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揉着发痛的额头,看着窗外那座拥挤的监狱,那里像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脓疮。他拿起笔,在一张羊皮纸上迅速写下一封信。
“立刻派人,送到山东面的归化民军营去。告诉将军,按照共治皇帝陛下的谕令,第一批劳役民已经集结完毕,请他尽快派兵押送。我们这里,需要腾出地方,来接收下一批。”
信使快马加鞭,几天后便抵达了阿巴拉契亚山脉东侧的军营。
归化民军队的将军,一个身形魁梧的切罗基人,读完信后,立刻召见了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名士官。
“欧斐弥俄斯。”
“在,将军。”一个同样是归化民出身的年轻军官应声而出。他站得笔直,身上的甲胄擦得锃亮。
将军将信件递给他:“西边那座城,集结了一千多名平原上的俘虏,需要押送到北方的奥瑞亚运河工地。你带两百人去,把这件事办妥。”
他站起身,走到欧斐弥俄斯面前。
“记住共治皇帝陛下的话,这些人将在那里‘劳动改造’。他们还不会说希腊语,也不信奉上帝,现在只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你的任务,就是把他们尽可能活着送到地方,一个都不能逃跑。路上有人逃跑,就抓回来。别对他们有任何同情,他们不是我们的同胞。”
“遵命,将军。”欧斐弥俄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两百名士兵,押送一千多个没有武器的人,任务很简单。我不会让您失望。”
……
几天后,欧斐弥俄斯率领着一支两百人的队伍,抵达了那座边境小城。他们装备精良,人人身着甲胄,手持长枪,队伍后面还有几十人背着沉重的火绳枪。整齐的队列和冰冷的武器,让城里那些临时拼凑的民兵相形见绌。
城里的官员见到他们,像是见到了救星。
“士官阁下,你们总算来了。”他几乎是跑着迎了出来。
在确认了欧斐弥俄斯的命令文书后,他立刻下令打开监狱的大门。
“把这些麻烦的家伙全都带走吧。”官员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身边的下属低声说道,“这第一批‘战利品’总算送走了。”
欧斐弥俄斯拿着交接文书,走进了那座散发着恶臭的监狱。
一千多名卡霍基亚人被从木棚里驱赶出来,拥挤在空地上。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身上用赭石和白土画着部落的图腾。面对着这些手持铁器的士兵,他们的脸上只有麻木和恐惧。
欧斐弥俄斯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对手下的士兵下达了出发前的最后指令。
“任务即刻开始。听着,不要对这些不会说希腊语的野蛮人心慈手软。”
他的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在围场上空回荡。
“现在,我把你们分成四队。”欧斐弥俄斯的声音冷酷而高效,“一队殿后,两队分列左右,我亲自带一队在前面开路。把这一千多人夹在中间。记住,不准任何一个人脱离队伍。如果有人敢乱跑,第一次,警告,把他抓回原来的位置。如果还有第二次,不必请示,直接杀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这支队伍就出发了。
秋雨联绵不绝,将道路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一千多名俘虏被驱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他们没有鞋子,锋利的石子和树根划破了他们的脚掌,混合着泥浆的雨水浸泡着伤口,每一步都是一种折磨。
归化民士兵们则显得轻松许多。他们穿着靴子,身上的斗篷能抵御大部分寒风和雨水。他们用希腊语大声呵斥着,催促着队伍前进。
一个归化民士兵用枪托捅倒了一个走得慢的中年人,用希腊语咆哮着,“快跑,肮脏的家伙!”
中年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饥饿和寒冷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身边的几个族人想去搀扶,却被另一名士兵用长枪的枪柄狠狠抽打在背上。
队伍里,一个卡霍基亚中年男人死死盯着那个咆哮的士兵。他认出来了,那个士兵手臂上有一个模糊的旧纹身,虽然大部分被衣袖遮住,但他确信,那是切罗基部落的标记。
他记得,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曾跟他讲过东边的其他部落的事情。切罗基人,就住在他们东边的大山里。他们曾经也和自己一样,在山林里追逐野兽,向山川河流的精灵祈祷。
可现在,这个人穿着罗马人的盔甲,说着罗马人的语言,用罗马人的武器,驱赶着自己。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试图用古老的部落通用语,向那个士兵发出一个音节。
那个归化民士兵听到了,他转过头,与卡霍基亚男人的目光对上。他愣了一下,随即,一丝厌恶和鄙夷浮现在脸上。他没有回应,只是转过头去,用更响亮的希腊语,对身边的同伴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这群肮脏的“货物”。
希望彻底破灭了。卡霍基亚男人低下头,默默地跟上队伍。他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什么切罗基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罗马人。
食物的配给少得可怜。每天,每个俘虏只能分到一小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面包,和几口浑浊的河水。饥饿迅速在队伍中蔓延开来。
最先倒下的是孩子和有了一定岁数的中年人。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男孩,因为疾病,已经拉得脱了水。他的母亲抱着他,绝望地哀求着,但换来的只是士兵冰冷的驱赶。天黑宿营时,男孩在她怀里停止了呼吸。
第二天队伍出发时,女人抱着孩子冰冷的尸体,不肯放手。
欧斐弥俄斯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把尸体丢掉,让她跟上队伍。”他下令道。
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从女人怀里抢过孩子的尸体,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沟壑里。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了过去,却被士兵用枪托砸倒在地。
队伍没有停留,从她身边漠然走过。一个士兵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从泥地里拖起来,推着她继续前进。
在这条绝望的路上,死亡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尸体被随意地遗弃在路边,无人掩埋,很快就会被野兽啃食干净。对于归化民士兵来说,这甚至算不上一件坏事,因为这意味着“减少了负担”。
终于,有人忍受不了了。
一个年轻的卡霍基亚猎手,趁着队伍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看守的士兵注意力分散的瞬间,猛地向林中冲去。
“有人逃跑!”
尖锐的呼哨声响起。
欧斐弥俄斯没有丝毫慌张,他只是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立刻追了上去。没过多久,那个年轻人就被拖了回来,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血迹。
“把他绑在树上。”欧斐弥俄斯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年轻人被剥光上衣,牢牢地绑在一棵大树上。
“第一次逃跑,警告。”欧斐弥俄斯看着所有俘虏,“让他看看,违背帝国意志的下场。”
一名壮硕的士兵,手持一根鞭子,走了上来。他抡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林间回荡。年轻人的背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啪!啪!啪!”
鞭子一下下地落下,每一鞭都带起一片血肉。俘虏们惊恐地看着,女人们捂住了孩子的眼睛,男人们则攥紧了拳头。
二十鞭过后,年轻人已经成了一个血人,瘫软地挂在绳子上,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解开他,让他自己走。”欧斐弥俄斯说。
没有人敢再动逃跑的念头。
队伍继续向北,进入了阿巴拉契亚山脉的腹地。道路变得更加艰险,他们行走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的狭窄栈道上。
阴雨连绵,栈道湿滑无比。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把行李都给他们背上!”一个军官大声命令。
士兵们将自己携带的帐篷,都堆在了那些已经摇摇欲坠的俘虏身上。
一个虚弱的女人,背着一个大包,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她惊恐地尖叫着,穿过栏杆的缝隙向悬崖外倒去。她身后的丈夫,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但是他比他的妻子的骨架要大一圈,身子被围栏卡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连同那些沉重的行李,一起坠入了山谷。
队伍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欧斐弥俄斯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划掉了一个数字。
“报告长官,又损失了一名劳力,还有一些物资。”一名士兵凑上来说道。
“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欧斐弥俄斯头也不抬,“运河工地需要的是健壮的劳力,这些体弱的,就算到了也活不了几天。”
栈道上的死亡人数急剧上升。摔死的,病死的,饿死的……每天都有一两具或者两三具尸体被推入山谷。
一个夜晚,几个卡霍基亚人围坐在一起,一个年长的男人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小块风干的肉干,这是他藏了很久的。他正准备分给身边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一只穿着皮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上。
“私藏食物,违反规定!”一名归化民士兵狞笑着,一把夺过肉干,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用鞭子柄狠狠地抽打在那个人的头上。
在走完了这段死亡栈道后,队伍的规模已经缩减了一些。
当他们走出山区,一条宽阔平整的大道出现在眼前时,卡霍基亚人愣住了。
这是一条用石块铺成的道路,笔直地向远方延伸,看不到尽头。这就是罗马大道。
在这条大道上,行军的速度大大加快,但俘虏们的处境却更加悲惨。
开阔的地形让他们无处可逃。士兵们用铁链,将他们十人一组地锁在一起。沉重的锁链磨破了他们的脚踝和手腕,叮当作响的声音,成了这支死亡行军队伍唯一的配乐。
归化民士兵们骑着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巡逻,手中的长枪闪着寒光。
一个骑马的士兵用希腊语威胁道,“如果再敢逃跑,就地处决!”
一些士兵的贪婪也在这条路上暴露无遗。他们会趁着夜色,搜刮那些已经死去或者濒死的俘虏身上任何值钱的东西。
终于,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跋涉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和绝望的气味。
眼前,是一片工地,那是奥瑞亚运河工地。
欧斐弥俄斯率领的队伍,被带到了工地里的一个营地内。
一名帝国的官员,穿着干净的袍服,在一张桌子后等待着他们。他看着这群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俘虏,脸上没有丝毫同情。
“欧斐弥俄斯士官,奉命将西部边境第一批劳役民押送至此。”欧斐弥俄斯翻身下马,递上文书。
官员接过文书,草草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名册开始点验。
“一个,两个,三个……”
点验结束,官员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九百三十七人,数目没错。”
欧斐弥俄斯立正报告:“出发时共一千一百一十二人,途中损失一百七十五人。”
“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官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群牲口,“足够了,把他们交接给监工吧。”
那近千名幸存下来的卡霍基亚人,被驱赶着进入营地。他们将被剃光头发,每一个人领到了一个写着编号的布条,彻底抹去自己过去的一切身份,成为这个工地上的一个劳工。
他们看着工地的营帐,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欧斐弥俄斯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带着他的两百名士兵,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在他的身后,一条用金钱、仇恨和“昭昭天命”铺就的血泪之路,已经从大平原延伸到了东海岸。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112章 血泪之路(四)
运河工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混杂着新伐木料的清香。北埃律西昂广阔的原野上,奥瑞亚运河的工程正式启动。亚历山大,这位共治皇帝巴西尔亲自选定的工程负责人,正站在一张铺满规划图的桌前。他的手指沿着图上圣米迦勒河的蜿蜒走向,一路向西移动。
亚历山大是个务实的工程师,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幻想。早在劳工抵达之前,他已率领一支精干的测绘队,对运河的预定路线进行了细致勘查。骑马穿梭在茂密的森林和起伏的丘陵间,他的靴子踏过湿软的泥土,也攀爬过嶙峋的岩石。
每一次停下,他都会从随身皮囊里掏出简易的测绘工具一根刻度清晰的木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几枚用来标记的铜钉。他记录下每一处的高程、土质和水文数据。随行人员都是精挑细选的工程兵和熟悉当地地貌的向导。他们挥舞砍刀,在密林中开辟道路;用长长的绳索测量河流深度;用削尖的木桩,在关键节点标记出运河的未来走向。
“亚历山大总管,这里有一段地势较高。”一名工程兵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额头渗出汗珠,用袖子擦了一把。“往西去,地形逐渐抬升,需要克服的落差不小。”
亚历山大没有立即作声。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指尖轻捻,土质还算疏松,这意味着挖掘时能省下不少力气。他站起身,望向远方。那里是圣米迦勒河的源头,也是他心中运河工程的起点。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深知罗马帝国在北埃律西昂的发展最好的地方是北埃律西昂的东海岸。首都埃律西亚和新雅典,是帝国的经济命脉。这意味着,运河所需的所有物资,都将从那里源源不断地运来。如果能从圣米迦勒河开始,分段建造运河,每建成一段就立即放水通航,那么后续的物资便能直接通过已通航的河段,运抵前方工地。这无疑能将运输成本降到最低,效率提到最高。否则,大量的物资将不得不通过陆路运输,那将是人力与物力无法承受的巨大消耗。
“就从圣米迦勒河开始。”亚历山大最终拍板。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果决。“我们一段一段地向西推进,每完成一段,就争取让它通航。”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技术人员,他们脸上虽有疲惫,但都挺直了腰板,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定下这份策略后,亚历山大立刻回到简陋的营地。他没有休息,直接在粗糙的木桌上铺开纸张,奋笔疾书。他要将自己的计划,尽快告知远在埃律西亚的共治皇帝巴西尔。这不仅是例行的汇报,更是寻求授权和调配资源的必要步骤。
信件很快通过快船,送到了巴西尔的书房。巴西尔放下手中的卷宗,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亚历山大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陛下,臣已抵达圣米迦勒河源头,并对运河预定路线进行了初步勘察。我认为,从圣米迦勒河开始分段修建比较好。”信中写道,语气谨慎,字里行间却透出自信,“建成一段,便放水通航一段,如此可最大程度利用圣米迦勒河的航运能力,将新雅典的物资直接输送到工地前沿,运输成本可降至最低。此举也能保证工程持续推进,不因补给不畅而延误。”
巴西尔微微颔首,亚历山大抓住了关键,物资运输是任何大型工程的命脉,也是有效降低成本的关键。
亚历山大在信中还详细说明了其他考量:“建造运河,必然需要砍伐大量树木。这些木材,一部份可就地取材,用于搭建劳工营房、修筑堤坝。若有剩余,可捆扎成筏,顺流而下运至新雅典销售,亦可为帝国创收。若陛下同意此方案,臣即刻着手在圣米迦勒河起点搭建希腊语学校,并建设劳工住所,为即将到来的开拓者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