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喝罢,出了一额头汗,头不似回来时那般胀痛了,只是一股深深疲倦袭来,便扭头对晴雯吩咐道;
“扶我回屋。”
晴雯没有搭理他,而是自顾自走到一旁,就着热水沾了毛巾,方才回来把他额头脸蛋擦拭一番,方说道;“天气凉了,老爷顶着一头汗生病怎生办?还是这般好,干爽些,睡起来也香甜。”
贾瑛闻之,目带诧异看了小丫头一眼,方展颜说;“有心了。”
“都是婢子该做的。”
晴雯大大方方受了贾瑛的夸,方才上前扶着贾瑛朝卧室走去。
待帮贾瑛宽了外衣,晴雯又去拿了条绿绒毯子过来,盖在被褥上。
贾瑛眯眼,迷迷糊糊问了句;“你喜儿姐姐呢?”
“午间寻她姐姐司琪了,想必此刻在二姑娘房中。“晴雯看着床上的贾瑛回道。
“哦......”
闭上眼睛,贾瑛眼皮越来越沉,很快打起轻鼾睡了过去。
晴雯轻轻走上前,坐在床边,等到贾瑛彻底睡熟,方才起身,蹑手蹑脚走出卧室。
轻轻带上门后,她背门捂着胸膛深吸了口气。接着酒窝浅浅,蛾眉弯弯笑了笑,小鼻子快速抽动了两下。
第95章 碑林留史,帝相殿奏
参加完“恩荣宴”后,进士们就可以闲下来游山玩水了?
不,他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不,昨日醉成一摊烂泥的贾瑛,今日一早草草吃了些东西,撑着宿醉的身子再次携带东青出门去。
其目的地,仍旧那是去了几次的国子监。
今日新科进士们的主要行程是于夫子庙拜谒、行释菜礼以及碑林题名。
自国朝定鼎而来,便在国子监旁边的夫子庙后,竖立了七十九块无字碑,组成一块巨大碑林群。
这些无字碑,不是像许多碑一样刻亡者姓名亦或者一些诗词书法流传后世,乃是大周高祖为了弘扬文教,特意立碑与进士们扬名篆刻之所。
碑林内,每块石碑上都会按照名次高低,雕刻一届进士的姓名。用这种刻石记名的方式,记录士人的荣耀,为后世后辈瞻仰。
至今,于大周定鼎以来,加上增设恩科,已经举行了十九次殿试。也就是说,碑林的石碑,前十九块已经被刻下了之前前辈们的姓名。
贾瑛这一届进士,名字将会被刻录在第二十块石碑之上。
自古,但凡是读书人,对这种能让自己青史留名的勾当,总是充满兴致勃勃。且这次还是朝廷特设,为自己才华背书的碑林题名。故今日到达夫子庙的新科进士们,内心中的期待那是足足的。
在今日,他们不仅会见证历史,且还将记录历史。
等若干年后,可以预见得是,被镌刻名字在石碑上的他们,将进一步,成为历史!
单是想想,就让这群新科进士们感到阵阵兴奋。
进士们全部到达国子监旁边,孔庙门前大街上剧集好后,已经有礼部的官员到场,早早把所有礼器准备周全了。
小吏点名,发现进士们悉数到齐后,礼部官员便开始领着贾瑛等新科进士,鱼贯进入孔庙祭拜。
祭孔,那是对至圣先师最大尊敬,所有人,没人敢轻易马虎。因此,就算礼部官员主导下的祭孔十分繁琐,进士们还是均一脸严肃,郑重。且,均一丝不苟跟着礼部官员的指引,直至完成这场严肃的祭祀仪式。
烧掉祷文,行释菜礼毕,整个孔庙已经变得一阵青烟缭绕。
孔子像正堂前方一人高的鎏金大鼎之内,三炷高香,三百多支小香袅袅盘旋蒸腾,缓缓穿入碧霄。
接着,贾瑛等新科进士们,被礼部官员引领着从烟雾中走出,于孔庙后门越到碑林之内。
此时已值深秋,贾瑛出了孔庙后门,便看到面前,一圈粗大的树木,枝丫光秃秃的,地上铺满了泛黄的落叶。
在树干掩映之间,隐隐绰绰,又看到一座座石碑底座被落叶覆盖的严严实实,尽显斑驳之意。
三百一十二名新科进士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先是一一瞻仰了前十九块刻满先辈名字的石碑,方才被领着,来到最近一块无字石碑前。
到了此处,便见那礼部官员招来呈笔墨的小吏,接过对方举着托盘,迈步来到状元黄宗元面前,笑着说;“状元公,这攥写碑文的差事,鄙人等不敢擅专。还需要您亲自捉刀方为上。”
黄宗元也不墨迹,闻之,便点点头。他接过笔墨,抿嘴上前两步,来到空白石碑面前,开始在面前的石碑上捉刀书写起来。
贾瑛等新科进士但见那黄宗元笔走龙蛇,挥毫在空白背上石碑上赫然写下;
“兴隆七年恩科,赐进士及第一甲三名;黄宗元,浙江余姚县。杜斌,山西平城县。贾瑛,江南金陵府、
赐进士出身三百零九名......”
待碑文写好后,黄宗元方落笔,他扭头抱拳对众人笑问道;“诸位同科且看此有无错漏,若有,黄某即刻添改。”
闻之,进士们轮流上前看了一遍,均点点头表示自己名字已刻,并无错漏。
黄总元见状,便转身执礼,对那礼部官员述道;“既无错漏,烦劳大人派人刻碑。”
礼部官员点头,命人唤来几名刻碑石匠,开始对着黄宗元题写的字敲打。
贾瑛等人见状,则是退开两丈,目不转睛等着自己名字在石匠锤砸钻扣下,永久刻在碑上。
每当看着自己名字在石碑上陷下去那一刻,那名进士就会不自觉勾起嘴角。幻想着若干年之后,若是有子孙后辈来此,便指着碑刻上自己的姓名,对同行者大声炫耀;
“看到没,这位便是在下先祖.......”想支未来这般场面,有好几人不禁激动地连连打起摆子。
他们这些寒窗十年,千辛万苦熬出来的读书人,一辈子的风光莫过于斯!
待石碑雕刻完成,进士们看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踩着枯叶离去。
穿过孔庙,至此今日活动结束。
有的三三两两一起乘车高乐,有些人径直回试馆。
李胖子从夫子庙出来,面庞激动的不行,不住直说;自己这次可是给他们老李家长脸了,必须强行消费一波。
当贾瑛问及去哪里消费时,胖子神神秘秘吐出三个字;
“富乐居”。
……
夜幕降临,东华门的漏刻指向了亥时。
大明宫内,一尊古铜色雕花香炉香烟袅袅,一名头戴斜翅帽的女官,伸出素手从身边宫娥托盘上取来熏香,掀开铜盖把其放入香炉内。
很快,香炉中的火光明灭几下,一股袭人的香气从铜炉镂空缝隙内喷薄而出。
女官悄悄朝身边宫娥招手,缓缓退出大明宫。
可在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女官脚步忽然一顿,耳边传来首辅大人的说话声;
“陛下,其他新科进士观政名单吏部赵尚书已经草拟好了,但今科探花贾瑛入翰林院的安排,老臣觉得不妥。”
“贾瑛的事情先按下,待会再说;先把赵爱卿拟定的名单呈上来吧。”皇帝周堂说话声接踵而至。
女官颦眉紧紧抿着嘴,目光深处透露出深深的好奇。
不过,等了三五秒后,女官还是咬牙迈步出了大殿,命身后宫娥轻轻关上了殿门。
女官出了大殿后,并没有第一时刻离开,而是在殿门口处左右盘桓着。直到;
“贾长史,既来此地,为何不进去?”
一道略带阴柔的声音传入元春耳中,元春方才猛一个机灵,朝耳音来源处望去。
见那太监正是陛下贴身太监,六宫都总管夏守中,元春方松口气。
只见她凤目微眯,嫣然笑着向前对夏守中行礼后,方道;“下官刚帮殿内添了熏香出来,想起陛下操劳半日,寻摸着是不是着人送些点心过来。
只是碍于,陛下此时正在殿内与申阁老商议要务,有些作难不便打扰。”
三言两语,元春寻了个合适驻足的理由。
夏守中闻之,立刻做恍然状,摆摆手说道;“贾长史不必管了,刚才陛下便命奴婢到御膳房传了膳,很快便送来。“
“如此便好,下官放心,这便退下了。”
元春微笑颌首,与夏守中作别,准备离开。
夏守中没有挽留,他看着元春携带二宫娥消失在回廊尽头,目光忽然闪烁一番,方才见他扭过头,朝身边一名小太监吩咐;
“有俩月没上荣国府了,你明日过去走一遭,拿两千两银子回来。”
“小的遵命!”
想了想,夏守中又叮嘱一句;“到时候说话客气些,毕竟是细水长流的买卖。”
他身后小太监闻之,忙堆笑,摆着胸脯道;“干爹,您老且放心吧。儿子又不是第一回去,其中的分寸还是能把握一二的。”
“那便好!”
说罢,走到大明宫殿门前的夏守中,快速在脸上挤出笑容。他伸手让小太监推开殿门,第一时间,便朝大殿上首,在看奏折的皇帝小跑而去。
周棠听到动静,缓缓把目光从折子上移开。
抬眼,便见夏守中已经跑到跟前,不由蹙眉,发出轻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夏守中忙扑通跪在地上,语气关切回着;“启禀陛下,您半日操劳也没进食,奴婢刚吩咐御膳房上膳食回来,陛下是否现在布膳,待会再操劳?”
周棠本准备说待他看完再布膳。可话到嘴边,目光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锦墩上端坐须发花白的申从严。方才轻轻放下折子,颌首说道;
“布膳吧,阁老上了年纪,肚子里没食儿确实吃不消。”
夏守中松口气,忙迎合道;“陛下所言甚是,恰是此道理。”
这时,听到对话的申从严从锦墩上缓缓站起,一个小太监忙上前搀扶。
“老臣多谢陛下挂怀。”
“阁老且莫多礼。狗奴才,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奴才这便去布置。”
夏守中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再次小跑出大明宫。
很快,御膳布置好,周堂和申从严被小太监簇拥着走到餐桌前。
餐桌上满满摆放着各种菜肴,汤品,在太监的服侍下,君臣二人,直花了半个时辰方才就餐完毕。
漱口后,周棠把目光投向一侧的申从严,惬意眯眼说道;“刚吃完饭,阁老与朕坐着消消食儿,趁着空档,说说那贾瑛的安排。”
“臣遵旨!”申从严扭头微微躬身回道。
周棠;“朕刚才也琢磨下,那贾瑛还是朕亲自册封从五品辅国中尉,本属武官爵列。今又登三甲,按照规矩授予正七品编修确实不大妥当。
阁老既然早先便提及此,想必心下有了思量。且说出来,供朕参详一番,若合制,便遵此办理。”
“臣遵旨。”
申从严再次躬身一礼,方才抬头说出自己的思量;“确如陛下所说,按照规矩让拥有武爵的贾瑛入翰林学习三年有些不妥。
且此举,往小说不合乎礼制;往大说,传到武勋耳中,怕是会进一步导致文武对立。”
“阁老说的不错!那些勋贵本就不满,若是揪着这件事做文章,朕也有些难办。阁老可是有了什么好建议?”
申从严点点头;“老臣的想法是;既然如此,不若不让其入翰林院,直接委任其与勋职同级官位。”
说到此处,申从严抬眼皮看了周棠一眼,忙补充道;“当然,是否可行,还需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