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俩也不知道密谈了什么,二更天贾瑛才从梦坡斋出来,到贾母这边,黛玉已经等着了,贾瑛点点头,兄妹一起上了车,转回府上。
路上,贾瑛问黛玉宝玉的情况到底如何,黛玉虽然脸上仍旧担心,可还是露出些许笑意;“虽还是有些呆傻,可见到妹妹我,那呆子竟然眼神清澈不少,还拉着我说了好些话呢。”
贾瑛听罢,不知道为何,眼睛就是一涩,长叹口气道;“委屈林妹妹了,哥哥保证,等宝玉好了,定给妹妹补上一遭风光的婚礼。”
黛玉掀开帘子,指了指夜空;“广寒清落,不免少了几份温情,人间有意,竟有哥哥回护,妹妹还求什么呢?”说完,扭头对贾瑛凄然一笑。
“林妹妹.......”贾瑛只感觉一口大石堵在胸口,许久后,长叹口气,呢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啊!”
黛玉听罢,心肝便是一颤!
望向贾瑛侧脸,竟听到一阵心碎之声。
这边,宝玉虽因病昏愦,但今日见了黛玉,又听马上娶了黛玉为妻,此生相伴。真举得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诸人看来,仍不似从前那般灵透。
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
宝玉巴不得马上就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的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贾母和王夫人等人听了,过来看望,见他现在居然便就开始大好了,均喜不自胜,求阿弥托佛保佑。
几日筹备,终于到了日子。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子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
袭人忍着笑道:“你却忘了,林姑娘如今搬到西边阁楼上了,本等到六月份呢,骗你着急,才急着娶过来。现在等好时辰呢,迟早是二爷的,还急个甚么?”说完,对他翻了个白眼。
想是记起来什么,宝玉一拍脑门,恍然笑道;‘看我这脑子,却是不管用似的,竟忘了这一茬,该打,该打。’说完就要朝头打去。袭人见状,忙上前拦住,叫嚷道;“我的二爷,本就不大灵光了,你再打,更不灵光了。”
宝玉也不恼,只觉得有趣,嘿嘿放手傻笑起来。
见状,袭人深深叹口气,把目光投向门口。
这边,门外,凤姐和王夫人说道:“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家的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的使不的。我传了家里学过音乐管过戏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着热闹些。”
王夫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鞭炮响起,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喜娘披着红,扶着新人,着盖头。
宝玉看见雪雁,紫鹃左右扶着,心中最后那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因此,见了她俩,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
傧相喝礼,拜了天地。
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等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
还有坐帐等事,俱是按本府旧例,不必细说。
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哪知今日宝玉居然像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
那新人坐了帐,就要揭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请了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说着便要动手,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
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了。”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盖头。
喜娘接去,雪雁走开,紫鹃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看,见黛玉怯怯看了他一眼,便别过头去。那眼神,真如西子一汪清水。黛玉盛妆艳服,削肩软体,鬟低鬓,眼息微,论雅淡似荷粉露垂,看娇羞真是杏花烟润了。
宝玉第一次见这般的林妹妹,喜的手舞足蹈,嘴角裂开老高,忽然发出一道大笑,接着,猛咳几声,咳出一些血块,脑袋一歪,昏倒在地上。
这番变故,黛玉大惊,顾不得装矜持了,扯着嗓子朝门外尖叫道;“快来人呐,二哥哥昏倒啦!”
紫鹃也忙拍过来,探了下鼻息,松口气,对黛玉道;“还有气,姑娘莫着急,我去找太太,老太太。”
外间,宝玉成婚,大家都很高兴,忽然见紫鹃从后边急哄哄跑来,老远便是一句;“宝二爷昏倒了!”宛若晴天霹雳一般,席间众人齐齐色变。贾母只感觉头晕眼花,忙指着贾政;“愣着干嘛,快请太医!”
好好一场婚礼,因为宝玉忽然昏倒而被迫停止。贾母命人遣散众人,等几个时辰,太医才来。此时,宝玉依然半醒不醒,在床上胡乱折腾,太医原没有看出什么,但临走时忽然又想到什么,忙回身让人扒开宝玉的嘴,拿着灯光查看。
好半晌,似乎有了成算,方才露出笑来。又让人把那些血块拿过来,仔细看了一眼,才出去对贾母等人叙说了病情;“想是淤血堵塞神魂,卡在喉肺之处,才迷了心窍。需用活血化瘀之药材,细细调理,将淤血排出,公子方能清醒。”
王夫人听罢,看向贾母。贾母听到找到了病根儿,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来;“大夫尽管开药,便是我这大孙子诺能醒来,老身定有大谢。”
太医急忙道;“老太君莫如此,且我开药去。”
贾母对贾琏使了个眼色,拿来纸笔,太医开了方子,叮嘱一番,告辞离去。
贾母命人煎药,宝玉服了。却也奇怪,竟眼神一日赛一日清澈,众人见了皆大喜。贾政也放了心,领了磨合,出了京。
第352章 “宝玉”离去正本源,京官下放却是非。
出京前,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
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但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个头就算了。”
贾政摆摆手道:“叫他送什么?我昨日看他,虽有了起色,但还是昏昏沉沉的,只要他好起来后,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
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
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黛玉也跟着来了。
小夫妻行了礼,黛玉扶着宝玉坐下。此时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逻辑清楚,说下来,也没什么大差。贾政再次放了心,交代黛玉一番,又吩咐了几句宝玉,宝玉夫妻答应了。
贾政瞧着他身子虚弱,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如前骄纵。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
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即忙命人又搀扶着黛玉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临走时,贾政也交代黛玉注意身子,黛玉含泪拜别。
其余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
出大门时,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又把贾瑛拉到一旁,交代一番。随后,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这边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只觉头昏脑闷,懒怠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
黛玉被折腾的一夜没睡好,次日禀报王夫人,仍旧延医诊治,加大药量。几日后,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惊动阖府,等众人惊慌跑到宝玉房中后,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只见紫鹃和袭人正在帮着宝玉梳洗,黛玉脸上也不似之前那般憔悴,众人大奇,忙上前查看。宝玉洗漱完,却是眼神透亮,熠熠生辉,却是彻底恢复了。见了众人,直道;“作了一桩糊涂梦,竟梦到成了和尚,家业也败了,正欲离却红尘,忽然一道惊雷落下,一个惊魂,便醒了。”
随即,叫人拿来一条帕子,却见帕子上带着血迹,撑开一看,一块指甲大小的淤血块赫然出现,众人惊呼一声,彼此对望。
宝二爷好了,阖府上上下下也放下心。贾母命人给贾政去信,报告这一好消息。不知怎么,宝玉的离奇梦却在府内传来,贾瑛这日偶然听了,身子一愣,看了眼明媚的天空,呢喃一声;“难不成,真有冥冥中的命数不成?大梦一日觉,好了?”
次日,贾瑛上门看望宝玉,见他目光灼灼,谈吐自然,不是大好了还是怎地,更加称奇。又细细问了下其梦中场景,心里翻江倒海,暗道;
“其这一场大梦,不就是原著中贾家众人命运的真实写照么?最终,落得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下场。”
贾瑛心中翻江倒海,但宝玉只当作了一场噩梦。
这几日多人来看他,总要问上一两嘴,早就不耐烦了。说罢,便转移话题,感谢贾瑛这段时间对黛玉的照顾,贾瑛回神,摆摆手。
兄弟又寒暄一番,宝玉说去读书,黛玉相送,贾瑛更奇了!
出了房间,便悄悄问黛玉怎么回事?
黛玉笑着说;“也不知怎地,夫君自打清醒了之后,浑像变了个人似的,也知道上进了,也不玩闹了。父亲让其参加明年乡试,竟自觉学识不济,开始日日用功起来。
莫说瑛大哥儿,便是妹子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也浑觉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
贾瑛闻言,心中一阵翻江倒海,脸色青紫不定。
黛玉见状,忙过来扶住他,关切道;“瑛大哥,瑛大哥,你怎么了?”
贾瑛晃了晃身子,深深看了屋内一眼,勉强露出个笑容,推开黛玉,安慰道;“大哥没事,妹子莫担心。”
随后,草草说了两句话,便出了府中。
贾瑛上了马车,顿时紧紧蹙起眉头,宝玉身上发生的事情属实古怪,让他竟一时找不准头绪。
正待此时,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贾瑛露出不悦,叱问;“何事惊慌?”
车辕上的东青一把拉开马车帘子,结结巴巴指着荣国府方向叫道;“老爷,老爷快看,有神仙!”
贾瑛听罢,内头一惊,忙从车厢中钻出来,跳下车,顺着东青指的方向看去,当即目色圆蹬,倒抽口凉气。
只见整个荣国府上空,一片彩霞氢氧,翻滚不定,紧接着,一道五彩豪光从府内一处冲天而起,天空中传来一阵稚嫩的笑声;
“却看红尘似繁华,遗憾未曾补天涯,今朝领略世间事,归去无涯大荒艮。”
一诗罢,那笑声逐渐远去,当适时,彩云翻滚,逐渐收敛,青天复现。
神京城外,一僧一道驻足山巅,看着这一幕相视苦笑,一句一吟道;“脱来苦来脱去仙,玉石蒙尘为谁怜?却道今日迷大梦,泡影戳破如戏言。”
言罢,一僧一道身形一转,消失无踪!
荣国府外,贾瑛看着这一幕发生,消失,定身好久才进入府中。
很快,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宝玉昏睡在书案上,醒来时,胸前那块通灵宝玉却不翼而飞。
贾瑛似有所悟,脸上露出笑来;“如是照见了真我。”
次日,荣国府发生异象虽然经过封锁,但还是慢慢传开。
三日后,一队锦衣卫进驻荣国府,上下盘问好几日,方才离去。
至次日,宫内圣人下旨,“胆敢妖言惑众者,皆锁拿,下大狱!”
一时间,榜单张贴神京各处,这股流言也慢慢压了下去。
却说,自宝玉成亲后,便搬出了园子,
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婶娘过来,亦不过到太太们和姐妹们处请安问好,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
所以园内的,此时只有李纨、探春、惜春了。
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为着元妃薨后家中事情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
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
这边,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盘各属州县米粮仓库。
贾政向来作京官的,故只晓得郎中事务都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愚这些弊端,虽也听见别人讲究,却未尝身亲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
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必定详参揭报。
初到之时,果然胥吏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儿向人借贷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
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认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送一概不受。
见状,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我们再挨半个月,衣裳也要当完了,帐又逼起来,那可怎么样好呢?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只是不能到手。”
那些长随也道:“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钱来的。我们才冤,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过。想来跟这个主儿是不能捞本儿的了。明儿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
次日,果然聚齐都来告假。贾政不知就里,便说:“要来也是你们,要去也是你们。既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那些长随怨声载道而去。
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议道:“他们可去的去了,我们去不了的,到底想个法儿才好。”
内中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便说:“你们这些没能耐的东西,着什么急呢!我见这‘长’字号儿的在这里,不犯给他出头。如今都饿跑了,瞧瞧十太爷的本领,少不得本主儿依我。只是要你们齐心,打伙儿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若不随我,我也不管了,横竖拚得过你们。”
众人都说:“好十爷,你还主儿信得过,若你不管,我们实在是死症了。”
李十儿道:“别等我出了头得了银钱,又说我得了大分儿了,窝儿里反起来,大家没意思。”
众人道:“你万安,没有的事。就没有多少,也强似我们腰里掏钱。”
正说着,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腿,挺着腰,说道:“找他做什么?”
书办便垂手陪着笑,说道:“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说话,到了这时候,都没有开仓。若是过了漕,你们太爷们来做什么的?”
李十儿说:“你别混说,老爷是有根蒂的,说到那里是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
书办道:“原为打听催文的事,没有别的。”
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方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诌。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么帐,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
书办道:“我在这衙门内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还过得,就规规矩矩伺候本官升了还能够,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说着,回了一声:“二太爷,我走了。”
李十儿便站起,堆着笑说:“这么不禁玩,几句话就脸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