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顾、陆、朱、张四大家族,短时间内不会被下面的小家族取代,但是也只是时间问题,等到一批批人成长起来,最迟不过三代,便会有小家族开始挑战四大家族。
这倒还好,顾雍最怕的,乃是寒门士子。
那一批人的数量,何止各大家族的数倍。
这一批人要是成长起来……
令人心惊。
诸葛诞这是阳谋,逼着他顾雍,逼着顾家,不得不在这条看似是火坑的路上走一遭。
“说吧,”
顾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费尽心思,将此‘大势’示于雍,究竟想从顾氏这里得到什么?”
“总不会真是为了那点售卖纸张的蝇头小利吧?”
对于眼前这个少年,顾雍根本没把他当做孩子看。
这家伙洞察人心的本事太强了。
稍不留神就会中招。
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赚钱。
诸葛诞见顾雍终于切入正题,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他知道,合作的基础已经打下了。
“先生明鉴。”诸葛诞拱手,“诞所求者,无非两样。”
“其一,自然是赚钱。纸张生产、流通,乃至以此为基础的书籍刊印、文教推广,皆需庞大资金与人脉。”
“顾氏在江东根深蒂固,若有顾氏参与,此事方能事半功倍,利益亦可共享。这并非蝇头小利,而是足以支撑一族数代兴盛的恒产。”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顾雍的神色,继续道:
“其二,诞需要人才。荆州百废待兴,无论是推行新政,还是发展百工,皆需大量精通实务、思想开阔之人。”
“顾氏门生故旧遍布江东,其中不乏因种种原因不得志,或心怀更大抱负者。”
说到这里,诸葛诞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先生,顾家家大业大,树大根深。”
“然,鸡蛋从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先生想必比诞更懂。”
“江东局势,波谲云诡,今日孙仲谋倚重,明日又当如何?世家与主君,从来是合作与制衡并存。”
“何不……分一支潜力股,投注于荆州,投注于未来?”
“这既是对家族传承的未雨绸缪,也是一次开拓新局的尝试。先生难道不想看看,在诞的手中,能打造出怎样一番不同于江东的景象吗?”
他看着顾雍眼中闪烁的深思,最后恳切道:“先生,信诞一次。”
“诞或许年轻气盛,但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与我合作,顾氏失去的或许是一些固有的壁垒,但得到的,可能是一个更广阔的未来。”
顾雍沉默了良久,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尚未弱冠之龄,却已深谙人心,布局深远,将利弊得失算得清清楚楚,让人明知是局,却难以拒绝。
属实妖孽!
终于,顾雍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猛地一拍案几,虽未用力,却带着一种决断的气势。
“好!诸葛公休,你赢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诸葛诞:“雍便信你这一次,陪你赌这一把!”
他沉吟片刻,朗声朝门外吩咐道:“去,将邵儿唤来!”
不多时,一位年约二十、气质儒雅的青年步入书房,正是顾雍的长子顾邵。
顾雍指着顾邵,对诸葛诞道:“此乃犬子顾邵,字孝则,虽不及公休你才华横溢,却也饱读诗书,明事理,知进退。”
“今日,我便让他随你左右,一来可助你处理与江东往来诸事,二来……也算是我顾氏与你合作的诚意!”
他将“诚意”二字咬得稍重,目光深沉地看着诸葛诞。
这既是派去协助、学习的人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质子,表明顾家在此事上与他绑定的决心。
顾……顾邵?
诸葛诞有些吃惊。
顾雍居然舍得把顾邵给自己?
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直接把未来宝压在了荆州。
“先生若是让吴侯得知……”
顾雍摇了摇头,“他知道又能如何?我顾家不惧!”
“再说了,你大兄诸葛瑾,此时不也在我江东任职?”
“吴侯不同样允其高位?”
提到诸葛瑾,诸葛诞这才想起来,好像的确如此。
若不是他主动去寻找刘备,历史上他应该是去曹魏那边。
不过把自家长子都派出去,这也算是另一种信任了。
想到这,诸葛诞立刻起身,对着顾雍深深一揖:“先生厚爱,信任至此,诞感激不尽!”
“必不负先生所托,善待孝则兄,共谋大业!”
他又转向有些茫然的顾邵,执礼甚恭:“孝则兄,今后有劳了。”
顾邵虽不明就里,但见父亲神色郑重,也连忙还礼。
顾雍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顾家的命运,已经与这个来自荆州的年轻使者,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前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至少,他为家族抓住了一个可能引领未来的机会。
第108章 最后的王炸
...
顾雍看着诸葛诞与儿子顾邵相互见礼,心中很是复杂。
他也不清楚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或许这也需要交给时间来检验。
他的目光再次聚集到案上那沓《春秋左传》,心中对诸葛诞的评语又添了“奇才”二字。
此子不仅洞悉大势,更难得的是手握足以改变格局的实学奇技。
这“纸”当真是好东西,墨迹干而不沁,笔画苍劲有力,且做工极为考究。
好,好哇!
他下意识地再次拿起那沓纸,想要更仔细地感受这名为“纸”的造物。
然而,当他连续翻动数张后,动作猛地僵住!
起初他并未留意,只当是抄录工整。
可此刻细看,他才骇然发现
这厚厚一沓纸,每一张上的内容,赫然都是《春秋左传》的同一章节!
这还不算,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所有纸张上的字迹,从笔画、结构到墨色浓淡,甚至每个字在纸面上的位置,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这……这这……”
顾雍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手中的纸张也簌簌作响。
他猛地抬头,指向诸葛诞,嘴唇哆嗦着,因极度的震惊而一时失语,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绝非人力抄录所能及!
即便是最顶尖的书法大家,也绝无可能写出数十上百张完全一致、毫无偏差的书页!
终于发现了嘛?
诸葛诞泯然一笑。
他等这一刻等好久了。
纸张其实只是一个突破口,印刷术才是他最后的王炸!
诸葛诞看着顾雍那副见了鬼般的表情,心中了然,知道对方发现了真正的“惊喜”。
他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笑容,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先生勿惊。”
“此乃‘印刷之术’,是诞在造纸之余,与工匠们一同琢磨出的一点小改进。”
“事先雕刻好字版,涂上墨汁,覆纸按压,便可一次成型,快速复制大量相同的书页。”
“如此一来,书籍的刊印速度,便可提升百倍、千倍不止。”
“印…印刷之术……快速复制……百倍千倍……”
顾雍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他原本以为,纸张的出现只是降低了书写材料的成本,虽动摇根基,但世家尚可凭借深厚的家学底蕴和掌握的知识源头勉力维持。
可现在,这“印刷术”的出现,意味着知识的“量产”!
意味着书籍可以像货物一样被大规模、低成本地制造出来!
寒门乃至平民获取知识的门槛,将被无限降低!
世家垄断知识的壁垒,在这两项技术的结合下,简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的速度将远超他的想象!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但随即,另一种情绪迅速取代了惊骇
庆幸!无比的庆幸!
幸亏自己刚才当机立断,答应了与诸葛诞的合作!
幸亏自己将长子顾邵送到了他的身边!
若是晚上一步,等其他世家,或者等荆州自己将这技术和盘托出,顾家再想入场,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
届时,顾家面临的就不是缓慢的蚕食,而是直接被冲垮!
顾雍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看诸葛诞时,眼神已经彻底不同了。
之前还有几分被逼迫的不甘与审视,此刻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决绝。
此子手握如此利器,其志岂在区区江东一隅?
旁边一直安静待命,尚且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顾邵,此刻也终于从父亲的失态和诸葛诞的解释中,明白了眼前这薄薄纸页和那所谓的“印刷术”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