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直让小吏眼神暴缩,心急电转,便是一喜!忙点头,笑眯眯说道;“小的眼拙,不识真神,请贾公子恕罪。”
贾瑛倒是没料到,贾雨村成了金陵知府后,连带着贾家的名头也这般好用了。
不过,现在却不是什么和对方扯闲篇,攀交情的时候。
眼看天色放亮了,贾瑛心里有些焦急,便露出疲惫之态,敲了敲面前桌子上的试卷,对这小吏说道;“无妨无妨,公差还请收卷吧!贾某忙活一个晚上,也该歇息了。”
“哦哦,那小人便不打扰了。”说完,这名领头小吏便识趣上前,小心翼翼糊名收卷。动作之轻柔,宛若对待一块绝世美玉。收好试卷,贾瑛再把面前草纸递给对方,含笑示意。
那小吏点头接过,随后丢在身后同伴提的火盆中。看着草纸片刻便成火团,面露可惜状,装模作样叹气道;“可惜,可惜了!”
见尘埃落定,贾瑛长长出口气。语气轻松,轻笑回道;“无妨,朝廷规制。”
那小吏又和贾瑛寒暄两句,看了眼微亮的天色,便与贾瑛作别;“时间不早,贾公子忙碌一夜,想是乏了。小的这便不再打扰。”
“公差且去。”
两名小吏扭身走了几步,领头小吏停下脚步,在其同伴不解的注视下,再次跑回乙辰号房,对正收拾的贾瑛抱拳问道;“小人斗胆,敢问贾公子是金陵贾氏哪一房俊杰?”
贾瑛扭头,眉毛微挑,笑道;“四房。”
“哦,小人告辞!”
“官差慢走。”
伸头瞅了眼,见两名巡场小吏终于离开,贾瑛方继续收拾。收拾停当,就着热水吃了些饭食,贾瑛便放下木板,沉沉睡去。
半个晚上,又是控制金玉叹誊写,他自己又是跟着誊写,还与两名巡场小吏交涉一番,贾瑛整个身子早已疲惫不堪。
不过,阖上眼睛,一时却也睡不着。
“那小吏究竟是何意思?问自己几房作甚?”
倒不是贾瑛没想到贾雨村,只因后世红楼中,贾雨村的形象太过恶劣,他根本没想过对方能帮自己什么。
......
两名小吏出了考棚,那带头的小吏四面查看一番,便对身侧的同伴说道;“你在这等候一下,先别急着把试卷送到审阅厅,我去通知府台大人。”
“通知府台大人作甚?”他的同伴显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领头小吏直接了给了同伴一个脑瓜崩,恨铁不成钢道;“衙门上下,谁人不知府台走的荣国府的门子。刚才你没听到,那贾瑛是荣国府同族。”
“荣宁二府金陵族人多了去了,头何必在乎那贾瑛?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同伴捂着脑门,有些不以为然。
“笨!贾府金陵族人是多,可你听说这些年谁参加科举了么?算了算了,你且在此等着,有功劳断不会忘了你。”
领头小吏真想把同伴脑袋掰开,看看里边是不是浆糊。
但时间不等人,若是耽搁久了,让人发现,少不得麻烦。遂立刻嘱咐同伴两句。
想了想,又把两份试卷取过,一份揣进怀中,一份端着朝审阅厅疾步跑去。
审阅厅就和考棚隔着一个小院。
此时厅内,贾雨村,刘永吉等人,正附身审阅第一场考试的试卷。
忽然,房门被打开。
厅内几位大人见怪不怪,谁都没抬头。
那小吏先是把金玉叹的考卷交给收卷官,方弓着身子,踱步到阅卷的贾雨村身侧,轻声唤道;“府尊。”
贾雨村回神,抬眼见是一名小吏,遂微蹙眉头,瞥了眼打眼扫过来的主考官刘永吉,闷声道;“何事?”
这小吏也是衙门的老人,临场反应十分聪颖,便拱手笑道;“大人,是这样,衙门李师爷派人来说,府东贾家祠堂失火案线索找到了。”
“贾家祠堂失火案?”
贾雨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见那小吏侧身,遮挡众人目光,朝自己猛眨眼睛。立刻猛然一拍脑袋,晒笑自语道;“瞧我这脑子,这几日忙昏过头,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随后,扭头看向乡试主考官王思政,道;“王大人,上个月贾氏祠堂失火,告到衙门,至今没有线索。今日想必初显端倪,这里不是说案之所,我到院子里问询一番可好?”
王思政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己等人到了金陵,对方招待颇为周全,也不好不给对方面子。
况且他早就知道,这位贾府台能上位,走的是贾府的门子,这案子看样子事关贾家,贸然阻拦,不仅会得罪对方,甚至可能得罪荣宁二府。
权衡利弊,王思政便准备答应,但话到口边,还是本能提醒对方;“偌大金陵,案牍劳形,贾府台自去处理。但也要快去快回,毕竟朝廷规制,别让王某为难。”
贾雨村原本不抱希望对方答应,因为按照大周朝廷规制,所有考官,在乡试期间,是不能离开审阅厅半步的。
没成料到,对方居然答应了。
遂忙谢道;“多谢王大人体谅,贾某询问完案情,即刻回厅。”
“府台请便。“
王思政说完,复重新低头,继续审阅试卷。
其余几名同考官见状,都跟着低下头,继续工作。
贾雨村跟着小吏出了议事厅,径直来到院中凉亭。
贾雨村在凉亭石墩子坐下,见四下无人,方对面前站立小吏开口问询;“说吧,贾家又出了何事?”
前几日,薛蟠当众打死冯渊一案子还没有了结,听这个小吏的意思,贾家金陵同族又出了变故,故贾雨村问话时,语气有些不好。
小吏是个久经世故,能察言观色的主。闻言,立马俯身,小声把刚才的事情在贾雨村耳边叙述一番。
贾雨村听完,长长舒了口气。
但还是点了对方一句;“下不为例!”
“小人省的,也是事关府台,小的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闻弦而知雅意,贾雨村明白对方意思,颌首,伸出手道;
“卷子”。
小吏小心翼翼从怀中把贾瑛的试卷交到贾雨村的手中。
贾雨村并未听到过贾瑛的名字,故,也不对对方的文章抱什么希望!之所以看其试卷,不过是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再向荣国府卖个大人情。
但拿到卷子后,贾雨村,一看之下,竟略微惊诧。
却见,卷上字体圆润老道,笔画银钩,十分浑厚漂亮。
贾雨村抬眼,诧问那小吏;“你确定?那四房贾瑛真是一名弱冠少年?”
小吏忙回道;“错不了,这卷字还是小人亲自糊的名。”说完,语气忐忑,小心翼翼对府尊问询;“大人,可是有何不对之处?”
贾雨村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贾公子字体老道,俊美,一时疑惑而已。“说完,便再次低头,一目十行查看卷上内容。
几秒后,贾雨村看完,暗道;“如此,便好办了。”
随即把手中贾瑛试卷递给小吏,对其嘱咐道;“换个人,一个时辰后再送进去。”
那小吏忙接过试卷,重新塞入衣服内,重重点头应下。
贾雨村起身,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正眼巴巴看着自己,内心一阵鄙夷。
不过,赏罚不明这种事情,还是要做到位的。故贾雨村,装模作样琢磨一番后,方开口道;“礼房李清书位置还空着,本府尊会帮尔留意的,去吧。”
小吏闻言,大喜。暗道今日何该着自己生发!忙不迭连连对贾府台拜谢;“小的谢大老爷提携,定然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
“嗯,有心就好,去吧!“雨村闻之,挥手示意他离开。
“小人告退。”
等小吏身影消失,贾雨村在凉亭四下踱步思索,彻底拿定主意后,方才施施然出了凉亭,重新回到审阅厅。
第9章 乡试结束,贡院封院。
进入审阅厅后,贾雨村便径直来到主考官王思政面前,笑道;“多谢王大人体谅,事情已然有了线索,想必不日将水落石出,拿住作案凶徒。”
一直留着神的王思政,闻言立即抬起头,颇为随意对贾雨村拱拱手;“在下这里给府台贺喜,府台于任上政绩频出,年底吏部评查,定能得一个大大的‘优’字,不定这届任期一满,就要荣升。”
“不敢想,属实不敢想。贾某受皇恩,牧一府百姓,无时不刻不如履薄冰。诸事繁杂,哪敢祈求评个“优”字?能得个“中”,贾某便满足了。”雨村谦虚。
“贾府台说得哪里话?府台之于任上所作所为,王某人虽到金陵不久,也是略有耳闻。
于刑案一道虽不敢言明镜高悬,也当得上一句秉公直断,且无需如此妄自菲薄啊!”
一旁雨村已然落座原位,闻之叹息道;“似我等外放之臣,天高路远,就算任上做的再好,也难以传入神京之内。还是如王大人这般于天子脚下任职,又是翰林清流,前途远大,常常能得见君颜,简在帝心。”
“翰林院虽看着清贵,但内里......哎不说了,都难,都难呐!”王思政摇了摇头,感概一番,遂止住了话头。
当官难么?
或许一地大员的贾雨村,清流俊杰的王思政觉得难,可正于“甲寅”号房内酣睡正香的金玉叹,却不敢苟同。
此时此刻,于他梦中,金玉叹正身着一身蟒龙袍,带领一阵文武百官,昂首阔步,准备上朝呢!
……
“铛、铛、铛!”
清早铜锣再次被巡场小吏敲响,号房内酣睡的数百考生,被其喧哗声从美梦中惊醒。
金玉叹揉着发胀的脑门悠悠醒转。睁眼,见自己依旧身处逼仄号房,梦里楼阁亭台,不过黄粱,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
定定呆愣愣好半晌,他方才从美梦挣脱出来。晓得自己还不是名满天下的金首辅,而是一名正在科举路上奋斗的普通秀才。
“怎地就是一场梦呢?”
没头没脑感概一句,金玉叹不得不,重新强自打起精神,准备吃点饭,再誊抄试卷。
可刚起身,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便从身体各处传来,随即,一个时辰前,他交卷的一幕,赫然出现在金玉叹记忆中。
“怎么会?梦里作答?”金玉叹错愕当场!
随即,他连忙在号房内一通翻找,见试卷确实如记忆中已然誊抄完毕,交了卷后,顿感如遭雷击。
这荒唐的现实,让他实在不敢置信,如此稀奇的事情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但无论他怎么回忆,昨晚他挑灯誊抄试卷的场景都历历在目。加之身体的疲惫,手腕的酸软,让他不得不承认,他真于昨晚睡梦之中,忙活了半夜。
“真是奇哉怪也!”一脸懵逼的金玉叹,最后,只得无奈挠挠头,将事情放在脑后。
......
贡院屏蔽日月,考生奋笔疾书,不觉间,时间悄悄来到四月九日下午。
金玉叹交了第三场试卷,拉响铃铛,收拾停当,由巡场小吏领着其来到考棚外的一间屋子前。
还没进屋子,迎面便撞见已然检查完毕,被小吏赶出来的贾瑛。他立刻止住脚步,对贾瑛抱拳行礼道;“贾兄。”
贾瑛扭身一看,有些愣神。他也没想到,在离场之际,竟有如此缘分,与这金玉叹撞了个正着。
见对方已然对自己见礼,贾瑛回神后,忙慌不迭朝对方回礼道;“金兄,嗯,暂先稍待,李兄刚进去。嗯……”
李湘明乃是贾瑛,金玉叹潮鸣书院的同窗,贾瑛和其是一前一后交卷的,故才有此一说。
“不急不急,”金玉叹刚点头,便见身材宽胖的同窗李湘明,正提着裤腰奔出屋子,忙上前打招呼道;“李兄”。
李湘明抬眼一瞅,见是他,忙手忙脚乱系好腰带,迎上前,当头便问;“金兄考的如何?”说罢,他斜眼,伸手指一指一旁正含笑的贾瑛,没好气道;“姓贾的这厮刚才还跟小爷好一番吹嘘,说这次必定上榜嘞。”
金玉叹有些错愕!“我跟你很熟么?”,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他先是下意识望了身边贾瑛一眼,见他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做派,才扭头,面带尴尬,颇为勉强回了句;“还,还行吧!”
李湘明闻言,顿时相当不满,张口便来;“什么叫还行?好就是好,坏......”
“几位把这里当作茶馆酒肆,是不打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