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他们是打算钝刀子割肉,慢慢给崇祯下药,恰巧刘烨被崇祯派出收复真定府,而崇祯又坚定了实行新政的决心,他们这才等不及了。
而最具悲剧性的人物,莫过于周皇后。
当她得知自己竟在无意中成为毒害丈夫的帮凶,而下令者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时,这位性情刚烈、与崇祯感情甚笃的皇后,瞬间被无尽的背叛感与绝望吞噬。
她无法承受如此残酷的打击,在深宫中,以一杯毒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还留下了血书,但现在的刘烨已经没办法得知她写了什么,那份血书早已被弘光朝的忠臣焚毁。
这又是一个令人费解的事情,周奎这等利欲熏心、猪狗不如的烂人,究竟是如何教养出这样一位品性高洁、重情重义的女儿?
刘烨在叹息中,给周皇后上了【孝节贞肃渊恭庄毅奉天靖圣烈皇后】的谥号,这是她该得的。
但刘烨还必须以国法严惩周奎一家,周皇后的亲人会被尽数诛杀,甚至牵联九族,这让刘烨的心情十分复杂。
但悲剧远未结束。
调查还揭示,崇祯大行后,其二子朱慈、三子朱慈炯曾秘密藏匿于周奎府中。
然而,这位外祖父为了向新主子表功,或是换取更大利益,毫不犹豫地将他自己的亲外孙交了出去,以换取朱由崧的名正言顺。
这点倒是和历史有点像。
他们最终死得不明不白,两位小朋友的尸首也没找到,连确切的死因都没有。
在原本的位面里,清朝的朱三太子案持续了几十年,但这个位面里却是永远不会发生了。
至于太子朱慈,则成了这桩惨案中最具悬念的谜团。逆党众口一词,皆称乱中失踪,无人承认加害,也无人能指认其下落。
但朱慈生还的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之烛,不仅刘烨及其核心幕僚作此想,天下人都认为朱慈已经死了。
朱由崧的皇位来源本就牵强,若有先帝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在世,他哪里会有半点合法性。
就连老二和老三他都容不下,更何况他这个太子。
朱由崧纵使只坐了六十日龙椅,基本还是个傀儡,但那也是名正言顺登基的皇帝。把九门一封,全城搜捕,刘烨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能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活下来。
骤然失去所有庇护,熟悉的太监宫女可能转眼成了监视的眼睛。
逃出宫去?宫禁重重。藏在民间?一个面容白皙、举止气度与市井孩童迥异,甚至可能连普通银钱都不太会用的半大孩子,如何躲避一波又一波挨家挨户、掘地三尺的盘查?吃什么?睡哪里?信任谁?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失误,都足以致命。这是生存概率趋近于零的绝望,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窒息。
刘烨打的是奉天靖难,拥立太子登基的大旗入京。
只要朱慈听到风声,哪怕只有一丝确信,他就该想尽一切办法来到刘烨的面前。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重振社稷的唯一希望。
刘烨甚至设想过那种场景:一个衣衫褴褛却目光清亮的少年,在某天清晨被带到他的面前。
若真如此,他刘烨即便心中有再大的野心,在太子殿下这面无可争议的大义旗帜下,也只能按下所有心思,躬身行臣子之礼,竭尽全力将其扶上皇位。
这样一来,或许刘烨还会走君主立宪的路子。
他并非虚伪,对那个曾称他为“先生”的聪慧孩子,他确有几分爱护之情。若朱慈为帝,他刘烨便是定鼎首功、托孤重臣,权柄一样炙手可热,而且名正言顺,省去无数麻烦。
至少,不会出现现在这种军阀割据的局面,他也能轻松一点,一门心思放在开疆扩土上。
甚至是,到美洲再建一个汉人国家,反过来影响大明。
可现实是,没有。
靖难军控制京城已有些时日,告示贴遍大街小巷,他刘烨的名字和迎奉太子登基的口号无人不知。可朱慈,依旧杳无音信。
想到这里,刘烨也是有些难过,小朱你死的惨啊,小小朱们死的也惨......
唯一算得上是好消息的,或许只剩下崇祯的女儿们大多得以保全,朱这个便宜媳妇还在。
尽管她根本就没到可以结婚的年纪,现在还属于小学生的范畴,但在崇祯生前,这桩婚事已定下名分。
在这个时代,这就够了。
她是先帝嫡女,身上流淌着最正统的朱明皇室血脉。未来,她将成为刘烨手中一张重要的牌,与她完婚,能极大缓解自己篡逆的色彩。
刘烨对她没有任何感情,这很冷酷,但政治本就如此。
处理完这些琐事后,刘烨走出殿外,望向天空,一滴眼泪划过脸颊。
“儿......你要是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
十天后,狂风卷着纸钱,灵车队伍自皇宫缓缓驶出。道路两旁,无数京城百姓自发聚集,黑压压跪伏一片。
自从刘烨靖难成功,组建幕府,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基本可以确认朱慈已经遇害。
为了纪念朱慈,刘烨连夜命令和玩家和工匠飞速打造出了一个用于祭奠的、素白色的热气球。
热气球上,悬挂着一套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衣物在风中微微摆动,空洞的袖管与衣摆,仿佛一个无形的少年魂魄正凭虚御风,俯瞰着脚下为他父亲送葬的城池与子民。
这热气球,并非完全出于政治作秀和科学的普及。
他至今还记得与朱慈道别时,那孩子说过的那句话。
先生!等大明有了热气球,您要带学生第一个上天!
如今,他用这种超越时代的方式,以一种近乎浪漫的悲壮,兑现了那个承诺。
刘烨头系白巾,稳稳站在热气球中,迎风撒了一大片纸钱:“以此天舟,载尔衣冠。魂兮归来,俯瞰山河。”
在下方送灵柩的百姓,纷纷用见鬼的眼神看向刘烨。
而此时,一条阴暗陋巷拐角,两个蜷缩在杂物堆后的身影,正透过缝隙,死死地望着天空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其中一个面容枯槁、衣衫褴褛却依稀能辨出旧日宦官气质的青年,正是崇祯最信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此刻,王承恩脏污的脸上老泪纵横,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死死抓着他身边一个同样穿着破烂衣裳、脸上抹着煤灰、但身量依稀可见贵气的少年的胳膊。
少年抬起头,呆呆的看着空中飞起的热气球,和那位他最尊敬的先生。
第397章 恭送大明太子上路!
“是仙家法器来接引毅皇帝和太子殿下魂归天际了!”
一个老儒生指着天上的热气球,瞪大了眼珠子,猛地从人群中蹦起来。
他运足了中气,试图压过周围的喧哗:“白帆为引,天舟为驾!此乃上古典籍《周礼》中所述魂归苍穹之象!”
听他这样说,旁边一个儒生挠了挠脑袋:“晚生愚钝,周礼里有过这种记载吗?”
“呃,那也可能是山海经或者淮南子里提到过的......”
“那......确实有可能。”那儒生摸着下巴沉吟半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表情忽然激动:“是了,《淮南子》曾言:冯夷、大丙之御,乘云车,入云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不是仙家法器,而是是上古祭祀的通天之礼!”
“靖难大将军他老人家,非但知兵,更深谙上古失传之礼,能沟通幽明,感格上苍,行此究极之祭!此真乃天命所归,仁义动天啊!靖难大将军万岁!”
两个托一唱一和,从迟疑到笃定,从考据到升华,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肩并肩,朝着天空和祭台方向,用尽力气赞美刘烨之名。
听这两个文化人引经据典地解读,搬出了好些个上古典籍的名字,周围许多原本只是震惊茫然的百姓,顿时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听听!先生们都说了!是古书里记过的神仙车驾!”
“怪不得看不懂,原来是老祖宗时候的神通,失传好久啦!”
“大将军能凭空造出飞天之舟!这怎会是凡人手段?这分明是谪仙临凡,来拯救我等受苦百姓的!”
“定是太子爷蒙难,魂魄不安,大将军这是耗损自身法力修为,造此通天之舟,恭送太子爷的英灵早登极乐,与毅皇帝在天上团聚!大将军仁义啊!”
不知为何,中国人始终都觉得老祖宗生活的时代,总是比现在更神秘、更宏大、充满了今人难以想象的智慧与神通。
无论是现在的明朝人,还是后世的现代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尽管后世科技发达,但仍然有不少人觉得现代许多技术不如古代。
虽然刘烨两辈子都没有受到封建迷信的荼毒,但刘烨这人一向痛恨封建迷信。
但此时此刻,摸着良心说......封建迷信,真他娘的好用啊!
经过这么一遭,刘烨在民间获得了更加传奇的背景故事,暂且不提什么正统不正统的,总归是落得个仁义和法力高强的人物设定。
纵观史书,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都喜欢搞点封建迷信。
搞【斩白蛇】【鱼腹丹书】的,玩【重瞳异相】【出生时满屋红光】的,多了去了。
但他们都没有刘烨邪乎。
刘烨在民间已经有了:【巨鹿战神】【撒豆成兵】【百战百胜】【谪仙临凡】【忠义无双】等等标签......
如今,更是搞出了热气球。
那些封建迷信小故事,在能让人飞上天的硬核【神迹】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百姓们可能不懂复杂的政治,但他们绝对知道能上天的人牛逼,这是最直白的彰显能力的手段。
刘烨满意的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今天这出天舟祭奠的戏,演的不错。
从靖难开始,他就一直在演戏,感觉自己都快要成演员了。
这也没办法,主要是刘烨经常在玩家面前扮演NPC,属于是整出职业病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而且还得变着花样、持续不断地做,只因为他不姓朱。
在这个极度看重宗法血脉的时代,姓刘是他最大的原罪,是反贼还是天命之主,就看这场舆论战打的怎么样。
他必须用更强的天命包装自己,逐渐取代朱姓自带的法理光环,以此告戒世人:我刘烨的正义性和合法性,不来自血脉,而来自于我本身就是天命所归。
虽然说老刘家一千来年前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皇族,汉室苗裔,但时间过得有点太久远了,金刀谶唐朝以后就不好使了,若是在这个时候搬出反明复汉的旗号,别人指定会觉得你脑子有毛病。
而此时,王承恩望着天上的天舟,下巴张的老大。
那天舟后面,飘着两条白色的纸龙,那两条纸龙,一大一小,相依相随,指向性如此明确,不是他那可怜的皇爷和失踪的太子殿下,还能是谁?
这景象太有冲击力,太过具象,瞬间击穿了他强撑多日的心理防线。连日来的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主子蒙难、皇子惨死的画面,与眼前这极尽哀荣的祭奠场景猛烈对冲,眼泪如决堤般,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刘将军是个好人啊,大忠臣。
先帝爷没看错,太子爷......也没看错。
如果不是他知道太子就在自己身边,他都快要相信刘烨真的带着陛下和太子魂归天际了......
想到这里,王承恩看向一直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少年,依旧保持着往日卑躬的身态。
“殿下,您真的想好了吗......这一步踏出去,山河易主,日月换新天,这大明的江山,这朱家的社稷......”
“嗯,想好了。从今往后,这世间,便没有太子朱慈了。”
“这天下万民......”朱慈憧憬的看着天上的天舟,缓缓开口道:“交给先生,我便......放心了。”
王承恩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劝,他只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知道,那个他曾受皇爷嘱托,发誓用性命去守护的太子殿下,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已经随着这场祭奠仪式死去了。
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刘烨的威望与日俱增,所到之处,万民响应。
如今他开府建衙,靖难大将军幕府虽无朝廷之名,却行朝廷之实,政令所出,恐怕比昔日崇祯朝的圣旨还要管用。
崇祯朝留下的、弘光朝塞进来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员,已被刘烨借着逆案的由头,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清洗了一遍。如今这满朝都是刘烨的自己人,说是新朝已定也不为过。
或许当朱慈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会迫于大义,选择拥立朱慈为帝,将他当做提线木偶,在名义上延续朱家江山。
但王承恩不敢赌,更不能将太子能否平安活到成年、乃至善终的希望,寄托在刘烨的人品和政治需要上。
权力巅峰的诱惑与恐惧,足以扭曲一切承诺与情谊。纵观历朝历代,那些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