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四下没人,袭人命她坐下,因教他说道:“你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就完了。明白么?”
刘姥姥心下也慌的很,忙小鸡啄米答应“是”。
袭人点点头,又给了她两碗茶吃,刘姥姥方觉酒彻底醒了,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这下,刘姥姥也不感觉有那么怕了,好奇对袭人问道:“这是哪个小姐的绣房?这么精致!老婆子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似的。”
袭人听罢,瞥了她一眼,抿嘴微微的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房啊。”说话时,却是故意拉长了声调。
那刘姥姥听罢,一个缩脖子,直吓的不敢做声。
虽进府没多久,可宝玉在府里的地位她可是看在眼里。各班长辈的疼爱便是不说,单论小辈儿里,她瞧的分明,没有一个人比他受宠的,都让着他。
哦---除了那位一看便不好惹的侯爷,但人家是哪等人物,明显和老太太都平等说话,身份最贵,已经是另外一个层次了。至于其他人,无论是在她眼里十分厉害的姑奶奶,亦或者娇生惯养的小姐们,都或多或少让着他。
这点,刘姥姥心里明镜似的。
二人不觉出了怡红院,袭人特意带她从前门出去,路上见了众人,只解释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
众人听了,也都不再理会。人找到了,没事,也就罢了。
稻香村。
一时贾母醒了,下人便在稻香村摆晚饭。
而贾母因觉一觉醒来,浑身仍旧懒懒的,便也没吃饭,直接坐了竹椅小敞轿,回至房中歇息。
王夫人闻听贾母离去,被小丫头唤醒的她打了个哈欠,言道;“回去吧。”
随即,两个婆子托着轿子抬着她出得园去,
这边,贾母王夫人去后,凤姐儿命人备饭菜,姐妹们复进园来吃饭。
饭后,那刘姥姥想到下午闯入宝玉处的事,回去后怕不已,便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
“姑奶奶查,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然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的都经验过了。
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
说罢,双手合十作了一礼。
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了你。刚才下人说,老太太也叫风吹病了,躺着嚷不舒服;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了,在那里发热呢。”说罢,低头亲了下大姐儿的额头,摇着哄着。
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说来,老太太有年纪了,不惯十分劳乏的。这次给了我这么大的面子,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欲扬先抑,从来便是凤姐儿的拿手好戏。见目的达到,便摆手笑道:“从来不像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两处坐坐就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都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我找你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
刘姥姥上前踮着脚望了一眼,琢磨一番,说道:“妞妞儿只怕不大进园子。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一会走,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拍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
这一语,却着实提醒了凤姐儿。她忙唤人,叫平儿拿出《玉匣记》来,叫彩明来念。
第277章 阳妞儿?
彩明翻了一会子,因对着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东南方得之,有缢死家亲女鬼作祟,又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
凤姐儿听罢,恍然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
说罢,遂一面命人请两份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经历的多。是这般,我们家这个大姐儿时常肯病,请了不少名医大夫,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刘姥姥笑道:
“这也是有的。
说来,富贵人家养的孩子都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屈。再加之,她还是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不是?依我看,以后姑奶奶倒少疼她些就好了。”
说完,嘿嘿干笑了两声。
凤姐儿闻之,一边撩撩发梢,一边低头,用手轻拍着大姐儿的背道:“嗯,想来也是有的。”
语顿了顿,忽然,凤姐儿重新抬头看向刘姥姥,道;“对了,我倒是想起来,她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吧,也能借借你的寿;
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们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
刘姥姥听说,便眯眼想了一想,觉得以自己这般年纪,起个名字也无挂碍,便笑问说:“不知咱们妞妞是几时养的?”
凤姐儿回说:“正是养的日子,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呢:可巧是二月初二生。”
闻之,刘姥姥嘀咕道:“二月二,龙抬头,倒是个阳气盛的日子,只可惜,妞妞却是个女娃。”
凤姐儿点头;“呃,可说不是呢!连我那那口子都说可惜,这要是个带耙儿的,一准有大出息!”
说罢,她眉宇露出几抹愁绪出来。
话说,自打有了大姐儿后,凤姐心情那是既高兴,又复杂。
高兴的是自己终于下了“蛋”,大姐算是府里的长姐,众人对她都十分喜爱。
复杂的是,这两年贾家三家怀孕的媳妇儿,她不仅怀的最迟,还是唯一没有生儿子的。
且生儿子,对于贾琏这一支的重要性,那不言而喻。
不过,这些关系中的弯弯绕,刘姥姥自不知道。
她闻凤姐言,只笑着点点头;“大爷说得倒是不错。不过这个也还好好,我看呐,不如就叫做阳妞儿好。这个叫做‘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依我这名字,必然长命百岁。
等日后妞妞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都从这‘阳’字儿来。”
凤姐儿听了,琢磨“阳妞儿”二字,眼底微微诧异。浑觉得这名儿好是好,就是叫起来有些怪怪的。
不过,这刘姥姥这番道理却也说得通,便点点头,忙谢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说着,她叫平儿来吩咐道:
“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会子闲着,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她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
旁边的刘姥姥忙摇头摆手道:“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天,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了。”
凤姐儿伸手止住她的话。笑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你带了去,你们那些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趟。”
说着,只见平儿走来对她说:“姥姥过这边瞧瞧吧。”
刘姥姥听了,只得忙别了凤姐儿,跟了平儿到那边屋里。
刚进屋,只见足足堆着半炕东西。
平儿上前,一一的拿给他瞧着后,又说道:
“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月白纱做里子。这是两个茧绸,做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
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小饽饽儿,也有你吃过的,也有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人,比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果子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
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的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做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
“对了。”
说着一拍脑袋,又悄悄笑道:“还有,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那衣裳虽是旧,我也没大很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
平儿说一样,旁边刘姥姥就念一句佛,这都已经念了几千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笑说道:
“姑娘说哪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
我就有银子,没处买这样的去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
平儿听罢,露出满意,则笑道:“姥姥别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么着。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
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和豇豆、扁豆、茄子干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费了心。”
刘姥姥自是千恩万谢的答应了。
平儿又对她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儿。”
刘姥姥听罢,越发感激不尽,打算着次早梳洗了一番,就要告辞离去。
这边,贾瑛夫妇晚间才休息醒来,听到小厮传话说贾母欠安,夫妻二人略略吃了些东西便过来请安。
刚进门,便看到出去传请大夫的人回来。
一时婆子内里回:“大夫来了。”老嬷嬷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摆摆手,语气沙哑道:
“咳咳......我也老了,哪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这样瞧罢。”
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子来,放下一个小枕头让贾母侧靠着。
贾瑛夫妇上前请安,贾母也只微微点头,显得不大精神,老嬷嬷给贾瑛夫妇摆了凳子坐,这边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刚才碰面的王太医领来。
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台阶上。
这里,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接出来。
进去后,见侧面坐了一对身着华丽的夫妇,面无表情端坐,但眉宇之间隐隐蹙着。
床上,贾母穿着青绉绸一斗珠儿的羊皮褂子,此时正端坐在榻上。她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刷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候侍。
隔着,碧纱厨看其后,隐隐约约能看到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插金的人。
王太医忙垂目,不敢抬头,上来请了安。
贾母抬眼,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医了,遂含笑问:“供奉好?”
接着,因朝着贾珍问:“这位供奉贵姓?”
贾珍等忙回:“姓王。”
第278章 看望贾母,路遇刘姥姥。
贾母闻之,略一想,又抬眼看了看他面相,遂笑说道:“当日太医院正堂有个王君效,是个有名的好脉息。”
王太医目带讶色,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道:“老太君明察秋毫,那正是晚生家的叔祖。”
贾母听了,登时眉眼大开,点点头:“看你面熟,原来如此,这般算来,也算是世交了。”
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头上。
随即,嬷嬷便端着一张小杌子放在小桌前面,略偏些。
王太医上前,便盘着一条腿儿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
贾母见状,笑说:“劳动了。珍哥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到外书房中。
贾瑛见之,起身和如烟打了个眼色,轻声道;“你搁这儿和老太太说说话,我出去瞧瞧。”
如烟点头,贾瑛跟了出去。
他这边刚进外书房,便听那王太医正说着:
“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了些风寒,其实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常暖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怠吃,也就罢了。”
听罢,贾瑛遂松口气。
房内众人听到声音,都转过头来。贾珍见他进来,忙上前与二人介绍,彼此自是一番礼节不提。
说着,众人吃茶,王太医写了方子,先叙两句后,王太医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
“王老爷您先别忙,也瞧瞧我们。”
王太医听说,和贾珍对视一眼,贾珍忙笑着伸手指了指身边的贾琏;“这是我琏兄弟家的嫡亲大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