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掩嘴,斜看一眼钻入母亲怀里偷笑的宝玉,翻眼正色道;“瞧母亲说的,女儿哪里是那般意思?不过是见你如此溺爱于他,怕我那哥哥回来生气。”
“这会儿想起你那哥哥了?平日他跑出来,倒是没见你如此担心。
宝玉乃是你姨妈的亲子,母亲我又和你姨妈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姨妈的儿子与母亲的儿子又有甚分别?
犯不着你,帮你那不消事的哥哥吃这般飞醋。”
薛姨妈把怀里的宝玉又搂紧了些,阴阳怪气再次反驳。
“哈哈......!母亲莫现在这般狡说,但哥哥回来你自去解释吧,女儿才懒得过问哩。”宝钗大笑,揶揄看向母亲。
姨妈装怒,轻轻放开怀里偷笑看戏的宝玉,前倾身子,轻轻伸手打了下宝钗肩头,等宝钗故作发出一道惊呼后,姨妈不满横笑一声;
“死妮子!谁学的那般作怪,连母亲也要打趣。”
“咯咯......”宝钗发出银铃笑声。
很快,马车来到松林街桑杨巷口。
放了地方,薛姨妈带着一对儿女下了马车,进入伯爵府内。
一路走来,宝钗看着面前满府搭红挂彩的景象,没来由心中泛出一股子酸涩感,
由府上小厮领着走向正堂,贾母,贾刘氏,王夫人等一众女眷已经醒来,正聚集在正厅喝茶聊天。
见薛姨妈来了,彼此互相见过礼后,贾刘氏便吩咐春英着人,给薛姨妈几人上座看茶。
下午,这帮妇人们则移步到东跨院凉亭内,观看荣国府从江南买来的十八个小戏子吹拉弹唱。
比起贾瑛,贾政,他们忙碌接待北静王水溶等人来说,不知轻巧,悠闲了多少倍!
……
却说之前定了两个黄道吉日,分别是五月初六,以及六月初三。
因为各方面原因,五月初六这个最好的日子是错过了,故婚事最终便被两家定在了六月初三。
于上月初,贾,申两亲家媒婆与主家商量,行了六礼中的第五礼“请期”。现在,大婚的流程只剩下最后一哆嗦,也就是“迎亲”礼了。
只待把亲娘子迎回府中,把迎亲的流程走罢,这桩婚事方才算彻底成型,落下帷幕。
这不,六月初二一大早,长平伯府的冯媒婆,便带着一对大雁以及各种礼品,上申府门来,打算商量明日最后的流程。
这些流程由两方媒婆商定,倒也不需要两对男女再多参与。
当然,也轮不到她们掺和,他们只需要明日如提线木偶摆弄,一步一步走完最后流程便可以了。
不过,两位主角毕竟都不是普通人。二人的大婚对两家家族来说,也不单单是一桩新人的婚事,还具备着相当浓郁的政治意义。
在临近傍晚的时候,不肖神京内各大王公贵族大多都送来贺帖,就连大内的大明宫,以及龙首宫二位陛下,也专门派遣宦官,提着贺礼到两家府上下旨祝贺。
申如烟更是没过门,便被兴隆帝,直接加封为品级最高的“一品夫人”,赐青色鸾锦。
这比起她母亲身上的“三品淑人”,还要高两个等级呢。
说来,大周诰命制度分为两种;“诰”和“敕”。五品及以上的封赐称“诰”,五品以下的封赐称“敕”,合称诰命。
诰命分等级,一品诰命夫人称为“一品夫人”,二品诰命夫人被称为“夫人”,三品称“淑人”,四品称“恭人”,五品称宜人。
其余六七八九品也各有称谓,暂且不提!单说,这正一品的诰命。
虽都称“一品夫人”,但也有区别,区别便在于诰命文书的颜色上。
例如;一品官员和夫人,诰命文书都是用玉轴,材质分别是云鹤锦【官员】,鸾锦【夫人】。
颜色则分为“苍,青,黄,赤,黑”五种。
其中,“苍色”最尊,只针对亲王,国公,极少数一品文武官才会使用。
贾瑛当初封伯用的便是黄色,这么看来,她媳妇诰命用的颜色倒是比他当时还尊贵。
当然了。
所谓封“诰命”恩赏,说来了也是皇室拉拢勋戚官员们的一种手段。那句俗语怎么说来着?
“不管东西南北风,都不如身边的枕头风。”
此话,深刻寓意了妻子对丈夫的影响。
当皇帝大力封赏官员的妻子,亲人,得了益处的亲人也会感恩戴德,日常中难免规劝官员效忠朝廷,皇帝。
如同皇帝花费一个名头和少许俸银给自己收买了一个帮手,时时刻刻在臣子身边充当“尽忠提醒器”,也算是一笔再合适不过的买卖啦。
便如同;此时领了诰书,接了诰服的申如烟,回到房中,便拿紫红色诰服与大红色凤冠霞帔两相直作对比,她竟直觉的穿上刺绣鸾鸟的诰服,比凤冠霞帔还要威风浪漫一些。
观赏良久,如烟才依依不舍命丫头春秀把诰书和诰服小心压在箱底。
明日出阁,这些是要带过去的。
一想到明日便要出阁,哪怕期盼了这么久,申如烟依旧感觉心里有些忐忑。
在母亲黄氏和大姐申如玉一番临别交代,奶妈妈高氏拿出一本泛黄的《春宫册》言传身教后,申如烟晚上更加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折腾到三更天,申如烟披着秀发从榻上翻身起来。
她穿上鞋子,轻轻走到窗户口,伸手推开绣阁的窗户。
霎时间,一蓬皎白的月光泼洒了如烟满脸。
如烟定了定神,便囤着脸,轻轻趴着屋檐上打量着月光下的府邸。
远处的荷塘,起伏的黑瓦,这个住了半年的后院阁楼,以及,不远处轻轻摇动,树梢上的那簇梨花。
明天,她就要出嫁,嫁给那个当年夸马游街,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了。
届时,她就要离开这个住了近十年的家,开始人生一段新旅程。
遥望天际明月,申如烟目光,好似要穿透那抹明亮与月宫中的仙子对视。
良久,良久,她双手合十,虔诚对着明月许下了心愿。
“明日过后,一切安好,良人可期!”
第209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姐,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啊!”
“死妮子!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申如烟一惊!扭头顺着月光见春秀揉着惺忪迷惘的眼睛看着自己,拍了拍咚咚乱跳的胸脯,没好气道。
“嘿嘿!”透着窗子射进来的月光,春秀瞄着自家小姐被唬的煞白的小脸,发出一阵略带尴尬的笑。
摸摸羊角辫,小步跑到如烟面前,挽住如烟的胳膊说道;“小姐,时辰不早了!明天是您出阁的大喜日子,休息不好犯困可是要闹笑话的,乖,赶紧休息去,五更便要起床啦.”说着,胳膊用力,拽着如烟向那张大绣床走去。
待帮自家小姐脱了鞋子,重新盖好被子,春秀才又长长打了个哈欠!“啊....哈......小...小姐快睡吧,时,时辰不早了。”
“噗嗤”
床上的如烟眉目弯弯露出笑容,看着丫头的样子大感有趣。不过,了解这厮性格的如烟立刻绷起脸,不置可否点头说道;“这里莫管了,你也早些睡去。明日一路有的走的,你可没有轿子坐。”说到最后,想起小丫头一边走,一边眼巴巴看着自己抱怨的样子,如烟终是忍不住嘴角一咧,发出一道如银铃一般动听的肆意笑来。
春秀眉间浮现两抹黑线,随着如烟的话,脑海中也浮现出明日的场景,嘴巴下意识一瘪。再看被子里自家小姐笑的前仰后的的样子,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怒道;“明日姑爷不给春秀安排乘轿,莫想进小姐的阁门,哼!”
如烟从被子探出头来,撑着身子瞧着春秀踢腾,气呼呼出了内间,噗嗤,再次笑出来了声。
“小妮子,脾气真够大的。”
随后,重新翻下身子,定定看向床上方的横梁,喃喃自语;“这般小性子,也不知带她过去,到底是对是错?”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天。
两名身穿役服的更夫自松林街南边慢慢走来,当二人走到桑杨巷时,下意识看了眼灯光璀璨,人潮涌动的伯爵府,驻足一番后,二更夫才再次打起锣来,顺着灯笼高挂,明晃晃的松林街自向北行去。
于此同时,长平伯府正房贾瑛屋子里,他身上大红色的喜服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铜镜之前由喜儿,晴雯以及几个婆子一起饬束发。
众人忙活良久,当喜儿亲自帮他戴上红边乌纱帽后,贾瑛才算被饬规整。
站起来,左右转了圈,贾瑛看着铜镜内一身大红喜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不觉摸摸下巴稀松的短须。对于这副皮囊,贾瑛还是相当满意的。
“老爷可真好看。”
“就是,就是,这一收拾,倒真有几分新郎官的模样嘞!”
“呸!说的什么话,老爷今天就是新郎官。”
“看我这嘴,该打,该打......”
身后,几个小丫头满眼冒着星星窃窃私语,贾瑛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容。
这时,门帘被从外掀开,腰间盘着彩绸的东青小跑进来,对贾瑛喊道;“老爷,您收拾好没?宁国府赖升总管过来传信,说祠堂那边各家人到齐了,只等您过去啦。”
贾瑛把笑容一收,扭头对东青吩咐道;“你立刻着人带上贡品备轿,老爷我马上来。”
“是。”应了一声,东青扭头匆匆跑出卧室。
接着,贾瑛也带着丫鬟婆子们出来卧室,唤来与贾刘氏正厅闲聊的冯婆子嘱咐道;“冯媒婆,你照看着点,查看一下流程有什么疏漏,本伯需要前去祭祖,等回来寻你答话。”
“伯爷,您只管放心忙去,这里一切有婆子操持盯着,定出不了差错。”冯媒婆一脸自信拍胸脯保证,贾瑛点点头。
丑话说在前头,办的好了“赏”,办的差了“罚”,也没甚多说的。
接着,贾瑛再次把脸看向贾刘氏,一脸郑重抱拳躬身道;“烦请母亲把父亲的灵位请出来,儿抬到宗祠献上供奉。”
本来,贾瑛父亲的排位是在金陵家中供奉的,后来他进士及第,中了探花后,族中的老人便提议请到了金陵祠堂内。后他被封为“长平伯”,也就意味着自大房,二房之后,他家代表的四房一支彻底起势,成为和荣国府,宁国府并列的第三家嫡脉。
贾珍当时便提议,把他父亲的神主牌位从金陵祠堂迁移到神京来,重定一脉,接受供奉。毕竟,贾氏六房祠堂终究还是以神京为主,他父亲牌位若是供奉在金陵祠堂,不是变相的嫡脉分裂了么?
不过,因为贾瑛当时还在大同呢,没有他这个儿子在,家族就算把他父亲的灵牌请到神京,一时半会也无法请入祠堂,只好暂时搁置。直到今年,当贾瑛从大同回来筹办婚事,贾珍才重新提起这茬,把事情提上日程。
贾瑛在斟酌后,遂选了大婚之日捎带把父亲的牌位请入贾氏祠堂。
理由是开祠堂流程繁复,花销甚大。
他这么说,是有充足的依据的,像他刚进京被封爵,考上探花那两次,荣宁二府光是开了两次祠堂便扔出去数万两银子,幸亏贾瑛后来有钱了,不然怕是现在二府财政情况怕是会更加崩坏。
要知道,他之后可是还提了两次爵位呢!真要像头两次那样大操大办,怕是单这一件事,便要搭进二府一年的总收入。
......
贾刘氏听了贾瑛的话,默默点头,扭身回屋,把贾瑛父亲的牌位捧了出来。低头,好一番摩挲后,才含着泪喃喃道;“老贾,祠堂妇道人家不便入内,便让咱家瑛儿带你过去吧。今日是咱家瑛儿的大喜日子,你进了祠堂,算是开了咱们一脉的先河。此后,世世代代享受子孙的供奉,也不枉你生前幸苦操持一家老小。”
说完,眼泪如断了线的金豆子一般滴落下来。春英见状,忙拿起手绢上前帮着擦拭,口中不住宽慰;“老夫人切莫这般,今日是咱家少爷的大喜日子,也是太爷入祠堂,振兴咱家一脉的大喜日子,双喜临门的日子,老夫人可莫这么作心,应该高兴才是哩。”
贾瑛忍住眼眶的酸涩,也忙挤出笑容规劝道;“是了母亲,今日可是咱家的大好日子,等媳妇进门,您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贾刘氏强噎住泪水,重重点头。接过春英手帕,再次擦擦通红的眼角,不舍看了眼怀中的牌位,咬牙交到了贾瑛怀里。
随后,一个转身,朝贾瑛摆摆手,声音沙哑道;“儿,带你父亲去吧!”
“是!”贾瑛应下,下意识看了眼怀里的牌位,父亲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
第210章 女子予嫁,笄而礼之。
一身大红色新郎装的贾瑛抱着一块牌位从正屋出来,在外人看来,还是显得有那么一些诡异。尤其是在天色未亮四更天,周围四处红灯高挂,彩绸偏飞喜气的氛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