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盏茶,贾瑛面前茶杯见底,平儿复才转过屏风,来到贾瑛面前;“奶奶请瑛少爷进去。平儿出去带喜儿到我屋里说说话。”
说完,不待贾瑛回话,平儿便留下一个莫名的笑容,几步出了会客厅。
“啪、嗒!“
紧接着;””门锁上了”。
贾瑛豁然起身,疾步跑到门口,看着门外铜锁,眼底发黑。
“平儿,平儿。”连续喊了几声,对方都没有回身,
“草!”
贾瑛喝骂一声,感觉自己算是进了这对主仆的套里。
这时,隔着屏风,传来一道酥媚的嗔怪;“愣着作甚?还不进来?”
一股电流从心头闪过,贾瑛直直打了个激灵。
......
七月初八,从清晨开始,小雨便淅沥沥下个不停。
翠竹轩东侧有一方凉亭,南边隔着竹林的则是一方曲水,颗颗雨滴落入流水,被携带着流向远处。
凉亭内,贾瑛放下手中的《孟子集注》,用手托着腮帮子,发呆凝视着眼前的雨景。
显然,他的思想,却早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少年的身体总是充满躁动的,中年的思想又是时刻想保持冷静。这种肉体和精神之间的矛盾,让他今日回到翠竹轩后,总感到有些恍惚。
这不,本打算今日还要国子监誊文的打算,被他临时搁浅,淅沥沥的小雨成了最好的借口。
本想看看雨景,读下经典,在夏雨朦胧中,洗涤一下少年的躁动。但最终,贾瑛无奈发现,那颗少年躁动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分起来。
直至,雨停了,天晴了,丫鬟喜儿踩着泥泞来叫了。
“少爷,大厨房刚送来午饭,咱们该回去了。”
“吃饭啊!…”贾瑛透过亭子的飞檐,斜望那刚钻出云层的日头,晒笑呢喃。
最后回头,瞧着今日扎了两队小鞭的喜儿一眼,嘴角露出笑容;“厨房今日送来什么?“
“野鸡崽子汤,豆皮包子,烧山笋......“喜儿闻言,歪着脑袋开始扳指头,报菜名。
贾瑛频频点头,腹中传来抗议,便起身收回书,夹在腋下。朝喜儿一招手;“听得少爷我都馋了,走,咱回去吃饭去。“
说完,贾瑛迈步下了台阶,出了凉亭,沿着潮湿的石板路,走在前。喜儿则踮着脚尖,踩着贾瑛留下的脚印,吊着贾瑛一丈开外。
两根新扎的小辫儿随着她动作左右甩动,甚娇趣!...
九重宫阙,朱红紫禁,龙首宫内。
已逾甲子年岁的太上皇周兴,早已搬出大明宫,隐居于此数年之久。
不过,作为上皇,周兴却有一颗老骥伏枥之心,时时关注在自家天下的局势。
每日都有锦衣卫越过大明宫,将大量的情报摆在龙首宫案头,方便他,继续洞悉一切,遥控脚下这片万里疆土。
相比于权力如同毒品般让周兴甘之如饴,不能自拔,越发腐朽的身体,却常常让周兴深夜惊醒。
年轻时,周兴觉得自己是一把神剑,北逐溃元,南平土司,鼓励农商,繁兴百业;丝毫没有辜负高皇帝的临终托付,把大周从刚建国的凋敝之中,带到如今四海升平的繁荣局面。
在政治上,他更是大刀阔斧,规范制度,提拔新人,笼络贵族,减免赋税;真正做到了一名中兴之主,能做的一切努力。
朝廷官员,士林贤达,也将她比喻成文景之君,大周奠基之帝。
可到了周兴这般花甲年岁,这具逐渐腐朽的身体,已然越来越跟不上他内心潜藏的雄心了。
几年前,周兴害了一场大病,那般随时撒手人寰的感觉,让他隐隐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不得不,带着深深无奈,将手中权力交给他二子周棠,他自己退居龙首宫,书写迟暮的苍凉。
可随着时间推移,病情居然神奇好转。
直至下了地,周兴那颗躁动几十年的心,又开始渐渐复苏。很快,他利用自己巨大的威望,轻而易举把帝国权力再次抓到手中。
如此,他方才感到心安。
毕竟,玄武门旧事,依旧历历在目!
失去权力那段时间,是周兴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年纪大了,人变得更加敏感!
周围人,周围事,都在无形中发生微妙变化。
陛下下了什么旨意,陛下得到什么珍玩,陛下提拔了哪位心腹,陛下宠爱了哪位妃嫔.......
看着聚焦在自己身上所有关注,都被儿子完美的继承。自己却像下水道中的老鼠一般,拖着残破的身子,被所有遗忘,周兴不可容忍!
如今,一切似乎又重回正轨,他周兴再次站在权力的顶峰。
周兴,不想让几年前旧事重演。
第30章 伴君如伴虎
重新掌权后的太上皇周兴,为巩固失而复得的权力。一共做了三番布置。
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旨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龙禁尉,由他自己心腹内监戴权统领、选拔。
职责是防护内廷,值紫禁道。
选拔之人;一挑弓马娴熟,二招勋戚后辈纳捐,授从五品。
第二件事是;重新提拔被皇帝有意打压的旧勋贵势力,提拔起家族或附属势力重新掌握军权,打压皇帝新培植的文官清流,新晋贵族。
第三件事;令江南甄家于江南搜敛财货。
几年布置下来,卓有成效后,周兴方才觉得安心。
不过,他也有不顺心之事。
便是高皇帝之前分封的四王八公等当初扶持自己上位,坚定拥护自己统治的一帮老贵族,似乎因为新皇帝登基,生出一番别样的心思。
却是不可不防!
正待太上皇周兴,琢磨怎么收治这帮老勋贵的时候,他的贴身大内宦戴权,带着几名小太监匆匆进了龙首宫。
太上皇被惊醒,抬头不悦蹙眉道;“此般匆匆,何事?”
戴权身为龙首宫内相,地位尊崇。
在偌大的皇宫中,不论是嫔妃皇子,还是太监宫女,谁见了都得恭敬唤一声;“戴爷爷”!
唯独,在服侍了几十年的这位上皇面前,戴权始终谦卑如常,一如当年于其潜邸之中一般。
见上皇面露不快,戴权赶忙面露笑意,凑到上皇跟前。
斜眼看了眼一桌没动几筷子的御膳,又露出担忧之状!
轻声劝解;“陛下,近日老奴见您食欲不振,日日忧心,长此以往,可怎是好?大周江山全系于陛下一人肩上,陛下若是龙体欠安,这万兆黎民可......“说到此间,戴权语气已然开始哽咽,竟断断续续说不出话来。
戴权不愧是服侍周兴多年的老人,说出来的话,句句符合周兴的心意。
明明眼前这位已然不是皇帝,是太上皇。但在戴权口中,却始终称其“陛下”。仿若,只要周兴活着一天,这天下一人,便始终是他,哪怕皇帝周棠已然登基。
且,时时把社稷安危,与周兴的身体深度绑定,连关心劝解都不敢忘。
周兴对戴权自然很满意!
这些年周兴身体不济,更是把戴权当成了自己的一双手,赋予其越来越大的权力。
“到了朕这般花甲之年,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军机,也顾不得满足口腹之欲了。“
“可是......”戴权欲言又止!
可他知道上皇脾气的,说到此处,只得叹口气,自觉住了口。
然后,戴权招呼内膳监值班太监把面前的御膳撤走后,方才重新组织语言,凑到上皇身侧禀报;“陛下,甄家派人来说,江南盐商这次行动又失败了。”
闻听如此,周兴眼神微眯,眼中精芒一闪而逝,遂问;“林如海那边什么情况?”
戴权想了想,又回道;“信报中说,林如海加强了府内的戒备,并且开始搜集证据。
怕是大明宫那边给的压力太大,想作拼死一搏。”
“这是肯定的!这两年北边鞑靼人蠢蠢欲动,又有了南下的迹象。
朝廷刚设立九镇戍边,这修缮工事,发放饷银,采购兵器、战马等物资,哪儿哪儿不是个销金窟?皇帝筹不到钱,便手伸向江南盐政也是情理之中。
不然,皇帝也不会派林如海一介言官,去做什么巡盐御史。“
太上皇周兴摆摆手,并不以为意。
戴权听得频频点头,故作恍然状;
“皇帝陛下倒是会选人!林如海祖上五代列侯,本身就在江南有一定根基。再加上他荣国府女婿的身份,能在江南左右腾挪也是做的,若换个人,怕是效果便大打折扣了…!
不说其它,便是那些胆大包天的盐商,就能让其寸步难行。“
“不错!有长进。”
太上皇周兴哈哈一笑,摸了把整齐的花白胡须。
“不过!......”
那戴权话风一转,偷偷瞄了太上皇一眼,见他面色没有不快,方才提醒道;
“不过,若是真除去了林如海,固然可以打断陛下对江南盐政的染指,可必然也会让荣宁二府难堪。虽说,这些年其在上皇退位后,主动放弃朝中势力。但四王八公,在军中旧部甚多!……”
“这是事实!“
“开国四王八公都是帮高祖打天下的肱骨,二代如贾代善等,也为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几十年下来,势力在军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当年,朕上位前,也是代善他们诸般联络,施展压力,加之母后从中运作,方才一切顺遂。前几年朕再次掌权,这些人也是出力颇多。”
戴权听得频频点头,十分认同。
他是在几十年前,上皇还在潜邸作太子时,就跟随上皇的老人。也是当年那场惨烈夺嫡之争的见证者。
当年的太子,如今的上皇,究竟面对多大压力,他都一清二楚,且感同身受。
毫不夸张的讲;若是在最后关键时刻,没有以贾代善,老北静王为首的四王八公集团站队上皇,当时与那位鹿死谁手?真的还犹未可知!
正当戴权陷入回忆,脑海尽是高皇帝薨逝前夜宫廷血流情景时,身侧的上皇,冰冷的话语,直盯的他一个激灵。
“然,四王八公势力过大,危及皇权!”
“当年朕登大宝时,他们出力甚多,故朕这些年,也只能明面上拉拢,以示恩宠。只在暗处使些手段,砍一些枝枝蔓蔓。
几十年砍树抽枝,虽有些许成效,可也让他们成了惊鸟,愈发抱团,让朕无处下手。几年前,皇帝登基后,更是主动靠过去,想重演当年从龙旧事。哼哼,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戴权赶忙堆笑;“尔等也算识趣!太上皇身体康愈,不过是让老奴各府挨个走了一遭,便老老实实放弃当初的算盘。”
“老实?哼!......”
太上皇周兴不屑冷哼连连......
但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显然,就是面对戴权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近臣,有些话,周兴还是不宜说的太过明白。
毕竟,这奴才,这些年做的都不错。若是杀了,未免可惜。想再找一个这般合用的人,怕是不易!
他周兴到底已然是一名七十高龄的老朽,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浪费不得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