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史大姑娘最是撑不住,刚塞进嘴里的满满一口饭直接都喷了出来,趴在桌上不顾狼藉捂着肚皮。
林黛玉直接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嗳哟的叫唤,眉眼眯成月牙状。
宝玉这厮则早滚到贾母怀里乐的抽抽,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
身侧,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直说不出话来。
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早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宝钗忙招呼着帮她们擦拭。
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
如烟粉面酡色,扶脸在贾瑛肩头岔气,贾瑛忍俊不禁帮着她拍背顺气,八颗牙齿始终裸露在外……
只这么一句话,底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
独有凤姐鸳鸯二人强撑着鼓胀的小腹,还只管让刘姥姥。
那刘姥姥见效果奇佳,便依言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自顾自高声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
上首的贾母这会儿笑的眼泪都飙了出来,丫头琥珀在后捶着才慢慢缓过来。
便听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她的话了。”
这边,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注视下,便见刘姥姥伸箸子要夹,可筷子那么沉,鹌鹑蛋那么小,哪里夹的起来哟!她在那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长吁口气,伸着脖子要吃。
那蛋偏又和她作对一般,一溜烟滑下来滚在地下。
刘姥姥哎哟叫了声,不管不顾,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
可哪里捡的起来?却是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
这边刘姥姥在桌下寻摸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遂爬出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
众人这会儿,早已没心吃饭,都看着她笑。
贾母觉得差不多了,便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
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给她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
刘姥姥拿起来,掂量掂量,故说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
凤姐儿解释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
刘姥姥摇摇头,丝毫不以为然:“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哪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
贾母见她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便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她吃。接着,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旁边的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
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
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
凤姐儿忙笑道:“你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
刘姥姥摇摇头,笑道:“姑娘说哪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
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
这话说的,让鸳鸯高看一眼,扭头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见了,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
这边凤姐儿便拉鸳鸯,指着桌上的菜道:“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鸳鸯想了想,觉得是,便依言坐下了。
凤姐命婆子们添上碗箸来。
第270章 留得残荷听雨声。
一番默然,待三人吃毕,旁边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
鸳鸯听了,扭头便问身旁一众婆子:“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
旁边的婆子们忙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
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你们挑两碗丰盛的,去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
凤姐儿忙说道:“她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
鸳鸯执意道:“若她不吃了,喂你们的猫便是。”
身旁婆子听了,哪里还不明白鸳鸯姑娘的意思?遂忙拣了两样拿盒子给平儿送去。
鸳鸯见之,扭头看向李纨道:“素云哪去了?”
李纨抬了眼道:“她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
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李纨拍了下她的手“莫忘了晴雯。”
鸳鸯恍然,招呼婆子吩咐一番,却是让厨房现做几份送到紫菱洲去。
李纨和凤姐儿对视一眼,心里都觉这鸳鸯果然灵性,难怪叫老太太一刻离不开。
不多时,婆子们依次回来,鸳鸯吃了差不多了,擦擦嘴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吃了饭的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
探春性格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
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
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
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那板儿经这么长时间,略熟了些,胆子也大了,见了那白玉比目磬,便跃跃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见了,忙拦住他。
不多时,他又朝着要佛手吃,探春便拣了一个与他说:“拿着顽罢,可吃不得的。”
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
那板儿又跑过来看,口嘀咕辨认说道“这个是蝈蝈,这个是蚂蚱”。
刘姥姥早就耐不住,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这下,用了力气,直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见了忙劝解方罢。
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
贾母好奇问“是谁家娶亲呢?说来,这里临街倒近。”
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动静这儿哪里听的见,这是咱们先前买来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
贾母恍然,便笑道:“既是她们演,何不叫她们进来演习。
她们也能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岂不是两全其美,各得两便?”
凤姐儿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
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那座水亭子上罢。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闻之,都附和说那里好,贾母主意正。
贾母心头欢喜,便向薛姨妈,如烟招手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且别没眼色,正经坐一会子船喝酒去。”
说着大家起身便走。
后头,探春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平日头,我等想求着老太太,姨太太,大嫂子来坐坐还不能呢。”
贾母闻之,因指着探春笑道:“你们可都且瞅着,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待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哈哈-----”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
众人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
却看见,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
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如烟,刘姥姥,鸳鸯,彩云,春秀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
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舡头上,也要撑舡。
贾母在舱内对她摆手道:“这不是顽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
见木已成舟,王夫人只得道;“您也知道她素来这么个性子,惯爱逞能。这么多人,便是掉下去,也能捞上来,顶多让她好好受罪,长个警醒。”
贾母道;“最好不如此了。“
不觉,舟到了池当中,舡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忍着恶心头晕蹲下了。
然后迎春姊妹等并贾瑛,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
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
舟上,宝玉被荷叶刮的不自在,气得狠声道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哪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
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贾瑛撇嘴,补充道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断了这荷叶,独留荷花么?”说罢,摇了摇头。
宝玉尴尬的直想把船底挖出个洞来。
贾瑛与黛玉对视,噗嗤双双笑出声。
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
众人道:“是。”
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
刚进院子,只觉异香扑鼻。
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
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贾母见之,摇头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
说着,忙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
一旁薛姨妈也打圆场笑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
贾母摇头说:“使不得。虽然她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
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
想来我年轻那会儿,是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她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
我看她们还不俗。
如今让我替宝钗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
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
第271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