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时,天色已然微微放明。
倏忽间,东青忽然笑着扯了扯贾瑛的衣角,在他疑惑注视下指了指不远处几名叽哩哗啦,操着一口“鸟语”番邦士子。
贾瑛听了听,也露出微笑。
他虽听不懂对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还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这些人定然不是高丽,便是安南、占城来的士子了。大概率是高丽人,因为其语气中“棒子味儿”甚浓。
大周朝廷,对这些番邦国家有经明修之士也是开了方便之门,允许他们在本国参加乡试,获得举人资格后,前来大周神京参加会试,殿试。且对这些番邦士子,一律同仁,不拘明额数录取。
甚至于,对北面草原,西北,东南蛮夷部落,大周也是同开方便之门,展示大周囊括四海,教化四方的气度。
江南道士子考生都聚在一处。
不多时,一身蓑衣的李湘明带着两名挑夫从供给所采买完东西回来。他见贾瑛已然到了,立刻跑到跟着准备给他来个熊抱。一番动作,直吓得贾瑛主仆直接慌忙闪到一旁。
“李胖子,你这满身泥水,见人就往上扑啊!”
贾瑛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调笑声。
贾瑛,李湘明齐齐望去;“豁怪不如此耳熟!竟是那解元楼中臭屁的陆青云。”
李湘明顿时跳脚指桑骂槐喊道;“哪个犄角旮旯,蹦出你这只臭虫。”
“你.......你给爷等着。就你一孙山的水平,还参加会试?今科尔必名落孙山!还是趁早打道回府,莫给我江南士子丢人。”
陆青云先是脸色略微涨红,继而一连串的讥讽从口中吐出,越说越溜……到最后,又恢复那一副臭屁得意状。
“呸,孙山怎么了?谁规定孙山便不能参加会试了?这次能不上榜,还不一定呢!”
陆青云的话算是戳到了李湘明的痛脚,他反击甚是歇斯底里,声音贼大。
这下,一下吸引众多外省学子的目光,连门前执勤的羽林都被吸引过来。
吓李湘明二人瞬间收声。
羽林郎对所有士子警告一番,重重瞪了眼躲在贾瑛身后的李湘明,以及陆青云二人。又重重哼了声,才转身离开。
待对方走后,李湘明讪讪从贾瑛身后走出,明知故问道;“应该被逮到了?”
贾瑛无语翻白眼道;“你说呢?”
“应该是了。”
李湘明自问自答,继而恨恨瞪了陆青云一眼,对方立刻一挺胸膛,还以颜色。
活脱脱,两只斗气的大公鸡。
最终,还是贾瑛看不过去,怕这两二货再次闹僵起来,再把羽林郎招来不好收场。那时,对方可不会如此轻轻揭过了。
遂对二人皱眉吓唬说道;“在场外吵闹何用,不若进场一比高低。”
陆青云瞬间开怀,连连点头,睥睨李胖子淡淡道;“樵苏兄所言甚是,吾何需与你孙山一般见识?待会试完毕,有你哭的时候。”
说罢,他对贾瑛拱拱手,一甩袖子,再没看李胖子一眼,
李湘明脸色涨成猪肝,可怜巴巴向贾瑛求助,贾瑛没理他,他只得重重跺脚,暂时安分下来。
比文章,李湘明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确是不如陆青云那混厮.......
不觉间,天色已然大亮,
只是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秋雨不仅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反而刮起了阵阵寒风。
雨水潲的贡院门口士子叫苦不迭。
终于挨到巳时正,贡院大门打开。
一名礼部官员摇头晃脑宣读完圣旨后,士子们方才谢恩,扶着湿哒哒膝盖一一起身,领取号牌进入贡院。
会试与乡试的内容大致相仿,只不过搜身检查更为严格。贾瑛在被检查时还看到了两名小太监,出来时脸色略微难看。
真他妈晦气,竟然把人扒光了,要赤条条挨个洞检查个通透。
领了号牌,和其他士子一样提着大包小包的贾瑛狼狈的窜入贡院大门。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好好考,这检查再不想经历第二遭,也忒羞耻了些。
进入号房,庆幸的是,京城的贡院号房比乡试时大了些许,起码能伸直腿睡觉。
因号房一年不曾使用,加之今日又下了雨,灰尘和雨水混合,到处脏兮兮!贾瑛不得不拿着鸡毛掸子打扫卫生。
不过,在打扫卫生之前,贾瑛还是先扯出雨布吊在号房上方。一个是遮风挡雨,另一个是怕答题时雨水污染试卷。
若真是污了墨迹,啥都不用说,直接便成了“蓝卷”,被扔进“落卷”中,没了上榜的戏。
搭好雨布,风雨潲不进来,贾瑛方才舒口气,操着鸡毛掸子里里外外打扫起号房的泥泞。
在打扫墙壁的时候,贾瑛倒是发现不少惊喜。
号房两侧墙壁上写了好多字,有些是历届考生提的“歪诗”,有些是历届考生写“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雅趣”。
贾瑛生起几分兴趣,一边打扫,一边欣赏着的号房内的“场屋文化”。
不过,通看下来,贾瑛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名人高官留下的“墨宝”,大多都是一些寂籍无名之辈。不过很快,在打扫“桌板”的时候,其底部的一首诗,吸引了贾瑛的目光;
今朝题下妙笔花,翌日放马征天涯。
而这首诗最后,赫然便是贾瑛座师的名字;王思政。
贾瑛抚掌,目光中讶异连连。
他确是没想到如此凑巧,居然和王思政同在一个号房会考。且对方这首诗,也让贾瑛对其印象大为改观。
没料想!他那位平时严肃治学,文采斐然的座师,竟还有一番征战沙场的情节哩!...
嘿嘿偷笑一番,贾瑛脑海中瞬间脑补出许多场面,不禁快速从包裹中拿出笔墨砚台,蘸好墨汁,颇为恶趣促狭微笑。
挥毫落笔,在王思政题诗下边紧挨着,也题下一首歪诗;
门前大桥下,跑来一群鸭,嘎嘎嘎嘎嘎嘎嘎.......
“哈哈......”贾瑛收回笔,直笑的肚子抽抽。
最终,贾瑛还是没好意思留下自己的署名,只填上;
“上人之徒”四个墨字。
一想起后人在此地看到他们师徒这两句诗,露出的错愕表情,贾瑛心底便又是一顿大乐。
小小的意外,让贾瑛进场时的紧张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他铺好锦被,点燃炭盆,烧开水壶。又从包裹中取出喜儿为他准备的参片,枸杞等滋补物,放入茶杯。
待水壶咕噜咕噜烧开,方才冲了一杯参茶,细嚼慢咽品茗起来。
考生还没有进场完毕,发卷到了下午,现在却还不到午时,且得等一会呢。
第58章 文思泉涌交了卷,贡院走水阁老现。
到了午间,贾瑛拿出食盒,又烧了一壶开水,就着热水开始吃点心。这时,他周围号房已然陆陆续续坐满了考生。
来的早的和他一般就着热水饱腹,来的迟的只能骂骂咧咧打扫卫生。
吃过饭,贾瑛斜斜靠在号房铺好的锦被上闭目养神,过了午时一刻,在一阵铛铛铛的锣声中,会试方才正式开始。
和乡试的流程差不多,小吏挨个分发试卷后,贾瑛顺着雨棚的缝隙看着号房中央,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试题;
这场考试中,考题二选一。分别是出自《论语》中的“子谓言之渊,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以及出自《孟子》的“存乎良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瘦哉?”
上文《论语》摘段翻译大体是“孔子对颜渊说;如果用我,就积极行动。如果不用我,就藏起来,只有我和你才能这样吧!“;
下文《孟子》摘段翻译大体是;“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观察眼睛更有效的了。眼睛不会掩盖心中的恶念。胸中正直坦荡,眼睛就会明亮清纯;胸中邪恶不正,眼睛就会闪烁不明。听他说话的声调,观察他眼睛的神色,这个人的内心世界怎么能隐藏呢?”
当看到两道题目,尤其是第二道题目;“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这句后世名言,便不自觉在贾瑛脑海中浮现。
贾瑛略略整理思路,发现思路顺畅,便准备研磨在草纸上作答。
但刚研磨完毕,写一段论,贾瑛忽然一个机灵,闪电般把刚写了一二百字的论扔在一旁。
他开始梳理第一道题,《论语》中摘录的题目。
之所以这般做,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会试的题目是天子最后在礼部呈上的十几份考题中选拔的。天子既然选择这两道题,一定有其中深意在里面。
尤其是第一套题,在于略微了解如今天子与上皇之间权力斗争处于下风的贾瑛来看;
这何尝不是天子借助圣人之口,来对上皇进行的一番控诉?
而他们这些考生,便是要设身处地,为天子在圣人经典中找到足够的论据与法理。
当然了,这也只是贾瑛忽然灵光乍现的推测,至于是否天子真有如此深意,贾瑛却是说不好。或许,天子只是无意选择的呢?
不过,秉承着严谨,不出差错的态度,贾瑛还是准备沿着这个思路作答。
想了又想,贾瑛方才理出一番思路,提笔在草纸上写下;
“圣人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圣人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圣人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小雅北山》曰;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忧我父母。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洋洋洒洒,两三千字,贾瑛一气呵成!
直方落笔,已然时至夜半三更,桌上烛光摇曳,棚外风休雨歇。
贾瑛轻轻把笔放在砚台上,捂着咕咕直叫的肚皮,长舒口气。
继而,脸颊上露出笑意。
顺,太顺了。
贾瑛万万没想到,会试之时,自己的思路居然是如此顺利,简直不用“文思泉涌”不足以形容。
五六个时辰,笔耕不辍,没有一丝停顿,凝滞之感。
让他心底,颇有种天助我也的畅然感。
细心收好草稿纸,贾瑛忽觉自己脚底冰凉麻木,赶忙蜷腿,重新生起银丝炭火,放在上边烤着麻木的脚掌。
银丝碳无烟,还带着一股花香,贾瑛眼前又浮现出风姐儿那对明亮的三角桃花眼。
待血液畅通,脚掌恢复知觉,贾瑛方才把砚台什么的收拾好,烧开水,就着带来的小食糕点和着慢慢吃了。
贾瑛吃的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肚子饿的紧,切记暴饮暴食,这是大小他母亲贾刘氏的叮咛。
皎洁的月光顺着雨棚的缝隙照射在贾瑛脸上时,贾瑛已然吃了八分饱,他又冲了一盏参茶,趁热喝了,只觉浑身毛孔张开,伴随深深疲倦袭来。
贾瑛放下板子,在雨棚下方留出一条缝,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又把炭盆放在板子下,这才摊开被子,裹住身体沉沉睡过去。
此时正处于九月下旬,初冬将至,又加之神京地处北方,又下了一天寒雨,故到了夜间,温度已然快到零下。
负责考场巡逻的羽林郎,礼部小吏不得不跺着脚取暖,用手哈气,捂着耳朵防止冻坏。
后半夜,夜风劲吹,让巡逻的羽林郎和礼部小吏更是叫苦不迭。
直至天明,日头高挂,昨日透支甚大的贾瑛方才翻了个身,打着哈欠从暖和的被窝中爬起来。
愣神一阵,方恍觉自己在考场之内,遂轻笑合衣起身,叠好被子,整理衣物。
待一切弄好,贾瑛先把“板桌”抬起来,又从下方抽出炭盆。
他见银丝炭早已烧成灰烬,便又添了一些,点火烧水,打算洗漱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