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由官府出面,与荆州洽谈,大量购入,平价售于百姓,岂不美哉?”这是试图缓和矛盾的中立派。
“购入?那岂不是将命脉交于他人之手?”
“当务之急,是弄清此盐制法!若能得之,方为长久之计!”
“诸葛诞岂会轻易交出制法?此子狡诈,必有所图!”
朝堂之上吵作一团,俨然成了关于盐利的辩论场。
薛综被打之事,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所有人的神经都被这小小的“白雪盐”牵动,江东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因此而剧烈地波动起来。
端坐于上的孙权,面沉如水,听着下方的争吵,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周瑜,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计划被完全打乱了。
诸葛诞这一手,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面对世家的集体质询和反弹。
而此刻,处于风暴眼边缘的诸葛诞,在自己的小院里听着魏延汇报外面的风声鹤唳。
他悠闲地品着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火候还差一点……
还不需要他出手!
第110章 既生瑜,何生诞
...
面对朝堂上下的汹汹议论和世家大族的压力,孙权与周瑜深知,原先秘密筹备、雷霆一击的计划已不可行。
必须尽快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尤其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一个说法。
诸葛诞……真该死啊!
在周瑜的建议下,孙权也迅速采取了行动。
孙权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这才由诸葛诞出面,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声明。
声明中,他坦然承认自己确实掌握精制“白雪盐”的技艺。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声称感念吴侯孙权的仁德与江东百姓的需求,他已将此制盐之法,“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吴侯,以助江东富国强民。
今后,所有关于“白雪盐”的产销事宜,皆由吴侯府全权负责。
几乎与此同时,孙权也颁布诏令,宣布将设立“盐引”制度。
为了“与民同利,共襄盛举”,吴侯府将定期放出一定数量的盐引,江东各大有实力的家族,皆可凭引购盐、销盐。
首批盐引,将优先考虑对江东贡献卓著的家族。
这两则消息一出,建业城内的紧张气氛顿时为之一缓。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孙权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制盐法,掌握了盐利的主导权。
世家大族虽然失去了部分隐秘的暴利渠道,但获得了合法参与这新兴巨大利益的“门票”,避免了与官府的直接冲突。
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在重新洗牌的盐业格局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至于诸葛诞,则从一个人人喊打的荆州恶霸,变成了一个慷慨献技的使者。
一时间,对诸葛诞喊打喊杀的声音几乎绝迹。
不少世家甚至开始暗中盘算,如何与诸葛诞拉近关系
毕竟,他声称把技术给了吴侯,可谁又能保证他没有留一手?
或者,将来若吴侯凭借盐引卡大家的脖子,这位诸葛公子,会不会是另一个突破口呢?
...
夜深人静。
大都督府书房内。
周瑜对着烛火,眉头紧锁。
他一遍遍在脑海中复盘着自诸葛诞踏入江东后的每一步。
他自诩谋略无双,但是诸葛诞来到江东的每一步,他都没想到。
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忍。
小乔端着茶水轻轻走进,见他如此入神,连自己进来都未曾察觉,不由得轻声唤道:“夫君?”
周瑜猛地回神,见是小乔,勉强笑了笑,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又陷入了沉思。
小乔见状,知道夫君定是遇到了极费思量之事,柔声道:“可是为了那诸葛公休与精盐之事烦忧?”
“外面不都说,此事已然解决了么?”
“解决了?”
周瑜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与凝重,“夫人,你我怕是都小觑了此子。”
“这局面,看似平息,实则完全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眼神锐利,“从他踏入江东的第一步起,我们可能就一直在他的局中!”
周瑜试图代入诸葛诞,仔细斟酌着措辞。
“首先,他让魏延送精盐至栖凤楼,瑜一开始还以为,这家伙是为了多方下注,但实际是他不过是为了埋下今日流言之伏笔。此为第一子,布散疑云。”
周瑜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随后,他殿前怒打薛综!当时我只觉他狂悖,亦觉是机会。”
“现在想来,他分明是算准了我必会借此发难,并主动找他,他故意将自己置于看似不利的境地,实则是为了引我入彀!此为第二子,以身为饵。”
“待我前去,他故作姿态,以精盐为筹码,与我等讨价还价,让我以为他的核心目的便是盐利。”
“同时,他殴打薛综之举,已将江东主战、主和以及各世家间的矛盾彻底引爆于朝堂,逼得主公不得不提前面对,做出抉择!”
“此为第三子,火上浇油,逼主公立场的同时,转移了他自身的焦点。”
“而当所有人的矛头对准他时,看似随时都将万劫不复,但其实都在他掌握之中。”
“谣言四起,他便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他轻飘飘一句‘已将制法献给吴侯’,瞬间便将这滔天的怒火与猜忌,尽数转移到了主公与世家之间!”
“他自己则金蝉脱壳,从一个众矢之的,变成了各方都需拉拢、至少不便明面得罪的香饽饽!”
“此为第四子,也是最为精妙的一子,移花接木,置身事外!”
周瑜越说,语气越是凝重,背后甚至渗出一丝寒意:
“夫人,你且看这结果”
“精盐之利,如同悬在世家头顶的利剑,盐引制度看似妥协,实则是将矛盾从‘是否动手’转变为‘如何分利’,主动权已牢牢握在主公手中,世家再难像过去那般肆意妄为。”
“他也做到了对主公的承诺。但此刻他诸葛诞,却成了世家眼中可能制衡主公的潜在盟友!”
“他甚至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成功的离间了主公与世家!”
“不仅如此,他借殴打薛综,沉重打击了投降派的气焰,无形中助长了主战派的声势,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帮我们凝聚了内部对抗曹操的共识!”
“最后,他自身居然毫发无伤,不仅完成了与主公表面上的盐利交易,更是全身而退!”
“环环相扣。”
“此子,当真可怕!”
小乔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那看似年轻气盛、行事冲动的诸葛诞,心机竟深沉可怕至此!
“此人……年仅弱冠,竟有如此城府手段……”小乔喃喃道。
周瑜长叹一声,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是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将我等,将整个江东,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关键的是,他走的每一步,都看似被动,实则主动;看似冒险,实则精准。”
“即便我现在看穿,却也难以破解。因为眼前的局面,对主公,对江东抗曹大局,短期内……竟似乎是有利的。”
周瑜苦笑一声。
“那日,他跟我说,或许我俩的目的是一样的……”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那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小乔忍不住问道。
周瑜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搅动江东,削弱世家,促孙刘联盟,为他荆州争取时间和空间……”
“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是我尚未看透的。”
“此子,真乃心腹大患,亦是不世出的奇才。”
周瑜长叹一口气,忍不住说道:
“既生瑜,何生诞!”
第111章 会稽太守诸葛诞
...
与此同时。
远在许都的曹操,也在密切关注着南方的局势。
丞相府内。
曹操看着最新传来的密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将简报递给身旁的几位核心谋士,朗声笑道:“看来,文若之前所献之策,已然生效!”
“孙权小儿与那大耳贼,果然因荆州之事生了龃龉,周瑜与诸葛亮竟真刀真枪打了一场!”
“哈哈,好,好得很!”
他捋着长须,志得意满。
“孤此前表奏孙权为荆州牧,便是要行此驱虎吞狼之计!”
到现在为止,曹操还以为刘备和周瑜打了一仗,是因为他的缘故,因此表现的很是自得。
“如今二虎相争,无论胜负,皆损孙刘元气。我等正可高枕无忧,坐收渔翁之利!”
“传令下去,水军训练万不可懈怠,待其两败俱伤,便是我大军南下,一举而定江南之时!”
众臣大多附和,认为此乃良机,当继续稳固北方,加强水师,静观其变。
然而,荀却微微蹙眉,他仔细看完密报,沉吟片刻,出列拱手道。
“明公,以为,此刻或许并非静观之时,反而应速做决断,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