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小吏见半天没人,出来一瞅,豁,见几人在叙旧侃山,顿时不满鼓噪嘲讽道。
贾瑛闻之,赶忙拉了一侧怒目而视回头的李湘明,对那小吏递过个歉意笑容。
方转头看向金玉叹;“金兄,我等鹿鸣宴上见,多日不曾归家,唯恐母亲牵挂,贾瑛先走一步。”
“贾兄请便,吾静候喜讯。”
金玉叹点点头,也回了一句。与与贾李二人告别,便跟着小吏进入屋内检查。
他却不知,在他转身刹那,一只常人看不见的蛊虫,竟从其耳中一跃而出,几个闪身,钻入身后贾瑛袖口内。
贾李二人出了贡院大门,走出不远,贾瑛遂扭脸,劈头对着身边的李湘明数落;“你这肥厮,也不看看什么地方,掂量自己多少斤两?若不是贾某拉住你,你还准备上去和对方干架不成?”
说起来,贾瑛和这位同窗李湘明关系还算不错。
这胖子家里经营药材生意,在江南道做的风生水起,又是家中独子,妥妥含着金钥匙的宝贝疙瘩。
但其却不似其父那般颇有生意人的精明,而是天生一副仗义疏财,豪爽鲁莽的性格。
这正是这般性格,不可避免,于潮鸣书院,这厮可没少闯祸。若不是因为他家里颇有资财,家族朝中也有人庇护,早不知道被复制退学几次了。
刚才贡院内,贾瑛瞧着这李胖子的架势,他若不拦着,怕这厮真会一时上头,与那小吏干上一仗。
其实,出了贡院大门后,李湘明冷下下来,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乡试期间,于贡院闹事,怕是他回家要被自己老子揍成猪头。
贾瑛能关键时刻拉住他,如此仗义,他还是十分感激的。
不过,心里感激归感激,这家伙是典型的死鸭子嘴硬!
他见出了贡院,贾瑛这厮竟开始对自己说教起来,顿生逆反。
梗着脖子作不耐烦状回道;“行了行了,老子谢谢你还不成?”说完,还朝天翻了一个大大白眼,满不在乎嘀咕着;“跟岑夫子一个德行,腐儒!”
贾瑛闻之,大怒,立刻抬腿。
那李湘明眼疾手快,十分娴熟,肥胖的身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闪,将将躲过贾瑛一脚。
待站稳后,李湘明后怕猛拍胸脯,抬眼对贾瑛跳脚怒视;“贾瑛你这厮又偷袭!”
贾瑛跟着虎目一瞪,插腰斜睨他,嘿嘿冷笑说道;“哼哼、偷袭?收拾你,一个巴掌足以!贾某何须偷袭?”
说完,贾瑛便摆掰着手腕,嘿嘿冷笑着,再次向对方逼了过去,打算给他“松松筋骨”。
似乎是想起什么相当不妙的往事,李湘明面色大变。忙语气急促吼道;“贾疯子,不要过来,停下,小心我到岑夫子那告尔一状!”
“也就这点出息!”贾瑛闻言停下脚步,恶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口水,言语相当不屑。不过,也暂时打消了收拾对方的想法。
李湘明被呛得面若猪肝,黑红一片。
若是换做旁人,他早就一拳锤死这狗日的了。
但唯独面前这“贾疯子”,不知怎么回事?长的不咋见壮吧,端就是能打的紧!
李湘明每每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自己被揍得卧床三日,腿肚子就不自觉打颤。
这厮,就是个怪胎,也就岑夫子能唬住这狗日的!
怪胎不怪胎,贾瑛不知道。但此时他若是能察觉对方心声,定然让其知道,他前世跆拳道八段,至今可没有丁点荒废……
“少爷,少爷,你们可算出来了。”
正待此时,贾瑛的小厮东青,和李湘明的小厮来福一同从远处奔来,对二人喊道。
毕竟还在贡院门前,于大庭广众下,贾瑛也不好真教训姓李的这厮,又见自家小厮寻自己,便对李湘明撂下句狠话;“今日吾乏了,待改日闲了,再好好给尔松松皮!”
撂下狠话,贾瑛便不再理会憋屈的横肉颤抖的李湘明,径直对不远处的东青手一挥,仰面朝天道了句;“走,遂某归家。”
二人前后脚回到了巷子口,上了自家马车,早就等的发焦的巧儿见到贾瑛第一时间,张嘴便问;“少爷,这回考的如何?”
贾瑛见其两只眼睛炯炯透光,显得十分好奇,被其感染,也是童心大起。
忘形之下直接拍了个剪刀手POSS,指头还不自觉上下夹动,微仰起下巴得意道;“你少爷出马!哪还不手到擒来?尔等,且等着三日后的好消息吧!”
.......
初九夜,子时,在江南道金陵贡院举行“兴隆七年恩科乡试”正式落下帷幕。
待考生全部离场之后,衙门的小吏便再次紧闭住贡院大门,唤“封院”。
考生离场,但是负责这次乡试的主考官,同考官,以及“监临、提调、监试”等官员,却不得闲。
在这三日期间,他们要完成所有考生的阅卷,拆卷,编纂草榜,填写正榜等一系列流程。
数百份考卷,仅仅靠着他们十几个人忙活,不能假手于人。对于这些平日惯会随意支使属下,动嘴皮子的官考官们来说,无疑是一份既繁琐,又伤身的“苦差事”。
但,上到主考官王思政,下至同考,监试的这届乡试的负责人,并没有一个人抱怨半句劳累。
他们既不敢,更不愿。
须知,能在乡试担任一届考官,以他们这些五品官以下的官身来说,那是一份沉甸甸,明晃晃的政治资历。每届官员,吏部核查其政绩评选,声调平迁,这个教化之功,在其中可是占着大头。
打个比方说;
有二人同为两地八品知县,一者三年任期,地方风调雨顺,路不拾遗,但唯独文教不兴,本地士子科场失利。一者政绩平平,庸庸碌碌,无大错,也为小功,但本地科场却是连战连捷。
大周体制下,此二人,在三年任期满,吏部评定时,前者,最多评个‘中’,面临平调结局。后者则能评个“优“,任职期满,得以升迁。
大周吏部官员们能不知道前者能力强,造福一方么?不,他们看的比谁都清。之所以会升后者,只因为他们都是“圣人弟子”。文教大兴,比造福一方,于他们看来,更加重要。
这便是所谓的政治正确!
这不,就在贡院封门之前,连江南道的巡抚大人,都特意派人过来传话,要求考官们;“一视同仁,为国抡才”,以表达自己对文教的重视。
第10章 沧海“遗珠”,虎兕出押。
“妙,妙啊!一首馆阁体圆润大气,五言八义诗词鞭辟入里,竟将一副出郊外图描绘的生机盎然!更为难得的是,其对四书五经之理解阐述,也是可圈可点。引句旁证,基础扎实,可圈可点。”
整理试卷时,一名五十多岁的提调官,被一副试卷吸引。
细读之下,连连拍手,竟难自禁叫出声来,引得审阅厅一众考官瞩目侧望。
“刘大人,审阅厅肃静庄重之所,就是心有欢喜,也不要如此忘形嘛!”端坐上首,添为乡试同考官的金陵知府贾雨村,不着痕迹望了上首的总考官王思政一眼,语气诙谐,对提调官点拨道。
刘提调闻之,许是察觉自家刚才忘性失态,忙恋恋不舍放下手中试卷,面作尴尬状。
不住四下朝看过来的厅内上官同僚告罪;“遇锦绣文章,老夫情不自禁,还望诸位海涵、海涵......”
“!我等受皇命,为国选材,遇美文情不自禁,也是情理之中,刘大人不必如此。”毕竟是主考官,王思政虽年纪轻轻,说话倒有几分老道。
这不,几句话,既化解了对方的尴尬,又能把这件突发情况,轻轻揭过去。
见他这位总考官都发话了,厅内其余人都十分自觉你一言,我一语,准备顺水推舟,把这件插曲揭过。
可贾雨村哪里肯依?
这本就是他提前授意过的事。
见状,他忙扭头,笑对上首重新低下头的王思政建议;“王总考,我看第三场的卷子也没剩多少,大伙儿也都批改了七七八八。小半旬的劳牍,诸位同僚也都疲乏得紧。
贾某提议,不如咱们几位主考,同考,把自己相中的优秀文章拿出来。一个是让大家心里有数,另一个也是用锦绣文章,给诸位去去乏。
那句老话怎么说着?“书中自有颜如玉嘛”!”
王思政闻之,哈哈一笑。
抬眼四下瞅了瞅,见几位考官面前确是不剩几张考卷,便也重新坐直了身子,伸手示意众人停下手中工作。
道;“诸位可都听到贾府尊的建议了?诸位以为如何?”王思政心下拿定主意,照理询问下场下其余乡试官员。
在场两位官职最高的都开口了,剩下人作为下属,哪还有部长眼色敢出言反对?
遂纷纷附和;“便依贾府尊秒议,让我等一饱耳福。”
“好好好,既然诸位都赞同,那王某提议,先让刘提调把刚才发现的“明珠念上一念。
王某料想,诸位也如王某这般,隔靴搔痒,好奇的很!“
见状,王思政拍拍手,指着刚才出声的刘提卷,提议。
刘提调下意识瞅了眼不远处的贾雨村,王思政见之幕,便对其揶揄道;“这里是乡试考场,本官最大,就不必时时请示您的府台大人了吧?”
刘提调一个机灵,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接着,慌忙拿起刚才仿制一旁的卷子,捧着上前递给王思政。
见对方眉头微皱,面带疑惑,刘提调忙讪笑两声,开口解释;“老朽唇笨舌拙,就是一章华彩,也会读的索然无味。不若请王总考,与几位同考大人传阅欣赏,方为上乘。”
“哦!能让刘大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推崇,王某可是真要细细品鉴一番啦!”王思政跟恍然道,接着伸出手。
刘提卷见之,忙把手中卷子递到对方手中。
王思政打开试卷后,上下扫视,眼底亮色一闪,暗道;“那刘提调所言倒是不错,这等试卷光是打眼一扫,卷面整洁,字体饱满浑厚,就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有此印象,王思政遂开始从头到尾,逐字通读,期间,他眉头时而挑起,时而垂落,这番表现,让审阅厅一众注视他的考官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试卷,究竟是好是坏?”这个疑问,不自觉在众人心中暗暗升起。
过了大约有一刻钟,王思政方把试卷重新合上,表情淡然,随手递给左侧的贾雨村。
“贾府台,您先看看。”
贾雨村自是知道这试卷是贾瑛的,且刚才这一切都是他刻意安排,为的就是让贾瑛的试卷,从一干试卷中脱颖而出。只有这样,让那贾瑛得个好名次,他贾雨村才能趁机把自己其中出力的经过禀报上京。
若贾瑛拿不到好名次,得个中间,或者末尾,这个人情可就不那么好做了。毕竟,就他所见,以贾瑛的才学,上榜是问题不大的,关键在于名次好坏。
之前一切顺利,贾雨村做的也没有那么隐晦,他相信这位从翰林院下来的王翰林,应该能看出自己的意思。
但对方审阅后,这副不见喜恶的态度,确是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贾雨村在心里思忖三秒,打定主意,遂伸手接过试卷。
他先是好整以暇,自顾自打卡试卷,接着,嘴里不忘咕哝着;“也让本官欣赏下刘提调发现的“沧海遗珠”。”
听及“沧海遗珠”,四个字,王思政眼皮不禁跳了跳。
贾雨村如此明目张胆提点之下,这会儿,他焉能再不明白?刚才他看到的卷子,乃是贾家后辈所做。
贾雨村口中所谓“沧海遗珠”,关键不在沧海,而在于一个“遗“和一个“珠”字。
上次,贾家在科道之上奋战的,乃是荣国府的“贾珠”,贾珠半途夭折,这次贾家第二位于科道之上拼搏的这位,可不就是“贾珠”第二,“遗珠”了么。
同时,贾雨村能在如此短的时间,用这般合乎常理的用词,明明白白点拨他,也让王思政,不得不再次对其高看一眼。
同样的,他的话,让王思政变得压力倍增。
那毕竟是两座国公府。
当年“贾珠”走科道时贾府如何重视,他王思政身处神京官场,也略有耳闻。而今,时隔数年,贾家欲再次让的自家子弟投身科道,其中花费的人力物力心力多大,王思政心里也能估算一二。
若是在此次乡试中,这位被贾府同宗,金陵知府都称作“遗珠”的贾家子,在自己主考的乡试中泯灭众人,那么......
王思政心里翻江倒海,面色跟着阴沉不定。最终,还是暗暗长叹一口气,决定向权利低头。
毕竟,两座国公府,几十年屹立不倒,其间关系树大根深,攀枝错节。怕是,文武,勋贵,豪族,甚至于皇室都是姻亲关系。他王思政如今不过一小小翰林编修,得罪?怕是都没处得罪,他自个儿就被整死了。
到时候,连带自己恩师工部侍郎和大人,都会用自己当弃子来平息贾家的怒火。
过了心里那道坎,也就一切顺理成章。
王思政扭头,正好与暗暗观察自己的贾雨村对视在一起。二人皆是一愣,随即十分有默契的对视大笑。
“贾府台为何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