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连忙回道:“头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饭,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
贾母道:“既这么着,凤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才和他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罢。”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我吃斋呢。”于是凤姐告了坐,丫头安了杯箸。
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却是忘了问,既蟠哥儿媳妇儿过了门,姨太太何不带了过来?独留她一个人在家也怪闷的。你瞧瞧西边自从瑛哥儿媳妇过了门,这对婆媳整日形影不离,一会儿到城外还愿,一会儿在家里斋戒,连咱们这边也没以前过来的勤了呢。旁人见了,不知道是瑛哥儿娶的媳妇,还是替她老娘了个老伴儿哩!”
“哈哈-------”贾母话中半分质询,半分打趣,一番下来,大家均憋不住大笑。凤姐儿在旁附和道;“说的是啊!说来我这弟妹,粘婆婆竟然粘瑛哥儿还甚哩,咯咯咯-----”
众人再次捧腹。薛姨妈这厢笑罢,捂着嘴说道;“说起来,这等婆媳关系,也是羡煞旁人呢;别家倒是想娶这么个媳妇过门,怕是当婆婆的晚上都喜欢的笑醒了。“
众人皆点头称是,表示对这对婆媳的关系加以羡慕。
贾母笑道;“瑛哥儿媳妇不错,和咱们凤丫头,东边的蓉哥儿媳妇我看都是好的,各有千秋!便是蟠哥儿媳妇,姨妈前几日带过来见了,老婆子也觉得不错。不仅长得周正,也算大户人家出身......“
贾母刚说罢,薛姨妈才叹了口气,道;“老太太不必夸她,我家这媳妇,和老太太这几位出众的孙媳妇,重孙媳妇相比,却是万万比不上的。”
见贾母还要再说,薛姨妈提前说道;“不怕老太太笑话,我家这个别看表面上是个人样,但性格却不敢恭维。若不是使了一番手段让她怕了,只怕现在我家都要被这“孙猴子”闹个天翻地覆,不得安生,哪有功夫来老太太这里安心作茶哟!”
贾母一愣,“哦?”一了声,问怎么回事?
薛姨妈也没藏着掖着,便把前段时间夏金桂作妖的一幕幕说了一番,最后合手叹道;“只谢天谢地,治住了这个“孽障”。”
众人虽然对薛家的事情有所耳闻,毕竟挨着住,但也都是听了一鳞半爪,没个囫囵。今日,从薛姨妈口中得知原委,一个个也都是神色莫名。没想到,那看着身材苗条,大家出身的蟠哥儿媳妇,竟然暗地里是这般行子。滋磨丫头,忤逆丈夫,顶撞婆婆,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魔星,是她们这些人平日万万不可想像的!
贾母见气氛尴尬,连忙劝道:“可说呢,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见说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也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她一会子。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作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
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薛姨妈刚才所言,便顿住脚步,现在又听这话,便又坐下,呆呆的往下听。
第333章 金石木盟
薛姨妈摇摇头,叹气道:“不中用。宝钗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瑛大爷,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
宝玉听到这里,耐不住接口道:“姨妈更不用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哪是就闹出事来?”
薛姨妈温言,抿嘴看他笑道:“依你这样说,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说话间,饭已吃完。
宝玉先告辞了说:“晚间还要看书。”
贾母没有挽留,打发他自去了。
等宝玉离去,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只见琥珀走过来向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母便向凤姐儿道:“你快去罢,瞧瞧阳姐儿去罢。”凤姐听了,还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
琥珀遂过来向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来回二奶奶,说:‘阳姐儿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忙着些过去才好呢。’”
贾母因说道:“你快去罢,姨太太也不是外人。”凤姐连忙答应,在薛姨妈跟前告了辞。
刚走两步,又听身后王夫人说道:“你先过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点神儿。尽着孩子贵气,偏有这些琐碎。”
凤姐忙回身答应了下,然后才带了小丫头快步回房去了。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前几日她瑛大哥闹了好大的阵仗,不光给她瞧了病,连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瞧了一遍才安心。前天,听那紫鹃来汇报说,身子渐渐好起来了!若我说,要赌灵怪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
“阿弥托佛,菩萨保佑,能慢慢恢复便是好事一桩。是该找大夫好好给家里上下看看,这眼瞅着天凉了,家里不是这个不舒服,便是那个卧床的,提前验看下,也是好的。”
贾母笑着点点头,颇为认可;“若说老婆子这帮孙子辈儿中的,这瑛哥儿方方面面都是个中人才。他几个不成器的兄弟但凡有他一半的能为和体己,老婆子也能放心颐养喽。“
薛姨妈笑道;“瑛哥儿这等人物哪里是说出能出的?家里能出一个便是了不得的福荫。不过,其他的哥儿也都不错,一个个也都是懂事,知礼的。”
随后,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起身告辞道:“老太太歇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莺儿了。打那么同着姨太太看看阳姐儿。”
贾母点头:“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是什么不好,说给他们,也得点主意儿。”
随后,薛姨妈便再告辞,同着姐姐王夫人一起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这边,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起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近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听完抚须说道:“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
贾政摆手道:“哪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咧,‘学问’两个字早得很呢。”
这边,那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大兄这般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
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过爱的意思。”
便听那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合老世翁商议。”
贾政问:“什么事?”
王尔调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是生的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成。”
贾政点头思忱一番,道:“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
詹光忙近前解释:“王兄所提张家,晚生却也知道,况合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贾政想了一回,疑惑道:“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贾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亲戚。
坐了一回,进来了,便要同王夫人说知,转问邢夫人去。
谁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妈到凤姐那边看阳姐儿去了。
天已经掌灯时候,等薛姨妈去了,王夫人才过来了。贾政便告诉了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又问:“阳姐儿怎么了?”
王夫人道:“怕是惊风的光景。”
贾政道:“不甚利害呀?”
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来头,只还没搐出来呢。”
贾政听了,了一声,便不言语,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母,一面问邢夫人。
邢夫人想想,道:
“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倒是前日那孙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却说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对劲的提一提。
听见说,只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美,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屋里不出来的。
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
贾母听到这里,吃了一惊,不等她说完,便叫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服侍他还不够呢,倒给人家当家去!”
邢夫人忙住嘴,认同道:“正是老太太这个话。”
贾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是作不得的。”
王夫人点点头,答应了。刚落话,贾母便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来回我,说很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呢。”
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疼她,她哪里耽的住?”贾母道:“却也不止为她,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儿。”
说着,便吩咐:“你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
邢王夫人答应着出去,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
凤姐闻之,连忙出来,把众人接了进去。
贾母便问:“阳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贾母道:“怎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凤姐道:“已经请去了。”贾母便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
只见奶妈抱着她,用桃红绫子小棉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动意。
贾母同邢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间坐下。
几人正说间,只见一个小丫头回凤姐道:“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凤姐道:“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
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夫人道:“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又问邢夫人道:“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
邢夫人因又说:“论起那张家行事,也难合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
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
邢夫人点着头:“可不是么。”
贾母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
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
贾母笑问道:“在哪里?”
凤姐道:“一个‘金石’,一个‘木盟’,老太太怎么忘了?”
贾母笑了一笑,喜道:“你妹妹进府里这么久了,你怎么不提?”
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做主,哪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妹妹如今全靠老祖宗做主,又有两位舅舅定话,不过是你们娘三一句话的事,反倒怪我们小辈儿来啦!”
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各自笑了。邢夫人倒是无所谓,但王夫人却不大乐意!要说黛玉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文采出众,和宝玉也是两小无猜。但一则家里没了依靠,另一则便是身子太弱了一些。前者还好,她当舅妈也也便忍了,可这后者......要知道,她可就这一个宝贝儿子,还指望宝玉给二房承袭香火呢!黛玉那病西子一般的身子......行么?王夫人表示怀疑。
倒是自己姐姐家的宝钗,身子丰腴,大方得体,倒是比起黛玉来更合她的心意。按说,凤姐儿应该帮自己表妹说话才是,怎地.......?王夫人想着想着,蹙眉起来。
看向凤姐儿,凤姐儿察觉,向她笑笑,微微摇了摇头。
王夫人更加疑惑了。
反倒是贾母听了凤姐儿的话心里高兴。她最疼爱黛玉的母亲,黛玉她又是女儿遗留的孤女,自小在身边长大。对女儿的爱也都倾注到这个外孙女身上。宝玉又是和她一起长大,二人若成了一对,手背手心便算全乎了!
只是,她这个二媳妇一直觉得黛玉的身子柔弱,她便没有提。今日,从凤姐儿这个小辈儿口中说出来,倒是应了景,也免了她老婆子得罪人了。
贾母刚准备开口,外面来人回道;“大夫来了!“
第334章 “北静郡王”倒戈。
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
接着,那大夫和贾琏进来,二人先给贾母请了安,方进房中。
大夫给阳妞看了病,出来,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道:“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势来的不轻。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
贾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去了。
这时,旁边的凤姐忧虑道:“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是要真的才好。”
王夫人接口道:“等我打发人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他家蟠儿向来和那些西客们做买卖,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正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瞧来了,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下去了,只见喀的一声,小丫头连药带痰都吐出来,凤姐见状,才略放了一点儿心。
只见外面传来动静,原是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点儿的小红纸包儿,说道:“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呢。”
凤姐脸上露出笑容,答应着接过去,随后便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来。自己用戥子按方秤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他吃。
这时,只见贾环掀帘进来,口中说:“二姐姐,你们阳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她哩。”
平日凤姐见了他母子便嫌,便随口道:“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想着。”那贾环口里答应,只管各处瞧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儿道:“你这里听见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个样儿?能给我瞧瞧呢。”
凤姐听罢,有些烦躁道:“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贾环听了,便去伸手拿那铞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
呀!平儿吓了一跳,忙跳开!
贾环见不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
凤姐见状,急的火星直爆,当即破口骂道:“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
接着,一面骂平儿不仔细照应,让那小子钻了空子捣蛋。
正骂着,只见外面有丫头来找贾环。凤姐便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她操心也太苦了!我家阳姐儿死定了,不用她惦着了。”平儿急忙在那里配药再熬。
那丫头摸不着头脑,便悄悄问平儿道:“二奶奶为什么生气?”
凤姐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平儿便将环哥弄倒药铞子说了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想是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说完便要上手。
平儿忙制止,笑说:“这倒不消。幸亏牛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
丫头方才作罢,拍胸脯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了他天天说嘴。”
这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的叫快找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