那三眼铳在自己的视线里缓缓放大,精神科王主任忍不住骂道:“淦你娘,防这么高......”
下一瞬间,精神科王主任的头盔随着脑浆一同喷洒而出。
第383章 泪目,这是一支打不垮的军队
铁蹄踏过尸体。
吴三桂喘着粗气,再次看向身边的精锐家丁。
又是一轮冲锋,他环视身侧,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或与他一同征战多年的熟悉面孔,又少了几个。
但他只是闭了闭眼,便将那丝刺痛压入心底。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粗略估算,两轮冲杀下来,己方折损不过百余人,仍是可承受的范围。
而对面那些白巾贼......他回望那片刚刚被铁蹄蹂躏过的土地,原本五六百人拼死结成的环形阵早已支离破碎,尸横遍野。
还能勉强站立的身影,稀疏得可怜,恐怕只有几人。
猛然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死人堆里,一具‘尸体’动了动,挣扎着,用折断的长矛撑起半边身子。
另一处,又有一人推开层层叠叠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身受重伤的人,如同被执念驱动的傀儡,从血泊中重新站了起来。
而那面【】字大旗,竟然又一次,被一只沾满粘稠血浆的手,从尸堆最高处,缓缓地擎了起来!
都这样了......他们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站起来!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一股混杂着震惊、不解,最终化为刺骨寒意的惊悚,如同毒蛇一般,猝不及防地咬上吴三桂的心脏。
扪心自问,他麾下的家丁同样悍不畏死,但那是在胜利可期、荣耀在望之时。若身处此等绝境,伤亡超过九成,阵列全溃,主将战死......任是天下何等精锐,也早该斗志全消,或降或逃了。
这已经超出了吴三桂能理解的范畴。
简直就像是......他们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只为了迎接死亡。
一股无名邪火,混杂着那冰冷的恐惧,猛地窜上吴三桂的头顶。
他再也按捺不住,对着那片尸山血海般的阵地,对着那些重新聚集起来的残兵,用马槊遥指,嘶声喝问:
“刘烨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许诺了你们什么?高官厚禄?金山银海?还是娇妻美妾!?说啊!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你们还要站起来送死!?”
吴三桂身后,那些刚刚经历厮杀、本应杀气腾腾的家丁们,此刻望着那片废墟中重新挺立起来的寥寥身影,望着那面破败却傲然不倒的旗帜,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超越常识的坚韧时,无法抑制的......敬意。
狂风吹过战场,将那面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玩家用这面大旗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看向远处比比画划的吴三桂。
“那小崽子比比划划叨咕啥玩楞呢?嗓门还挺大......”
“,你管他作甚?”一个闷声闷气、仿佛从地底传出的声音突然打断他,来源似乎就在他脚下那堆微微拱动的尸体里,“先他妈拉兄弟一把!艹了,被个死马压腚底下了......腿好像折了,动不了......”
“等着。”他应了一声,松开旗杆,试图弯腰去拽。
可刚一用力,右肩的伤口猛地崩裂,一股滚烫的鲜血如同小喷泉般噗地飙射出来,溅了下面那玩家满脸。
“卧槽你别动!别动了!”
那救人的玩家看了一眼自己的血条,顿时大惊失色:“艹,不救了不救了,再救就把我自己救死了......喂,你们谁还能动弹,来帮忙救个人!”
周围,类似的情景正在不断上演。
尸山血海中,一个个或爬、或挪、甚至是单腿蹦的身影,从不同的角落里挣扎出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那面风中狂舞的大旗,缓慢地汇聚。
最终,大约六十几个勉强还能称为站立或半蹲的残躯,在旗杆周围,组成了一个稀稀拉拉、歪歪扭扭的环形阵。
许多人都站不起来了,或是背靠背,又或是互相搀扶,或者干脆就坐在尸体上。
“指挥呢?”一个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的玩家左右张望。
“不道啊!”
“嗝屁了,头盔在那边呢,脑瓜子被三眼铳锤的稀碎。接下来怎么打,谁当指挥?”
“我我我,我以前当过指挥,都入坑两年了都!”
“一边去!”旁边一个满脸焦黑、一只眼睛血肉模糊的玩家啐道,“你特喵的上次带团剿匪,把兄弟们都领埋伏圈里了,坑爹指挥!”
“不是,这也能怪我么......那你说谁上?”
“不然干脆石头剪刀布,咱俩PK一下,谁赢了谁当指挥。”
此言一出,玩家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他断掉的双臂,而后开怀大笑。
明末OL的玩家,对地狱笑话一向情有独钟。
“艹,别吵了!”一个趴在尸堆上、下半身不知所踪的玩家突然嘶喊,“他们又压上来了,谁给我一把火铳?”
其实仗打到这个地步,也不需要什么指挥了,只需要报团取暖,然后等死。
残存的玩家们举起各种各样的武器,紧紧的凑在一起,做出一幅困兽犹斗的姿态。
......
望楼之上,唐义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他死死攥着腰刀,指尖发白。
他反复在心中质问着和吴三桂相同的问题。
为什么......
你们明明已流尽了血,折断了骨,做到了凡人所能想象的极致!你们对得起刘烨的信任,也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军人二字的一切份量!为什么还要再站起来,白白送命?
此时,白巾军的骑兵大部队已然对吴三桂部形成了合围之势,吴三桂的这三千铁骑,已成了瓮中之鳖。
唐义看见,关宁铁骑在短暂的惊惶后,再次朝着阵心那面残旗、那几十个残兵,发起了决死般的冲锋。
铁蹄轰鸣,杀声震天!
“不!”唐义喉头一甜,猛地闭上双眼,不忍再看那注定被碾碎的最后景象。
他身后,其余将领亦纷纷侧目,或叹息,或垂首。那几十个残兵,不可能再有奇迹了。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被拉长,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厮杀声。
然后
“军旗还在!军旗还在,兄弟们还活着!”
董平的惊呼猛地撞入唐义耳中。
他浑身剧震,猛然睁眼,再看向战场。
就见那尸山血海中,仍然有几个浑身浴血的勇士彼此搀扶,再一次爬起来,将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字旗高高举起。
唐义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滚烫的液体再次疯狂涌出眼眶。
但这一次,不再是悲悯,不再是痛苦。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热流。
这股东西迅速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
那是什么?是羞愧?是震撼?还是......一种沉睡了多年、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随着身体残缺而死去的东西男儿的热血!
第384章 击溃关宁铁骑
随着咚的一声,唐义的双膝重重砸在望楼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