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贾政不速之客,还望诸位海涵......”
听着那边静室阵阵惊呼,客套声,贾瑛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这才扭头询了那郝馆主,当得知李湘明他们住处在后院,贾瑛便由郝大声指派的一名小厮,领着重新下了二楼。
参考士子房间都在试馆的后院内。贾瑛被小厮领着进入后院后,打眼便见,后院四周也是二层楼,且此时还有几人正在楼下院子里晾晒被褥。
“卧槽......贾...贾..贾瑛?”
李胖子呼喊传来,贾瑛寻声望去,便见二楼悬廊,一道熟悉的肥胖身影快速朝楼梯跑去。
同时,随着他这一声大喊,二楼,一扇接一扇房门被打开,二楼连廊一下子出现十几个人。就连那三四个正在一楼院中晾被子的士子,也纷纷转过头,惊奇不定看着他。
不多时,李湘明从一楼楼梯跑到小院贾瑛面前,其脸上惊奇更甚,慌忙结巴自问道;“贾疯子,你从哪里搞到的行头?快,快脱了......!被御史得知参一本你就完了。”
说罢,他就要欺身上前,准备拽贾瑛身上的爵服,
贾瑛忙闪到一旁,对他喝了句;“且住手!“
李湘明手停在半空中,直急的满头冒汗,猛跺脚对贾瑛催道;“贾疯子,听话,快脱了。”说罢,他还扭头对连廊小院看热闹的士子大吼着;“都是本乡同年,贾瑛不过是和大家开个玩笑,都别当真。”说罢,扭头就要再次上手。
贾瑛满脸黑线;这什么个什么啊!
还是给贾瑛领路的试馆小厮赶忙对他解释道;“贾大人如今是圣上亲自敕封的从五品辅国中尉,这是贾大人自己的爵袍。”
小厮此话一出,比刚才贾瑛出现时还要炸裂。只见不管是院中还是连廊的士子,呼啦啦都朝他这边拥了过来。
离贾瑛最近的李湘明更是胖脸剧烈抽搐,嘴巴张的老大;“贾....贾瑛,你个狗日子封爵了?”
“大胆!”
贾瑛还没开口,领路的小厮,已然立马挡在贾瑛面前对其发出一声断呵!
......
一刻钟后,好不容易遣散众位同乡热情士子,进了李胖子卧室的贾瑛,方才大大松口气。
不觉感慨;“咱们这届同窗也忒热情了些。”
他这一句话,直说的桌对面的李湘明脸上的肥肉又是一阵抽搐,不觉无语对贾瑛吐槽道;“你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出去问问院子里同来的士子们,哪个像你这般没会试便当官?且还是从五品的爵位,喷喷
像我,便是这辈子能混到你现在这般地步,我那老子做梦都能笑醒!”
他这话虽说的没毛病,贾瑛可不好答,只讪笑自谦两句;“侥幸,纯属侥幸!呵呵......”
这鬼话李湘明才不信,糊弄鬼呢?他又不傻。
这爵位哪里是那么容易得的?
需知,他长大的整个金陵城,从五品以上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爵位、更是凤毛麟角。
不过,李湘明心里也属实好奇的抓心挠肝!
这贾疯子刚进京没几个月,怎么忽然就这般蹿起来了?莫非,真就是他们贾家树大根深,先提携了一个同宗的贾雨村,现在又捧贾瑛来了?
若真是如此......
那……喷喷!
第53章 清贫翰林官
酒酣宴罢,这次参加会试之前试馆宴会的京城官员们陆续离开。
贾瑛亲自把自己的座师王思政修撰送入绿呢抬轿内,恭敬等待对方抬轿行出了百步外,他方才起身,重新返回试馆。
抬轿上,王思政轻轻放下轿帘,他那铺满红霞的两颊,露出一抹相当满意的笑容。
对于贾瑛这个他自己与贾雨村共同钦点解元,要说在回京之前,王思政心中还是有些芥蒂的。
毕竟当初,若以贾瑛试卷的真实水平,纵然中举没多大问题,但点为解元,还是显得有些勉强。
在当时,他不过是摄于对方是贾家子弟,又有贾雨村那个同宗同考官种种点拨,方才被动接受了这一现实。可毕竟怎么说,他王思政也是身处清流,做这等有些龌龊的勾当,内心深处还是时常会谴责自己无法秉公录取。
只不过今日贾瑛的一番表现,却直接把他心中原有的那些芥蒂冲的粉粉碎去。
在今晚这场宴会上,他这个弟子贾瑛,恭敬有礼,奉酒,端茶,事事以弟子自居,丝毫没有官位比他王思政高得意跋扈。
且期间,他还有意无意向荣国府的当家人贾政引荐自己这位座师,期间,说尽了好话,可称一声推崇备至。
他这番投桃报李,知恩图报行为,怎地不让王思政心头感动?
想他王思政在几年前也是名列二甲,天子门生,沿街夸官,入职翰林,自觉英杰之辈。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留名青史,造福百姓。
可直到随后他真正步入官场,花了数年时间,却只在翰林院混了一个七品编修,蹉跎了大好光阴,一事无成。
翰林官虽听着清贵,可论起实惠,甚至远不如他们当届,同科那些三甲外放的百里侯来的风光。若非他王思政家里也算乡里小富,时常接济,单凭他那点工资,在神京,怕是连一处像样的栖身之地都住不起。
神京居,大不易,吃喝拉撒什么东西都贵!这是王思政几年京官生涯的最真实感觉。
去年,他老母生病,王思政请假回乡探望,恰逢他一届同窗正好在自己老家任县令。
那人当初只是三甲出生,连待在京城各部历练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如他一般进入翰林这等首辅预备衙门了。
但当王思政回到家,见到对方上门拜访那副衙班跟随,仪仗开道的阵仗后,属实让王思政惊掉了下巴。后,对方更是奉上五百两银子,都够买他家近半田土了,堪称豪横。
尤其让王思政受不了的是,那位同年于那次上门交谈中隐晦向他透露;他已然攀上了他们当初的座师工部侍郎和大人,付出五千两银子,在对方运作下,马上要调任一地州府从六品同知。
当天,送走这位同年的王思政便彻底失眠了。
也是在那一晚,他方才真正有些明白官场的规则。
所谓官场,就是个大熔炉。你想要出淤泥而不染,只会把自己变成淤泥。
故,年下回京的时候,王思政便说服他父亲卖掉了家里近一半土地,进京后马不停蹄携带一千两银子,拜访了自己的座师工部侍郎和大人。
幸好,对方还对他这个弟子有印象,收了银子,还宽勉了他一番。
转过年来,王思政就被任命为了江南道乡试的主考官。
镀金完,刚回京,他便升了一级,从正七品的编修升了从六品的修撰。
至此,王思政也由一个蹉跎数年的政治新丁,完成了自己仕途最重要的一步;
政治站队。
可问题是;他如今已然蹉跎几年,年龄三十有四,他的新靠山座师和大人后年,年龄也便到了。若无圣上恩旨开恩,他也该致仕还乡,颐养天年。
剩下的这一年多的时间,恩师就算再看好他,用力推荐,撑死只能把他安排到自己工部主事的位置上,算了再进一步。至此以后,恩师还乡,他王思政,将再次陷入之前政治孤立无援的怪圈。
且可能到时候的境遇更差,甚至找不到一个圈子接纳自己。
可今日,一场形式上宴会上,当初他不情愿提拔为解元的弟子贾瑛,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便是荣国府贾家。
且王思政,今日可是亲眼看到,他这个贾家学生在短短几个月,竟奇迹一般地走完了他这个座师走了数年,还需要仰望的高度。
更是让王思政真真切切明白,贾家这棵大树的真实分量。
并且,据他所知,若投靠贾家对于他来说,还有一个别人不具备的优势。
贾家在工部和军中根基十分深厚,其先祖荣国公开国担任的便是工部尚书的职位,宁国公担任的则是京营节度使的军职。后二代荣国公代善,也是出任的工部尚书。其二子,今宴会上到的贾政,目前也在工部任职员外郎。
三代中两代工部尚书,一代员外郎,荣国府在工部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更别提其本身就是勋贵中的顶流,势力盘根错节......
若能攀上贾府,再加上他座师工部侍郎和大人的临终助力?届时,若他王思政调任工部主事,面临的局面,便只能用光明坦途来形容了。
“这位老爷,贵府到了。”
正当王思政神似物外,幻想未来一片光明的仕途时,轿夫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一般把他心里全部火热浇了个透心凉。
门外领头的轿夫脸上的不耐随着王思政掀开轿帘的顺便变成了谄媚。
只见他快步凑上前去,扶着王思政的胳膊,帮他移出绿呢抬轿。
待王思政站定,才端着官老爷的架子,斜眼看向这名轿夫头子,淡淡对其问道;“多少银子。“
“老爷今日租了一天,承惠三两纹银。”
说罢,轿夫头子便伸出手来,脸上笑容依旧那般殷勤不改。
“三两?”
“是的,三两。小的们出工的时候便谈好的。”
王思政脸色有些难看,慢吞吞从腰间解下自己荷包,翻了又翻,最终翻出三两黑黝黝的碎银子,轻轻放到对方手中。
那轿夫看了手中黑黝黝的银子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堆笑道;“承蒙老爷赏,下次再有这等差事,定还选我们许贾轿行。”
王思政不置可否点点头,没再看对方,扭过头去。
直待两名轿夫抬着绿呢抬轿晃晃悠悠消失在黑暗中,王思政方才抬眼看了眼身后挂着“王家”的牌匾,苦笑摇头,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深处有一间大杂院,一间房每月的房租,只需要一两银子。
“啪啪啪!”
“咯吱“一声,四合院靠北的正房被打开,露出一张二十许岁妇人的脸。
借着天空月光见是自家老爷回来,王徐氏赶忙搀扶着王思政进屋子。
借着屋内油灯微弱的光亮,看见妻子愈发粗糙手的王思政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
“婉娘,不若你带着治儿回老爷去吧,起码老家有仆丁使唤,不必跟着老爷在这京城苦熬。”
王思政的妻子名唤徐婉,家里也是他老家本地的“望族”,从小被娇养大的。
等到二十一,王思政中举那年,她由家里安排嫁给了自己刚中举的表哥王思政,圆了那段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苦等的姻缘。
王思政去年进京的时候,两地分居数年的徐婉非不听劝,要带着儿子徐兴随他来到京城。可到了京城后,妻子徐婉才知道,丈夫这京官当的是多么窘迫。
她也曾劝过丈夫要不花点钱运作关系调到地方,可丈夫素来有雄心,她是了解的。觉得劝说无果,也便不再劝了。
她只得一门心思学习操持家务,带孩子,不到一年时间,老了几岁一般。
需知,她如今也才刚过二十五。
现在,听自己丈夫如此说,徐婉依旧如往昔一般摇摇头,嫣然一笑撩了撩发梢说道;“回老家作甚?独自面对那空荡荡的屋子?”说罢,她又强装淡定说着;“还是神京好,毕竟是大地方,兴儿之后不论是进学还是入监都方便。妾身也能就近照顾老爷起居。”
“婉娘......”
王思政只感觉如鲠在喉,千言万语,都不能道出妻子的深情,自己的感动。
他多想把自己今晚的收获,和未来的打算,说与妻子倾听。告诉妻子,他已然寻到了登云捷径,他们家的近况马上就会改变。
但最后,王思政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是一名深受先哲文化教育长大的人,不允许他的以后这般失态。尤其,还是事情未有端倪的情况下。
王思政被妻子喂了一碗醒酒汤,夫妻二人便早早睡下了。
在床上,王思政辗转良久,透窗子月光照射的面庞上,方才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对看着妻子略带疲惫面庞的漆黑眸子中,似比流水还要温柔一些。
“有妻如此,夫妇何求,你,多么幸运啊!”王思政在心里呐喊。
……
次日清晨,梦中王思政被摇醒,他迷迷瞪瞪见是妻子婉娘叫他,忙捂着头眯眼问询道;“今日又不需上值,且让为夫多困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