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铺地,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江东文武、世家大族、乃至远近闻名的名士豪商,也都悉数到场。
然而,虽然气氛喜庆,但是敏锐之人却能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侯府周围明岗暗哨比平日多了数倍。
通往各城门的要道上,巡逻的兵卒频率明显增加。
甲士执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周瑜坐镇中军,虽未亲临侯府,却通过一道道密令,遥控着整个建业的防卫。
孙权则在侯府正厅,身着华服,接受着各位大臣的祝贺。
只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时不时投向侧厅方向的目光,锐利如鹰。
诸葛诞……你若是敢擅动,就莫怪我手段了!
孙权这几日也没闲着,他把能调动的兵马齐齐调往了建业。
四门的守卫,几乎是原来的五倍之多。
而且每一个守卫的将士,都是他的亲信,绝不可能叛变的那种。
他已经和周瑜演算和推理了数十次,杜绝了一切可能的逃跑路线。
可以说,现在的建业城内,就算是只耗子,也不可能逃出去。
他就不信,诸葛诞还能有通天的本事,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除非他会飞天遁地。
侧厅内,诸葛诞正由一群手忙脚乱的侍女服侍着,换上大红色的新郎礼服。
这身衣服绣工精致,用料考究,却与他平日青衫磊落的形象格格不入。
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庞,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先生……不,姑爷,时辰快到了。”
一名老成的嬷嬷在旁低声催促,语气恭敬。
诸葛诞最后整了整衣冠,对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戏,该开场了。
...
前厅。
婚礼的仪程一项项进行,有条不紊。
上首的孙权看着始终露着笑容的诸葛诞,心生疑惑。
这小子难道真就这样认命了?
不像他的作风啊!
只见诸葛诞身着大红吉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举止合度,丝毫不见慌乱或勉强。
孙尚香亦是一身盛装,凤冠霞帔,红盖头下,无人能窥见她的神情。
礼成,宴开。
场上众人虽然知道诸葛诞和孙权之间的龃龉,但是眼下联姻之后,谁也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但是敬新郎官酒总是没错的。
因此江东各大家族,纷纷起身敬酒。
“来来来,公休!今日是你大喜之日,这一杯,你必须饮尽!”
“公休少年英才,酒量想必也是海量,我敬你三杯!”
“莫要推辞,此乃我江东规矩,新郎官不醉,如何入得洞房?哈哈!”
以张昭、顾雍等为首的文臣,乃至一些素来豪迈的武将,纷纷起身向诸葛诞敬酒。
理由五花八门,祝福中夹着试探。
诸葛诞更是来者不拒,依旧豪饮,面色渐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两个多时辰的鏖战,地上空坛累累。
到最后,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来说,已经演变成了
我倒要看看你诸葛诞什么时候才醉!
终于,诸葛诞脚步虚浮、言辞含糊地告醉时,满堂宾客大多也已东倒西歪。
诸葛诞被搀扶着,踉跄走向新房。
孙权远远看着,嘴角噙着一丝冷意,对侍卫微微颔首。
新房院落四周,又多了几批暗哨。
新房内,红烛摇曳。
孙尚香端坐床沿,盖头下,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了一起。
突然。
门被推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诸葛诞几乎是跌进门内,搀扶他的仆役恭敬地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诸葛诞踉跄几步,扑到桌边,对着早就备好的铜盆,哇地一声,吐得撕心裂肺。
孙尚香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快步冲到诸葛诞身边,轻轻拍抚他的后背,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你怎么喝成这样?他们……他们也太过分了!”
诸葛诞又干呕了几声,用清水漱了漱口,接过孙尚香递来的温热布巾擦了擦脸。
当他抬起头时,虽然面色依旧潮红,呼吸间酒气浓重,但那双眸子里的迷离之色却迅速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他几步走到桌边,吹熄了靠近窗户的两支蜡烛,让室内光线更显晦暗。
“郡主,”他压低声音,“时机已到,我这就要走了,多谢这些时日的照拂,还望郡主保密才是。”
“走?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走?”
孙尚香急道,看了一眼窗外隐约晃动的人影,“外面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你连站稳都费劲!”
诸葛诞试着站直身体,确实晃了晃,苦笑道:“酒是喝得多了些,但路线我都规划好了,趁他们以为我烂醉如泥,警惕稍松……”
“不行!”孙尚香打断他,语气坚决,“你这样出去,走不出百步就会被发现!”
“我……我说过要帮你的!”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你换上衣服,我房里有一条密道,是小时候为了溜出去玩耍偷偷挖的,除了我和几个贴身侍女,没人知道。出口在府邸后巷一个废弃的柴房里!”
“郡主,你的好意我……”
“别嗦了!”孙尚香不由分说,已经开始动手解自己的外袍,“快!没时间了!我熟悉府内换岗的间隙,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诸葛诞点了点头,也不再犹豫。
换好衣服之后,诸葛诞便打算告辞离开,一回头,却发现孙尚香也换好了常服,唤住了他。
“等等!”
她站起身,眼中没有迟疑。
“我跟你一起走!”
诸葛诞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说。
“郡主,这非同小可。你留在府中,孙权是你兄长,至多责罚。若与我同行,便是叛家离国,再无回头之路。”
“风险太大,你不必……”
“不必什么?”
孙尚香打断他,一步跨到他面前,仰着脸,眼中充满了高傲。
“我孙尚香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兄长逼婚于你,又以死相胁,本就不义。我既知你非自愿,又岂能眼睁睁看你孤身犯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坚定。
“那日你给我讲的穆桂英,她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敢为自己认定的道义率性而为。”
“我虽不及她,却也不愿只做这江东笼中雀,连自己的心意和是非都分不清!”
“我不想嫁一个被逼来的夫婿,更不想余生都活在这场虚假的婚约和兄长的算计里!”
字字铿锵。
诸葛诞也愣了。
第129章 一场豪赌
...
见诸葛诞愣在了原地,孙尚香继续道:“我熟悉建业城,若我同行,定可助你规避很多危险!”
诸葛诞心中震动。
当初孙尚香说她要帮自己一起走,他只当这郡主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还真的敢做,倒是个奇女子。
“好!”诸葛诞不再犹豫,时间紧迫,“郡主既有此心,诞感激不尽。但此行凶险万分,你必须一切听我安排,绝不可任性。”
“放心!”
孙尚香重重点头。
两人在黑暗中默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密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下水口,用锈蚀的铁栅栏封着,外面隐约可见杂草和破损的砖石。
诸葛诞试了试栅栏,有些松动。
他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插入锈蚀的接缝处用力撬动。
孙尚香也上前帮忙。两人合力,终于将栅栏撬开一个可供人钻出的缺口。
“外面就是府邸后门的巷子了,小时候父亲母亲不让我出去,我经常自己偷偷溜出去玩,穿过巷子,便可以离开了。”
诸葛诞点了点头。
他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诸葛诞先钻出去,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伸手将孙尚香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