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听了,不觉恍然大悟!嘴唇微张,洞开心意,遂拍下脑门,一副懊恼道:
“哎哟哟,该死,该死!眼前现成的句子竟想不到。
姐姐真是‘一字师’了!从此只叫你师傅,再不叫姐姐了。”
宝钗闻之,心头大畅,也悄悄的笑回道:“还不快做呈上去,只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呢。”
宝钗一面说笑,因怕他耽延工夫,没待宝玉张口,遂掩嘴笑着抽身走开了。
这边宝钗离去,宝玉很快便续成了此首,共有三首。
却道此时,另一侧的黛玉未得展才,压宝钗一头,心上有些郁郁,畅然不快。
她抬头,因见宝玉构思太苦,沉吟两番,便走至案旁。
当得知宝玉只少“杏帘在望”一首,因叫他抄录前三首,却自己吟成一律,写在纸条上。
她轻轻搓成个团子,掷向宝玉跟前。
宝玉疑惑看了黛玉一眼,却见黛玉已经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遂心下好奇,低头打开一看,一阵错愕!
直觉比自己做的三首高得十倍,眼睛一转,遂忙欢喜的恭楷誊完呈上。
元春见自家亲兄弟终于做完,忙点头看道,却是:
有凤来仪宝玉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分碎影,好梦正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静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湿衣裳。
谁咏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绦袖,倚石护清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
元春看毕,喜之不尽,又低头瞧了一遍,巧琢慢磨,忽抬头,惊喜说道:“果然进益了!”
又指“杏帘”一首点评为四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
其后,她又命探春将方才十数首诗另以锦笺誊出,令太监传与外厢。
外间,贾政等人看了,都称颂不已。
随后,贾政又进《归省颂》。
元春收录,又命以琼酪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贾兰尚且尚幼,未谙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而已。
正堂楼下。
贾蔷带领一班女戏子在楼下,等了许久,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一个太监飞跑下来,对他说:
“做完了诗了,快拿戏单来!”
贾蔷心下一松,忙堆笑将戏目呈上,并十二个人的花名册子。
少时,元春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
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仙缘》,
第四出《离魂》。
贾蔷闻听,对着圈点,忙扭头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的情状。
众人刚演完了,便见一个太监,托着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这太监环视众人,应问道:“谁是龄官?”
贾蔷见了,心下便知是赐龄官之物,连忙小步上前,接了。接着,扭过头,招呼命龄官叩头谢恩。
那太监颌首,又正色道:
“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做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
贾蔷哪敢违背,慌不迭忙答应下。
略作斟酌,便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
哪道?那龄官自为此二出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从,定要做《相约》《相骂》二出。
贾蔷气恼,好生劝解,他硬是固执。
又扭头见太监脸色不虞,发觉扭不过他,只得依他做了。
元妃甚喜,听罢太监禀报,命:“莫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其外,还额外赏了两匹宫绸,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之类。
赏完戏曲,下人婆子过来撤筵,贾母众人,仍让宝玉领头,将未到之处复又游玩。
正游之兴处,忽见山环佛寺,忙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
元春喜之,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
不知不觉,众人再次游至园门口。
至少时,元春兴之所至之际,忽有太监跑到驾前,跪启:“赐物俱齐,请验按例行赏。”乃呈上略节。
元春从头看了,无话......即命照此而行。
太监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和贾刘氏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馀”银锞十锭。
邢夫人等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
贾瑛,贾敬、贾赦、贾政等各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盏各二只,表礼按前。
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和贾兰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
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
另有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五百串,是赏与贾母王夫人及各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
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端,金银锞一对。
其余彩锻百匹,白银千两,御酒数瓶,是赐东西两府及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
外又有清钱三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等的。
一番恩赏下来,竟用了大半个时辰。
待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上前启道:
“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第235章 元春省亲(终)
元春闻之,再也绷不住笑意,倏忽间,满眼又滴下泪来。
泪流着,却又不得不勉强笑着。
似哭似笑,脸上异常狰狞。
贾瑛见的分明,受了感触,心底哀叹;“真个深宫锁铅华,半点不由人。”
随之,扭头招手,唤来身后陪侍东青,低声对其轻轻嘱咐一番。
东青听罢,连连点头应命,自去筹备。
那边,元春正拉了贾母王夫人的手不忍放,再四叮咛着:
“不须记挂,好生保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尽容易的,何必过悲?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
贾母等闻之,已哭的哽噎难言。
元春也是心底悲坳,痛若锥心,怅若撕肺。故,她虽有万般不忍别,奈皇家规矩违错不得的,只得忍心上舆去了。
正消此间,贾瑛见东青带着两下人,抬着一口箱子匆匆而来,忙对其招手,遂领着来到銮舆近前。
接着,正经威色,躬身禀道;“凤銮暂歇,外臣贾瑛有礼奉上。”
此时,銮舆内元春正潸然垂泪,忽闻此言,心头一颤,忙探出头来,强笑道;“快呈上来。”
贾瑛和元春对视一眼,含笑点点头。遂扭头,命东青打开箱子。
箱子打开,随之,便见一阵珠光宝气喷薄而出。内里,琉璃盏,翡翠壶,夜光珠,针织金帕等珍奇异宝不瑕多尔。
其上显眼处,有一二尺长乌木匣子,上纂刻凤纹金边。
贾瑛亲自上前取出,交于太监,朗声道;“些许珍物,乃是兄弟搜罗,庆贺娘娘銮驾回亲。至此一卷画,却是年前与叔父游园,回去所做。画中当日别墅之景均在,献与娘娘,回宫后,以寄今日之盛,挽相思之情。”
元春闻之,脸上愁苦霎时间消失无踪,忙着宦人上前接过,展于自己细看。
宦人依命,接过乌木匣子,打开,取出一二尺画轴。
二人缓缓展开,又有二宦者秉灯笼照明。
山水楼廊,湖船石桥,如登高俯瞰一般,园中各处景象均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元春看了又看,与今日之所见一一对照,不觉哽咽,道;“兄弟之礼,阿姐甚是欢喜。”说罢,便要差人赏赐。
贾瑛却摆手拒绝;“之前赏赐俱丰,娘娘勿需再赏。此间一行,也不知娘娘何时再回銮。
愚弟,与我贾氏诸人,只愿娘娘与风阁阙楼欢心度日,服侍天子,绵延子嗣,以行天伦。如此,便是我等做臣子,做家人之最大心愿。”
元春一愣!她可不是不谐世事的闺秀,从贾瑛话里话外,清楚这是在提点自己呢。
不过......唉,有些事情却不是她可以决定的。
旁的不说,自她封妃后,并不得宠,陛下下榻銮中,屈指可数,何谈诞下龙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