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前杏树旁边,让东青进屋通报,一盏茶的功夫,东青与一名身着蓝衣的女子出来。
互相见礼后,贾瑛方得知女子是李纨的丫鬟,名唤碧月。进院子不久,又见一丫鬟过来见礼,名为素云。
随后,素云让碧月吩咐婆子准备茶水糕点待客,自己则领着贾瑛穿廊过门,来到后院东侧一个厢房之内。
一路走来,小院装扮的清冷典雅,倒也与李纨的性子相合。连带她的两名丫鬟碧月,素云也好像受了影响,一个穿蓝衣,一个穿青衣,都是冷色调。
厢房没甚说头,贾府厢房摆设都大差不大。
素云引着贾瑛坐下,方才笑道;“大奶奶正在书房辅导兰少爷功课,已然派人过去请了,瑛少爷稍待。”
“无妨!今日贾瑛上门便是求到你家大奶奶门上,自己唐突,等着便是。”贾瑛摆手笑道。
......
隔着一条连廊,走个五十步,便是李纨院里的书房。这座书房不小,有一间半许大,原是其亡夫贾珠用的。
今年,儿子贾兰满三岁,李纨便开始在此教他识字。
李纨十八岁嫁入贾府,十九岁生了遗腹子贾兰,如今三年过去,儿子也三岁开始识字。而她自己,也过了双十年华,成了名孀居妇人。
三年,整整三年!女子人生最美丽的三年,最需要滋润呵护的三年,她李纨却被命运裹挟,无情的错过了。
多少午夜梦回?清泪打湿枕巾。多少寒雨潇夜?她望着的雨帘直至天明。
明明心里有一团火,却不得不把自己外壳包上一层冰。
她李纨,只能将所有的热情,都放在自己儿子贾兰身上,其它的,什么也做不了。
她是荣国府的大奶奶;她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她是家里长孙贾兰的生母;这些枷锁,将她层层包裹,早已忘了挣扎。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儿子贾兰还算聪明懂事…!
看着身旁正使着吃奶力气,神情专注的小人,李纨嘴角,微不可察笑了。
不多时,书房门被敲响,李纨见是婢女素云,明白她所谓何来。点点头,朝一旁练字的贾兰嘱咐道;“你那刚入府的族叔登门,娘去看看。兰儿累了,便自己歇歇。”
见儿子应下,李纨大慰,遂起身和素云出了书房,回屋迎客。
待房门“砰!”的合上,三岁的贾兰,放下笔,重重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小脸皱成一个包子。
……
厢房内的贾瑛喝了半盏茶,听到外边儿传来动静,屋内碧月,朝他笑笑;“应是大奶奶过来了。“
贾瑛闻之,忙放下茶杯,整理袖帽起身。
果真,几个呼吸,一名身着素衣,贞静淡泊,清雅端庄的妇人小步进得屋来。
身后,素云上前介绍;“此便是我家大奶奶,娘家姓李,字“宫载”,独名一个“纨”字。”
贾瑛赶忙行礼自我介绍;“小弟贾瑛,字“樵苏“,拜见大嫂嫂。”
李纨闻言,略微思忖,脱口道;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贾瑛一愣,继而对眼前女子刮目相看!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得出他字“樵苏”的出处,不仅需要思敏心巧,更是要有一定的文化积累。
“早听说大嫂嫂家乃咱们金陵世宦,书香门第。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贾瑛忙回神,恭维一句。
女子总爱夸奖,何况还是被一名解元公夸奖才华,李纨一股心喜之感涌了心头……不过,口中还是连连谦虚;“叔叔的夸赞,小妇人却是当不起!不过能得解元公的夸赞,小妇人还是内心窃喜。”
“哈哈,大嫂嫂风趣!”
二人落座,李纨打听几句家常,问了些老家金陵风物,贾瑛一一照实说了。见气氛还算融洽,贾瑛便顺势说了自己来意。
“会试之日将近,小弟日夜日夜难安。还望嫂嫂修书一封,解了兄弟的烦忧。”
说了来意,贾瑛再次执礼。
李纨想了想,遂展颜;“那司徒祭酒,曾是家父昔日同僚。嫂子未出阁时,在家中也打过照面,算是认识。
兼之又是瑛兄弟事关会试前途之事,公公嘱咐,嫂子没有不帮的道理。”
“那小弟在此谢过嫂子了…!”
贾瑛大喜,忙起身道谢。
不料,李纨却直盯盯看着贾瑛,没有答话。
贾瑛抬头,因他是站着,居高临下,对方素衣衣领内一抹红色刹那间钻入眼帘,瞳孔不禁一缩。
李纨没发现异常,见他起身,点点头,方才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叔叔的事情,嫂子应下。不过,嫂子却也有一事欲请瑛兄弟帮忙。”
说到此处,李纨用她那对清澈的眸子,看着贾瑛的眼睛,朱唇轻吐;“不知瑛兄弟,意下如何?”
贾瑛满脑子都是对方衣领那抹红色,此时和对方美眸对视,心脏不觉快了几分。
不由舔了舔微干的嘴唇,下意识问道;“嫂嫂何事?小弟......”
李纨和贾瑛对视,发现对方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往下扫,眼底疑惑。低头一看,一个激灵,一抹红晕上了耳根。
赶忙紧了紧衣领,方见对方变得正常。
……
一炷香后,贾瑛拜别李纨,李纨相送二门,约定三日后再来。
拿着李纨的亲笔信,前往国子监的路上,马车内的贾瑛,脑海中不时浮现小寡妇衣领跑出的那抹红色,以及门口那株茂盛的杏树。
“红杏出墙”四个大字,不时浮现。
“莫非......”贾瑛口中轻呢喃一句。
国子监在神京中心地段,是除宫内皇家书院外,名义上大周最高学府。
国子监历史悠久,历朝历代,中原政权都会设立此机构,尊崇文教教化,培养接班人,收留留学生。
两汉时的“太学”,魏晋的“国子学”便是其前身。最初,是隋炀帝,将其改名为“国子监”。
后,唐宋元,大周,均以常设。
国子监总管全国各类官学【宗学除外】,设管理监事大臣一名,祭酒一名,司业,监承,典簿各一名,各科博士人数数名不等。
凡是入在国子监读书的士子称为“监生”。大周初建国子监,规定名额一百,择优录取。后,陆续增添。
监生分四种;举人曰举监,生员曰贡监,品官子弟曰荫监,捐资曰例监。除举监外,其余监生可不经县试,直接参加原籍乡试。
然,近年来,捐监泛滥,遂监生地位降低,为人贱视。
进入国子监,贾瑛携李纨书信,成功见到了国子监祭酒司徒应森。
对方果与李纨父故旧,又闻贾瑛是江南道乡试解元,遂同意其在国子监誊抄考卷。但是,原件不能带走。
贾瑛欣然应允,谢过!
次日,贾瑛一早便直奔国子监而去,乞巧节,贾母在园中点了一场大戏,派人来请。
来人却被告知,贾瑛一大早便到国子监誊录考卷,遂回到园子向贾母禀报。
此间,元春尚未封妃,大观园还未建,荣国府的花韵并不大。也就几十亩,中间有个水塘,栽着朵朵荷花。
因是过节,荣宁二府的主子女眷,都受到贾母邀请,齐聚于此。
众人正祝酒对诗,打牌嬉闹,忽有丫头回来,奔至贾母处。
于其耳侧告知贾瑛出去的消息后,贾母微微颌首。
王熙凤一向不离贾母左右,时常左右服侍!今日这场宴会的搭建,亦是经她之手。
她离的很近,闻听贾瑛一大早出去的消息,便惊乍叫道;“老天爷!天不亮便去国子监抄书,咱家这位文曲星可真够上进的。”
王熙凤声音不小且尖利,瞬间把水榭内的众人目光都吸引过来。
今日,除去荣宁二府的一众女眷外,还有一名府外的女客。
此女客,比黛玉稍大,身着男装,面若美玉,倜傥风流。
名唤湘云,本家姓史,乃是贾母的嫡亲侄孙女。
湘云虽是侯府的大小姐,但其襁褓失孤,父母双亡,故打小便寄居在寄居叔叔家。史家生活拮据,贾母心疼这个内侄女,便从小把其接到身边抚养。
虽年幼失孤,寄人篱下,湘云却并不孤僻,反而生性豁达,性格开朗,很得贾母喜爱。
因来府中较早,与众人相熟,湘云说话并不拘谨。
闻听,王熙凤咋呼,便丢下手中的叶子牌,直奔王熙凤身边,睁着两双大眼睛,歪头问道;
“二嫂子在说什么?什么文曲星,天不亮到国子监抄书的?难不成,我那琏二哥幡然悔悟,准备读书上进了?“
第27章 七月初七
提起贾琏,王熙凤就有一股无名之火腾腾往上冒…!
贾瑛刚入府那日,夫妻二人午后一番颠龙倒凤。因贾琏磕了药异常坚猛!遂让王熙凤这朵久旱的玫瑰得到了滋润满足。连带着,对贾琏的态度也软和了不少。
没料想,贾琏这人也是能做作,午后刚与凤姐儿温存完,下午便到秋彤房里胡搞!
晚间回院后,身子竟如风中柳絮,左摇右晃,直跌倒在院子里。
凤姐儿与平儿闻动静,出来见贾琏栽倒在院子里,皆大惊!慌不迭,忙快速上前查看。
可当凤姐儿凑近,闻到丈夫贾琏身上,那一股浓郁化不开的淫靡味道,以及淡淡的桂花胭脂味儿后,霎时间脸色巨变!
头晕眼花,直冒金星......若不是她旁边的平儿见状,眼疾手快扶将住她猛掐人中,怕是凤姐儿当场就要昏厥栽倒。
之后,缓过来的凤姐儿,直接推开平儿,风一般跑进屋子。待她重新出了屋子,早已眉目含煞,咬碎银牙。手中,多了把一寸绣剪......
终究,凤姐儿还是被拦下了……
不然,贾瑛怕是进府第一日晚间,就要耳闻见证一幕妇怒弑夫的凶案。
之后几日,贾琏被撵出了夫妇卧室,赶到了卧床在南侧的倒座房内。若不是平儿第一时间请来大夫,悉心照顾,怕琏二爷也撑不过第二天晚上。
亭子内的风姐儿,又想起平儿汇报,回春堂大夫下的,阳气枯竭的诊断,脸上霎时间一片黑的发青。
水榭凉亭二府诸女眷正被两人说话吸引,好整以暇,瞧着湘云与凤姐儿对话。
忽就见凤姐儿霎时间变成这般模样,众人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当事人湘云更是第一个发现风机儿异样,忙上前搀扶住王熙凤,声音微颤急促问道;“二嫂子,可不湘云说话不妥,您消消气!“
贾母、王夫人就在两步外凉亭木椅上坐着,离得也近,也都看出王熙凤神色特别差!
二人也赶忙起身凑了过来,一脸关切询问着;“凤儿,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利?”周围众人此时,也都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起将熙凤围了上来。
凤姐儿素来刚强,要面子。
此时被诸人围观,自觉在众人面前出了大丑,又气又急!捂着头手心丝帕滑落,白眼一翻,斜斜瘫软在湘云怀里。
竟,气昏厥了!
“快,快去请太医来!……”贾母见此,身子摇晃,对身侧鸳鸯嘶哑道。
凉亭其余围观女眷亦是轰然炸锅,跺脚的跺脚,惊叫的惊叫。
好好一场乞巧聚会,因王熙凤的昏迷,到处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