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的答卷水平,贾瑛至今方想起,仍有种望尘莫及之感。
其言辞之老道犀利,功底之雄浑瓷实,无不把贾瑛打击的体无完肤。旁人不走科道,不知道其中三味。
但贾瑛好歹也进学多年,其中差距,自然看的分明,感受颇深。
不过,半个月王思政名师教导下,也让贾瑛的进步飞快。
如今的他,虽还远达不到王思政那般造诣水准,但就如王思政在他临走时那般说的;
“若应时运,有望二甲。”
这收获,已然顶贾瑛自己钻研数年弯路。
能够达到二甲水平,有望留京任职,贾瑛已然足够满意了。
兴隆七年九月十八,重阳刚过,上皇甲子大寿喜气还未消散,一场决定大周无数士子的殿堂考试,《秋闱》会试。
在紫微星耀眼光辉的投射下拉开了帷幕。
进,获得进士功名,打开仕途青云路。
退,蹉跎三载光阴,狼狈返乡苦耕读。
大周各地区最顶尖的人才,必须在这一场地狱级别的考试中,打败无数精英!
方可踏上通往紫宸白玉甬道,受天子考校,参加殿试,成为天子门生,得授官禄。
子时将过。
贾瑛翠竹轩卧室门急促敲响,贾瑛闭合的眼皮豁然睁开,那对星辰眸子中,精光一闪。口中喃喃道;
“该上战场了!”
确是,对于无数为仕途拼搏的士子们来说,从县试到乡试,再到今日的会试,甚至于不久之后的殿试。
每次考试,都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胜者寥寥,败者攘攘。
这不是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又是什么?
而贾瑛在这条科道万里长征中已然跨过了雪山,翻过了草地,眼见胜利的曙光。
只要在这次会试中他能够登榜,便是在这条坎坷的道路上走完了最后的大坎。
殿试,不过是对他们最后的奖赏罢了,远没有前三场考试来的这么血腥残酷。
“来了!”贾瑛听着外面不知何时下起来淅淅沥沥的秋雨,穿戴整齐后,又在衣柜中寻了一袭厚实毛披风,放开打开了卧室门。
迎面便是东青面色焦急的目光。
见到自家少爷终于出来后,东青脸色方才松弛下来,忙堆笑道;“少爷,饭菜已然热好了,贡院在城南,走过去颇远,我们要及早出发的。”
贾瑛了然,这都是之前他特意交代过的,便点点头,被东青引着来到正厅。
到了正厅,便见正厅已然摆放好了餐桌,上面热气腾腾的粥在冒着丝丝白烟,
贾瑛见东西不少,便扭头对东青道;“一起吃点吧,一会还要赶路。”
东青引着贾瑛坐下,笑着摇摇头;“少爷您用,厨房今早特意给送来人参养心粥,给少爷暖暖身子。”
说罢,他上前把那一小碗人参粥推到贾瑛面前。
贾瑛见里边人参,燕窝,枸杞,虫草,都是大补之物,顿时满意点点头;
“有心了,记得赏!”
东青了然,忙应道。
贾瑛小口小口喝粥,不时夹两口开胃小菜。
别说,这粥确是滋补,入喉不久,一股热气由食道扩散至四肢百骸,贾瑛精神都好了不少。
正待吃到一半时,他的丫鬟喜儿穿着斗笠蓑衣从院里跑进来,摘下斗笠对贾瑛笑道;
“少爷,马车已然停在在了梦坡斋外。琏二奶奶特意吩咐平儿姐姐,丰儿姐姐送来上好的银霜炭,炭盆,暖炉,竹席,红烛,油布,糕点等物,倒是不用咱们到贡院的供给所另外采买了。”
说罢,喜儿惊叫一声,又补充道;“咱们也不用拿被子了,二奶奶也给送来了,还是一床“鸳鸯戏水”大红缎面的哩!”
“喷...”
贾瑛嘴里一口参粥差点没喷出来,呛的他连连咳嗽,东青拍着背方才顺过气来。
若说刚才贾瑛听着喜儿的话还挺感动,觉得王熙凤这小娘们有心,感到暖暖的。可随着喜儿那“鸳鸯戏水”大红被子一出,贾瑛直接便哭笑不得了。
他贾瑛是去考试,又不是入洞房去。
哭笑不得吃完这顿早餐,贾瑛命东青揣上银子,喜儿提着事先收拾好的换洗衣物。
主仆三人在院中丫鬟、婆子、仆役的送别下,走出了小院。
“祝少爷名列榜首,桂榜高挂,进士及第。”
方出门,众仆人同时作揖讨喜。
贾瑛心情大好,颌首微笑,随后潇洒转身。
这一刻,他颇有种;“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壮志豪情。
头顶着东青撑着油纸伞,身后跟着一袭蓑衣提着包裹的小丫头,主仆三人沿着秋雨打湿的石板路,缓缓消失在雨幕中。
出了梦坡斋,早有二辆马车在书斋外大门处等候。
焦大见贾瑛主仆三人出来,忙撑伞踩着石板,溅着水珠迎上前去,来到贾瑛面前,弯腰笑禀道;
“瑛少爷,老太太,二位老爷,琏二爷已然在荣禧堂等候,小的这便领您过去。”
贾瑛大惊,忙回道;“昨日几位长辈便各自招呼贾瑛到房中叮咛,今日怎再劳众长辈起早相送?真是罪过,罪过。我等快过去,莫让诸长者久等!”
说罢,便匆匆上了马车,在大管家焦大的带领下直奔荣禧堂而去。
一路上所见,各处灯火通明,仆从穿梭,竟如那日开宗祠一般郑重,让贾瑛脸色不禁更加严肃几分。
车厢内,同行的东青和喜儿也被自己少爷感染,抿着嘴唇,一副肃穆态。
马车行到荣禧堂侧边,焦大撑着伞领着贾瑛进入荣禧堂。
贾瑛进入堂内,便见正对门处摆着先祖牌位,以及供桌,香炉,贡品。
他赶忙整理衣冠,踱步上前,从供桌上,取香点燃,叩拜先祖牌位,肃穆把香插入盘龙炉内,方才舒口气,露出笑意。
继而扭身,提着衣角,快步跑向贾母坐在上首,躬身笑拜,歉意惶恐道;
“贾瑛区区小事,怎敢劳得老祖宗如此厚爱,贾瑛惭愧之至。”
贾母含笑点点头,看着面前恭敬有礼的孩子,忙起身把他托起来。眯眼对他看了又看,最后,拍着贾瑛手语重心长道;“莫有压力,今日是孩子你的大日子,老祖宗只衷告瑛哥儿八个字;“戒骄戒躁,尽力而为”!“
“嗯”
贾瑛重重点头,认真道;“贾瑛谨记。”
贾母闻言,方才重新拍着贾瑛的手,也用力点点头。扭过头对一旁的贾政吩咐道;“老二,你送瑛哥儿出正门。”
“啊!”贾瑛有些懵逼。
要知道正门除了祭祖,大典,迎旨迎驾外,平常是不开的。
贾瑛忙摆手;“不可。”继而又忙解释着“怎可如此,贾瑛何德何能.......”
老太太却制止了贾瑛的话,她语重心长对贾瑛道;“瑛哥儿,咱们家几十年没出过进士了,该出一个了。
这会,老祖宗我便破例,你就走正门。”
这时,贾政也走到贾瑛身边,温声劝道;“老祖宗的话,瑛哥儿明白便好,不必再说。
天色不早,还要赶路,跟叔父来吧。”
贾瑛无奈,只得再次对贾母拜谢。
又与贾赦,贾琏分开作别。他方才跟着贾政上了荣禧堂门前两顶抬轿之一。
出内仪门时,贾瑛掀开侧边轿帘,探头向后一望,便见荣禧堂正门处,老太太居中,贾赦、贾琏居两侧,正注视着他们离开。
许是见贾瑛张望,老太太还对他摆摆手,似隐若无,好像一缕青烟,从老太太手指缝隙间穿过。
贾瑛猛然把头缩回轿子中,再没了出自己小院的洒脱,只感觉自己肩头忽然沉丢丢的。
贾家,确,好久没有出过进士了。
第57章 场屋文化
两顶抬轿吱呀~吱呀~被荣府仆从抬着,从荣禧堂出发,沿着府中线甬道一路向正门行去。
如线的秋雨从仆从们帽檐聚合滴落,在他们两侧鬓角处形成两条雨珠帘。
这些抬轿的仆从们,似乎也都感受到今日府中的微妙气氛,一个个昂首阔步,皮靴和浸满雨水的甬道石板碰撞,发出连续不断整齐的踢踏声。
过了内仪门,穿过南大厅、外仪门,直到走到荣国府大门口,两顶抬轿,才被仆从们重重放在门口台阶上。
贾瑛、贾政分别从抬轿中钻出来,静静站在大门口,相顾无语等候。
直待身后两辆马车从东侧小门驶出,静静停在大门右侧石狮子前方。贾政方才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幕,上前帮贾瑛系紧披风,又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上车吧。”
贾瑛闻言重重点头,斜眼看了眼,头顶被风雨吹动摇摇晃晃的两支红灯笼,扭身,冒着秋雨奔向打头的第一辆马车。
东青见状,忙撑着油纸伞迎上来,把雨中的贾瑛拥上马车的车厢之内。
车厢内放置着一盆炭火,刚进来,暖烘烘的。
喜儿用手帕帮着贾瑛擦拭脸上的水渍时,东青已然从车厢侧方探出头去,对打前的车夫高声喊道;
“出发。”
啪!……
重重的马鞭带着雨水落在马臀上,红色马匹立刻抖了耳朵,迈开脚步拉着车厢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站在荣国府门前台阶上的贾政,直待看着两辆马车消失在宁荣街口,一向不信鬼神的他,忽然双手合十,对着秋雨中苍穹躬身下拜。
随后,过了三五秒后,他方才吩咐同行的管家焦大,让其差人关闭大门。
吩咐完,贾政重新钻入抬轿内,由仆从抬着返回府内。
砰……
荣国府大门再次缓缓关闭,几名仆从拿出一根巨大的门栓把大门重新插好。
门外,长长的宁荣街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那两盏高挂的灯笼依旧在秋风中肆意摇曳,两只坐卧的石狮子,仍旧在寒风中静静矗立。
一个半时辰后,离开宁荣街,贾瑛的车架终于再次出现在秋雨夜色中。
马车离得不远处,京城贡院的大门口,已然熙熙攘攘挤满了挑夫,以及参加会试的举子。
这些挑夫都是京兆府,宛平县附近被征发的民役,是礼部专门给参考士子们提拿行李征发的,无偿免费劳动。
按说,不需要给他们银钱,但在场的士子们还是大多给了赏钱,毕竟冒着秋风夜雨,人家忙前忙后,殊为不易。
贾瑛也命东青去唤了两名挑夫侯用,帮着他拿后面马车上的一应杂物。
下了马车后,贾瑛便见除了门口帮着士子排队的挑夫外,贡院门前两侧百米外两侧临时搭建的棚子前,也熙熙攘攘围满了人。
不由庆幸,自己到底还是沾了凤姐儿的光。人家提前把一应杂物帮他准备停当,倒是免了他们主仆冒雨拥挤采买之苦。
由东青撑伞,贾瑛走到贡院门前开始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