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道:“在哪里?拿来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间屋里书子上头拿了来。
第336章 贾政高升,潇湘过生。
宝玉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
宝玉笑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随即摇摇头。
袭人问:“怎么?”
宝玉笑回:“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称我作父亲大人,今日这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
袭人噗嗤一声,嗔怪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大儿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
宝玉也觉得了,确实有些不妥,嘴里还是强硬辩驳道:“这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稀罕呢。”一面说着一面拆那帖儿。
袭人吐槽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候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货。”
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袭人见他看那字儿,皱一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不大耐烦起来。袭人等他看完了,奇道:“是什么事情?”
宝玉也不答言,咔咔几下,直接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
袭人见这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
宝玉没回话,只气呼呼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的混帐!”袭人见他所答非所问,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宝玉只哼道:“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点火来,把那撕的帖儿烧了。
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得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
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不知什么事,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的似的,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天长地久,闹起这闷葫芦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
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这么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
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帐话?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
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扑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咱们睡觉罢,别闹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
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
刚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炯茗略等,急忙转身回来叫:“麝月姐姐呢?”麝月闻言,一边答应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
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
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叔叔大喜了!”
此间,宝玉正估量着昨日那件事,便说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
贾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咱们大门口呢。”
宝玉听得越发急了,说:“这里那里的话?”
二人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
贾芸笑指着道:“叔叔听这不是?”
宝玉越发心里狐疑起来。
忽地,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混嚷!”那人答道:“谁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
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贾芸把脸红了,道:“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
宝玉当即虎着沉下脸道:“就不什么?”
贾芸心头一跳,未及说完,再也不敢言语了。
见时间不早,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到了地方,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你今日还来么?”
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
代儒道:“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许回园子里玩去。你年纪不小了,虽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才是。”宝玉答应着回来。
他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旁边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
宝玉笑道:“谁说的?”
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
说着,宝玉自己进来。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
“二爷这早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这边,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后。便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湘云。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
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凑将过来,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
黛玉见了这厮,想起前些日子瑛大哥儿的话,脸色没来由一红,低低微笑涩道:“太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
宝玉心中松口气,解释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
哪想,这边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地下站着,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见状掩嘴笑道:“你两个哪里像天天在一块儿的?倒像是客,有那么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
一番说的大家都一笑。
黛玉满面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会儿,才扭捏啐说道:“你懂得什么!”
她这般小女儿的促狭样子,似羞带嗔的,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儿一般,众人见了,越发笑了。
凤姐眼睛一转,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这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
逗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哪里说起?”
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以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大家都瞅着他笑。
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谁呢?”
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问问去。”
贾母见状,忙拦住他。叮嘱道:“别跑到外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
宝玉听到“老子”两个字,瞬间思想占领高地,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等他出去,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
凤姐回:“说是二舅舅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后日还是……”却瞅着黛玉笑。
黛玉也微笑。
王夫人应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生日呢。”
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见我如今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是我个‘给事中’。既这么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呢?”
一番话,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这边正说着,宝玉复进来,听见这些话,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
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甚是热闹,自不必说。
饭后,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拜客去了。
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攘攘,车马填门,貂蝉满坐。真个是:
花到花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之期。这日一早,王子胜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
上首薛姨妈一桌,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烟陪着,侧边贾刘氏一桌,如烟母子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会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黛玉来了。
却见今日,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的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绮都让她上首坐。黛玉只是笑着推脱不肯。
贾母见状,因笑道:“今日你坐了罢。”
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
贾母笑回道:“是玉儿的生日。”
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说完,走过来说道:“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
黛玉笑说:“不敢。”
一时,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
薛姨妈道:“她原来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
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多热闹懒怠来罢。我倒怪想她的。”
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他。她也常想你们姐儿们。过一天,我叫她来大家叙叙。”
二人正说着,一群丫头们依次下来,给诸人斟酒上菜,外面已打鼓敲锣,开戏了。
第337章 三喜临门,横生变故。
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
及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几句儿进去了。
众皆不知。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这时,一名慌慌张张的门子闯了进来,走到贾政耳边嘀咕两声,贾政一惊,忙对那门子说道;“你快去请老公到正堂等候。”说完,招呼贾琏过来,对他道;“你一同前去,务必不要怠慢,我禀告了老太太马上带人过去。”
贾琏听的一头雾水,正要张口问,贾政挥挥手,已经跑远了。无奈,只得唤了门子,一边朝门口赶,一边询问事情缘由。
这边,贾母等人正乐呵呵的看戏,贾政此匆匆跑进来,贾母见了忙问;“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贾政忙顺口气,张口道;“母亲,宫里天使来临,说陛下帮玉儿点了婚事,此时正在门口等着呢。”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安静,无数目光直射到愕然的宝玉和黛玉二人身上。贾母一个愣神,回神后忙问;“说清楚,是哪个“玉儿”?”众人闻言,均点点头。
贾政自知众人慌忙间有所误会,忙解释道;“是两个“玉儿”的婚事、”
这回,所有人算是听清了,一下子炸了锅,宝玉直接傻了,喜的灵魂出窍,黛玉也愕然当场,被一股巨大的幸福包裹。其他人反应不同,有激灵如湘云等人眼睛一转,忙围上去道喜,让两个人羞涩不已。
这边,听清楚的贾母也是心头大喜,忙指挥鸳鸯道;“快暂时停了戏,咱们一会儿再看。”接着又对贾政和王夫人道;“你们随我组织府里男丁女眷接旨去。”
一番折腾,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荣禧堂内。此间,贾琏已经命人摆好香案,一番寒暄后,老公宣旨;
“逝巡盐御史林氏如海,世恭皇恩,克己奉公。然英年早逝,子嗣不昌,独留孤女,朕甚怜之。今下旨赐婚与贾氏郎中之子宝玉,结成连理,以付终身。
前人栽树,后人荫凉,封林如海之女“永安乡主”,其夫五品轻车都尉,以示恩赏!另赐贺礼数件,帛书一副,以示恩荫......”老公宣读完圣旨,笑眯眯看向众人。贾政见状,忙推了下身后的宝玉,催道;“和你妹妹上前接旨。”
宝玉恍然,忙起身朝黛玉方向勾勾手,黛玉脸色一红,小步过来与他一起接了旨,退到一侧。众人这才一一起来,贾政脸上红光满面,对老公道;“务必上脸,已然让下面准备酒饭了。”
那老公摆摆手,推辞道;“多谢大人美意,却是还要回去复旨,等令郎大婚那日,小的一定登门讨几杯水酒喝。”
贾政又挽留一番,不得,招手唤来贾琏,接过一张千两兑票递给这太监;“既然如此,今日便不留公公了。小小心意,公公拿去和弟兄们喝杯茶水。”
见对方一出手便是一千两,这老太监笑的合不拢嘴。一翻手收入袖口,说了一番好话才带着两个小宦官离开。等贾政重新回来时,见贾母等人已经坐下了,宝玉和黛玉二人正被贾母拉着瞧看,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
贾刘氏道;“恭喜老太太,恭喜兄弟夫人,两个孩子打小无猜,今日又得陛下赐婚,正是天定的“良缘”呐!”
凤姐道;“是呀,不单赐了婚,一对妙人还都得了官呢!”
“哈哈-----”众人皆笑之。贾母晒然看她道;“官迷,不成也让你家琏二给你捐一个去。”
凤姐道;“捐的哪有陛下恩赏的体面么?便是捐的,也怕老太太的大孙子舍不得哩。”
这边,王夫人全程带着笑听着众人所言,低头一字一顿看着圣旨上的内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宝玉当官了------”
.......
说笑一番,众人又重新回去,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