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台上，刘烨双臂猛然伸向晦暗的天空，十指箕张，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在向上天控诉。
“陛下啊！苍天无眼啊！”
他不知道崇祯是否在天有灵，能否看到这一幕。
但这场哭崇祯的戏，却是做给活人看的，是做给历史看的。
此番表演的成份很大，但悲伤也是真切，这情绪根本就没有酝酿，瞬间就爆发出来了。
抛开君臣名分，朱由检也算是个能一起喝两杯闷酒的牌搭子。
虽然对方总是跟自己藏心眼，但终究......有那么点稀薄的人味儿在。
不过此刻他虽然喊的是陛下，心中想的却是可怜的朱慈。
多好的孩子啊，咋就没了呢？
妈了个巴子的，那帮人都该死！等我待会儿进京，把他们都鲨了！
玩家们蹲在阵型中面面相觑，竟也有一些人哭了起来。
在这种悲恸的氛围下，哪怕是平时再怎么大大咧咧的人，也会在这一刻想到最悲伤的事情。
集体的气氛是能够传染人的，就好比在战场上，几个勇猛的兵士往往能带动一整个军队，若是一支军队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畏惧死亡，即便余下那百分之十的人是懦夫，也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在这种人人痛哭的氛围下，没人能笑得出来。
听刘烨哭的第一时间，新垣毛衣就想到不久前过世的奶奶，趴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参加靖难的大部分女玩家，第一时间就泪目了。
尤其是一个ID叫【腐眼看人基】的女玩家，此时哭得都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披麻戴孝，鼻涕流得老长，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道：“检检啊，你走了烨儿哥怎么活啊！哎哟，我苦命的烨儿哥啊！哎哟，又吃了一刀！卧槽，到底是哪个狗日的写的剧本啊！寄刀片，必须寄刀片！”
她很嗑刘烨X朱由检的CP，身为一个半全职写手，一个人就贡献了半个社区的BL同人文，属于是CP头子了属于是。
至于另一半，则是由好人一生平胸贡献的。
俩腐女占据了这对CP的半壁江山，此时正聚在一起抱头痛哭。
男生永远都是嘴硬的，即便看电影的时候被感动的稀里哗啦的，也仍然要面不改色的抹掉眼泪，然后说一句：“我感觉其实还好吧。”
精神科王主任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依旧保持着一幅吊儿郎当的态度，坐在地上看热闹。
但很快，他就被这三十万人齐哭的动静感染，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在自己很小就去世的舅姥爷，也跟着嚎了两嗓子。
事实上，围城的根本就不止三十万人，除了这三十万白巾军以外，后面还跟着数十万见证历史，又或者说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也跟着一同痛哭流涕。
许多百姓是真哭，他们或许在崇祯朝经历过灾荒、加饷、战乱，也对皇帝颇有怨言。但此刻，在眼前这三十万大军披麻戴孝、撼天动地的悲情感染下，那位被奸臣害死的皇帝，在他们心中迅速被净化、拔高，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圣主明君。
三十万大军痛哭了约半个时辰，哭声从最初的火山喷发，化作绵长而沉郁的悲鸣，最终渐渐力竭，只剩下零星的抽噎和风过幡林的呜咽。
土台之上，刘烨缓缓站了起来。
刘烨跪的太久，双腿发麻，但还是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刘烨抽出御赐宝剑，剑锋直指北京高耸的城墙。
剑身映着惨淡的天光，也映着下方无数双渐渐止住哭泣、重新聚焦而来的眼睛。
刘烨深吸一口气
“奉先帝在天之灵！讨国贼！”
靖难的最后一战，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此时，城内的守军已经是被这三十万人哭的没了战心，半个时辰内，几乎把这辈子最悲伤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刘烨一直致力在京城内让玩家们发展内奸，此刻战果也是不错，靖难大军所过之处，九门应声而开。
这些守军也知道自己理亏，再加上这个月内，玩家们一直在京城内散布流言蜚语，他们几乎认定，刘烨才是正义的一方。
舆论战打的很成功。
Judy本来扛着梯子，准备跟兄弟们来一波死亡冲锋，结果还没等冲到跟前，城门就吱呀呀的打开了。
一大群悲愤的守城士卒浑身染血，手中提着长官的头颅，侧立两旁，恭迎他们入京。
Judy忍不住低声道：“我擦，我就说根本打不起来嘛。”
土木堡战神耸了耸肩：“打不起来还不好么，再怎么说都是自己人啊，想要大开杀戒，就等下个版本打倭寇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感觉咱们根本就不用过来，你看那些NPC，一个个都哭得眼睛通红，感觉他们面前要是站着一个人，都能把那人活撕了，这要是冲进京城，谁能拦得住啊？”
“这就是所谓的哀兵必胜了吧。”精神科王主任点头道：“这段哭崇祯的剧情太震撼了，整我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我会。”夜袭寡妇村插嘴道：“哀兵必胜，胜兵必骄，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
众人顿时对他翻了个白眼。
不是，都开服四年了，你特么还在补三国是吧。
夜袭寡妇村抬头看了一眼【安定门】的牌匾，“你们说，烨儿哥会从哪个城门入京啊？我还想看后续的剧情呢，要是堵不到他，就只能看别人的录播了。”
此时北京的防御核心，共有九座内门，分别是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阜成门，西直门。
所谓‘九门提督’，镇守的就是这九座大门。
Judy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应该是德胜门吧。”
“不不不。”土木堡战神却斩钉截铁的说道：“一定是安定门。老朱，要不要和我赌点什么？”
第388章 喜迎王师
明清时期，军队出征走德胜门，以此祈求旗开得胜，而班师回朝则多走安定门，这是为了昭示天下安定。
这似乎包含着一点玄学和封建迷信的说法，但这个年代的人，就认这个。
当初刘烨第一次入京，走的就是安定门。
虽然刘烨差不多已经被同化为一个大明本地人了，但骨子里仍旧保留着现代人的思维，对任何封建迷信嗤之以鼻。
刘烨指着正阳门：“就这儿吧，最宽敞，离皇城也近，省事。”
到底是骨子里那套现代人的思维占了上风：最短路径，最大收益，破除一切虚头巴脑的象征意义。什么出征凯旋，什么天命所归，在他看来都是浪费时间的精神胜利法。
“上位，不可。”
唐义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刘烨抬眼看去，这个三十来岁的壮年太监今日也系着白巾，一身的戎装，看起来也不像个太监，倒像是一员儒将。
“有何不可？”刘烨微微蹙起眉头。
唐义连忙道：“回上位的话，正阳门是国门。只有天子御驾、祭天仪仗方能正行。您此刻打着的是为先帝复仇，诛杀奸臣的旗号，若从此门长驱直入......”
唐义顿了顿，将身子压得更低：“那么在天下人看来，便少了些不得已，多了些问鼎轻重的急切。天下读书人便能抓住您僭越礼制的口实，咱们檄文里哭诉的冤屈，血战的悲壮，便要大打折扣了。”
唐义见刘烨听进去了，便继续分析道：
“咱家斗胆说一句，从安定门入，则大为不同。”
“依我......前朝旧制，得胜还朝，当昭告安定于安定门，此乃百年成例，军民皆知。”
“您此番是靖难功成，是要还天下以安定。您非为夺门而夺门，乃是为终结乱局、恢复秩序而来，更不是要问鼎逐鹿。走朝阳门等，象征意义不足。如今惟有走安定门，才是正道。”
刘烨的手指在正阳门的位置停住了，他虽然想出了舆论战的方法，却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也算是现代人思维的局限性了。
听唐义这么一说，刘烨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太鲁莽，而且对于政治也不敏感。
其实这不关什么封建迷信，而是政治语法，是这时代所有人都能看懂、都默认遵循的游戏规则。
而刘烨手里没有说明书。
虽然刘烨在京城待了很久的时间，却基本没怎么上过朝，完全就是一个政治素人。
幸亏有唐义这个地道的老北京大太监帮忙，不然指不定要搞出多少幺蛾子。
刘烨很干脆的承认了错误：“是我疏忽了，唐伴伴，此事你虑得周全。”
唐义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的站在他身边，没有半分窃喜的模样。
刘烨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太监，一时间，他有种捡到宝了的感觉。
总觉得......唐义就像是崇祯留给他的新手大礼包。
所以刘烨定下的进京路线，就是从安定门入京。
半个时辰后，刘烨带着麾下诸将踏入安定门。
骤然涌入眼帘的，是笔直通向皇城方向的御道，以及御道两侧，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此时，军民已经侧立两旁，举着拳头，一遍一遍的高呼：“恭迎昭武侯！”
若是没有白巾军维护秩序，这些人怕不是要冲上来找刘烨要签名了。
几十万人齐声痛哭，这些百姓，自然也听见了。
刘烨一言不发，沉着脸走在最前方，脸色阴沉的像吃了败仗一样，随行将士皆是举着招魂幡，沉默不言。
他们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便是笑一下都不行，更不能欢呼，因为他是来为先帝报仇的，而不是来成为这里的新主人的。
任何一丝笑意都可能被解读为野心暴露。但凡欢呼一声，都可能让为君父雪恨的大义名分，出现致命的裂痕。
大义的名分，必须站住。
是反贼还是天选之子，只在一念之间。
刘烨的目光，掠过两侧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掠过那些高耸的牌楼和紧闭的店铺，最终望向御道尽头的那片巍峨殿宇的模糊轮廓。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声传出。
“有刺客，保护侯爷！”
两侧的店铺屋顶，高耸的马头墙后，如同鬼魅般骤然闪现出二十余道黑色劲装身影，在现身的同时已然张弓搭箭。
数十支利箭撕裂空气，从前后左右、高低不同的角度，化作一张交叉火网，朝着御道中央那玄甲白袍的身影攒射而至！
刘烨夜不收小军出身，对危险的反应几乎成为一种融入骨髓的本能，在惊呼响起的电光石火间，他戴着重盔的头猛地一低，左臂上那面精铁护臂已然横在面前，护住了面门与颈项要害。
此外，他身披三层重甲，寻常箭矢根本射不穿。他的亲卫们反应更快，立马就举起盾将刘烨护了起来。
厚重的包铁盾牌瞬间并拢、叠加，在刘烨周围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
大部分箭矢扎入厚重的橡木盾牌，少数角度刁钻的越过盾墙边缘，击中刘烨与其坐骑的甲叶，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却直接弹开。
黑星不安地踏动铁蹄，喷吐粗气，但被刘烨牢牢控住。
人群的欢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尖叫、慌乱的推搡和不知所措的奔逃，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刺客！一个不留！”
“保护侯爷！其他人上房！抓活的！”
白巾军士卒的怒吼与命令声瞬间压过了混乱。训练有素的亲卫如同条件反射般收缩阵型，巨盾层层叠架，将刘烨护在中心。
而更多的军士则刀剑出鞘，如狼似虎地扑向两侧建筑，攀墙上房。
就在这时，刘烨一把推开一个亲卫，迅速从身后抽出弓箭，左手几乎同时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重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弯弓搭箭，箭矢离弦，几乎快的看不见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