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眼中闪过思索,这确实比她预想中在一片废墟或蛮荒中拓土要现实得多,也给了她一个相对平稳的起点。
“其三,近便江东,进退有据。”
诸葛诞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江夏与江东仅一江之隔,水陆交通便利。你思乡之时,或需与江东联络协调之际,往来相对便捷。”
“此非让你心存二意,而是……给你一个念想,一份余地。”
“同时,若江夏真遇强敌来犯,江东水军亦可为潜在援手,地理上总归多一分便利。”
听到“思乡”、“念想”,孙尚香眸光微动,别过脸去,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许。
“然,机遇与风险并存。”
诸葛诞话锋一转,神色转为凝重,“江夏予你,亦有风险,你需心中有数,早作绸缪。”
听到诸葛诞说风险,孙尚香这才正了正脸色。
诸葛诞凝神道:
“江夏北面,曹魏虽新败,然夏侯等部仍驻守南阳、汝南,对江夏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报复或袭扰。西、南虽为荆州内部,但荆南四郡并未完全归心,蛮族时有作乱。”
“你坐镇江夏,犹如坐于火山口、刀尖上,无一日可安枕。战备须臾不可松懈。”
这是现实情况,避免不了的。
孙尚香也清楚这个事实。
“除此之外……”
诸葛诞犹豫了一瞬开口道:“女子主政,前所未有……”
“荆州乃是一州之地,下面兄弟盯着这位置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大多数跟着主公打天下的目的,无外乎便是钱、权二字,凭空任命一郡主官,恐怕任何人都不会心服!”
“你身份特殊,乃是诞的妻子,荆州内部的声音,我会帮你压下来。”
“所以短期内,肯定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不过若是时间长些,难免有人背后嚼舌根。”
“因此你需要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军功与忠诚来回应这些质疑,赢得将士官吏真心拥戴,此非易事。”
“而在江东看来,你已是‘嫁出去的女儿’,全力经营江夏,壮大荆州实力,又可能引起孙权及其部分臣僚的猜忌,认为你‘胳膊肘向外拐’。你须在两者之间小心平衡,如履薄冰。”
孙尚香犹豫了许久,没有开口。
若是让她战场冲杀,训练兵卒,她自然游刃有余。
但是涉及到这些政治,她是一点不懂。
不过诸葛诞能跟她解释这些,也是金玉良言,她必须要仔细听清楚,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诸葛诞想了想,似乎觉得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又有些残忍,于是继续开口:“顾家顾邵,主公还没想好怎么安置他,刚好有这个机会,你可以征召他,让他替你做事,但是切记,不要全权交付,此人可用,不可信!”
“太史慈将军武艺不凡,若是有可能,将其留在江夏,也定将是一大助力!”
“你虽通晓军旅,然治理一郡,非仅统兵。钱粮赋税、刑名诉讼、农桑水利、教化安民……千头万绪。”
“这两人可为你稳住基本盘,但开拓进取、应对危局,终究需你亲自决断。”
“更兼江夏历经战乱,民生疲敝,恢复生产、招募流亡、重整防务,无一不是难事。你……可做好了日夜操劳甚至可能遭遇挫败的准备?”
他将利弊风险一一剖析,毫无隐瞒。
絮絮叨叨,仿佛一个老婆子一样。
孙尚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诸葛诞。
一时间不由得痴了。
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香儿,你笑什么?”
孙尚香开口道:“往日,哪怕我兄长布下十面埋伏时,夫君依旧从容不迫,眼下妾身去江夏上任,夫君反而像是慌了神……”
“倒是颇为有趣!”
诸葛诞额头布满黑线。
这妮子……这么紧张的时候,居然想这个东西!
没等诸葛诞批评。
孙尚香随后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被困难吓倒的退缩,反而漏出一抹更加坚定的眼神。
“北有曹贼,南有蛮越,内有质疑,百事待举……”
她低声重复,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近乎桀骜的弧度。
“听起来……这才够劲!”
“若是一片太平富庶之地,给我又有何趣?我要的,正是这等能让我孙尚香之名,真正响彻天下的舞台!”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诸葛诞。
“夫君,这江夏郡,我接了!”
“你说的风险,我都记下了。”
“至于风险……”
“我不是还有你,有兄长,有孔明先生、士元先生可以请教吗?再不济,我还能回江东,向我哥、向张昭老头子‘借’几个能吏过来!”
她的语气充满豪情与狡黠,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等待她去征服、去经营的天地。
诸葛诞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化作了期待与信任。
他知道,这个决定或许充满冒险,但眼前的女子,或许真的能在这乱世的夹缝中,开创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好。”
他郑重颔首,“既然你决心已定,我明日便与主公详议,尽快促成此事。”
“江夏太守的印绶,不久便会交到你手中。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此任,也莫负……你自己。”
孙尚香用力点头,随后狡黠一笑。
“夫君,我还要找你借俩人……”
诸葛诞笑了笑。
这就已经开始了嘛?
“香儿想借谁?”
第216章 准备出征!
...
“借谁?”
诸葛诞温和地笑着,心想这丫头恐怕是想讨要几个熟悉政务的文书吏员,或是擅长水利农桑的工匠师傅。
孙尚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道:
“我要借”
“刘婵和刘钰,两位妹妹!”
“啊?”诸葛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一抹真实的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孙尚香开口借的竟是她们俩!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孙尚香,又仿佛能穿透院墙看到刘婵姐妹居住的方向,一时有些语塞。
孙尚香见他这难得的窘态,更是觉得有趣,嘴角弯弯。
“怎么,夫君舍不得?”
“我可是听说了,刘钰妹妹在江东舌战群儒的风采,这样的人材,留在襄阳岂不是埋没了?”
“刘婵姐姐武艺高强,又细心稳重,正好帮我整顿飞凤营,训练新军。”
“夫君不是说江夏百事待举,急需得力人手嘛?”
诸葛诞回过神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香儿,你这可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她们俩……并非我的属官,何来‘借’一说?况且……”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婵儿和钰儿都是主公的爱女,她们的去留,岂是我能做主的?”
“再者,她们是否愿意去江夏那等边陲险地,也需尊重她们自己的意愿。”
“这么说,只要她们愿意,主公那里也没问题,夫君就不反对咯?”
孙尚香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空隙,步步紧逼。
“我……”诸葛诞看着她眼中闪烁的、仿佛小狐狸般的光芒,忽然觉得这丫头今晚挖了个坑等着自己呢。
他叹了口气,点头道:“若她们自己愿意,主公也同意,我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她们确有才能,能在江夏助你一臂之力,也是好事。只是……”
他目光变得深邃,“江夏并非安乐乡,你真的想好了要带她们一起去经历那些风险?”
孙尚香正要答话,眼珠一转,忽然又换上了一副略带戏谑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夫君,你千方百计阻拦刘婵和刘钰去江夏,莫不是怕被拐带走了?”
“我可是听说,今天宴席之上,有位顾家公子,当众可是毫不掩饰对刘钰妹妹的‘仰慕’之意呢。让他跟着我去江夏,朝夕相对的……”
“要不把顾邵换了,你看如何?”
“咳!咳咳!”
诸葛诞被她这话呛得连连咳嗽,额头上仿佛真能看见几道黑线。
他定了定神,脸色一板,语气却并不严厉:“香儿,莫要胡闹。顾邵乃江东名士,顾家子弟,代表顾家乃至部分江东士族的态度而来。其言其行,自有分寸。仰慕才学与……那是两回事。”
“我相信顾元叹的家教,也相信顾孝则的为人。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声音变得柔和而坚定。
“我相信钰儿。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走过最艰难的路。这份信任和了解,不是旁人几句言语,或是些许才名风流就能动摇的。”
这番话,他说得坦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好一个‘我相信’!”
孙尚香还未接话,一个清脆带着笑意的声音却从院门外的阴影处传来。
诸葛诞愣了,循声望去。
只见月光下,刘婵和刘钰联袂从院门后款款走出。
刘婵依旧一身利落劲装,嘴角含笑;刘钰则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一双美眸亮晶晶地望着诸葛诞,眼中满是感动与柔情,显然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
“你……你们怎么在这儿?”诸葛诞惊讶道。
刘婵抿嘴一笑:“我们这几天天天在一起,公子你许久不来看我们,自然不清楚。”
“我们见你跟香儿姐有话要谈,所以特意避开了。”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