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只有父子二人。阿莱克修斯六世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叮嘱了一些宫庭礼仪与航行安全的琐事后,话锋一转。
“你之前说,要带一千名紫卫军前往巴黎,是因为担心法兰西的胡格诺派。你觉得他们的威胁有那么大?”阿莱克修斯六世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我在埃律西昂,也只是零星听说欧洲的新教蔓延得很快,偶尔有北德意志的领主因为信仰问题起了冲突。我们罗马自己的历史上,也出过不少宗教纷争,圣像破坏运动的规模也不小,但似乎都没有到动摇国本的地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个新教,和我们经历过的那些异端,有什么不同,值得你如此郑重其事。”
巴西尔垂手肃立,他要向父亲解释这新教的未来。
“父亲,这次的宗教冲突,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巴西尔组织着语言,“新教起源于北德意志,那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势力范围。起初,他们的诉求听上去很简单,一些德意志的诸侯和神学家,不想再给罗马教宗缴纳什一税,他们认为教宗兜售的赎罪券,不过是罗马牧首敛财的工具。”
“这倒不新鲜。”阿莱克修斯六世的嘴角撇了撇,“日耳曼蛮子本来就不乐意交税。”
“是的,但他们更进一步。”巴西尔继续解释,“他们要求用德意志语,而不是天主教会垄断的拉丁语来翻译《圣经》。更关键的是,他们宣称,每一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圣经》,不再需要教宗和主教们来告诉他们上帝的旨意。这对欧洲的天主教会而言,是釜底抽薪。这等于直接否定了罗马教宗,也就是我们所称的罗马牧首,他作为上帝在人间唯一代理人的神圣权威。所以,新教和天主教的矛盾,是根本性的,几乎没有调和的可能。”
阿莱克修斯六世沉吟了片刻:“听上去,确实比圣像破坏派要走得更远。圣像破坏派争论的,还只是崇拜圣像是否属于偶像崇拜,这只是教义上的混乱罢了。”
“不,父亲,它比圣像破坏派要严重得多。”巴西尔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些新教教义,已经和北德意志的诸多领主、邦国的利益,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那些德意志诸侯,早就对头顶上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远在罗马的教宗心怀不满。现在,新教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借口。他们可以借着宗教改革的名义,没收天主教会的土地和财产,将税收留在自己的领地,从而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宗教,成了他们争取独立的旗帜。”
巴西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去过几次欧洲,在法兰西以及北意大利听过来自北德意志的人说过,在那些德意志邦国,那个号称‘神圣’的罗马帝国,正在变得越来越松散。宗教的裂痕,裹挟着封臣与领主、领主与皇帝之间的矛盾,正在从根基上撕裂那个庞大的帝国。也许用不了多久,一场席卷整个德意志,甚至波及全欧洲的大规模战争就会爆发。现在法兰西的局势,在我看来,就是这场未来大战的一场预演。我在巴黎,在勒阿弗尔的街头,都曾亲眼见过宗教冲突留下的废墟,那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成百上千人的械斗与屠杀。宗教战争的破坏力,绝不能小觑。”
“我听说,法兰西的内战在几年前已经结束了。凯瑟琳太后颁布了敕令,现在的局势还算平稳。”阿莱克修斯六世提出疑问。
“父亲,这种根植于信仰和利益的战争,不可能靠一纸敕令就真正解决。那只是一次筋疲力尽后的休战罢了。”巴西尔摇了摇头,“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只需要一个契机,就会再次疯狂生长。我预言,无论是法兰西,还是未来的神圣罗马帝国,他们的宗教战争都会是打打停停,一次又一次地爆发,或许会持续数十年,直到一代人流干了血,另一代人厌倦了仇恨,才可能真正结束。”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巴西尔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他计划中最核心,也最阴暗的部分。
“而且,父亲。就算我们和法兰西是盟友,我们也要时刻提防他们。法兰西拥有欧洲最肥沃的土地,最庞大的人口,他们的国王权力集中,没有神圣罗马帝国那么多掣肘的地方领主。一旦他们解决了内部的宗教问题,很有可能迅速崛起,成为一个我们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机会,在不损害两国盟约关系,并且不过分削弱法兰西的前提下,给他们制造一点‘小麻烦’。”
阿莱克修斯六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说话但是表情上显示出他在认真地听着。
“我认为,我们对法兰西的外交策略,应该是拉拢为主,打压为辅。要保证法兰西的实力既不至于弱小到被周围的国家随便欺负,也不能强大到可以挑战我们在旧大陆的布局。这需要非常高明的外交手腕。”
“就像这次。”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经过几年的休养,法兰西国内的胡格诺派和天主教激进派,恐怕都已经蠢蠢欲动了。他们之间只差一个火星,就能重新点燃战火。而我,一个信奉东正教的罗马皇子,与一位天主教的法兰西公主联姻,就是那个最好的火星。因此,我带一千人的军队,首先是不得不防。其次……”
他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分享一个魔鬼的秘密。
“这一千人的军队,也许可以‘帮助’法兰西的天主教派,向胡格诺派发动一些决定性的行动。如果在婚礼那一天,胡格诺派真的愚蠢到前来破坏,那就是最好的机会。我的军队将以保卫婚礼、保卫两国联姻的神圣使命为名,对他们进行镇压。事后,瓦卢瓦王室和法兰西的天主教派,非但不能指责我们,甚至还要感谢我们帮助他们清除了心腹大患。”
“但是,父亲,那些胡格诺派是杀不完的。只要我们开了这个头,血腥的报复和反扑就必然会接踵而至。到那时,婚礼已经结束,我将在一千名训练有素的罗马军团的保护下,带着玛格丽特,从法兰西从容脱身。”
“我甚至连借口都想好了。这一千人是我的护卫,他们的使命是保护我本人的安全和婚礼的顺利进行。如今使命已经完成。至于法兰西国内的叛乱,我们罗马帝国没有长期帮助盟友平叛的义务。如果他们需要,可以另行商议,我们再从本土调集其他的军团,但这需要新的商议和额外花费。您觉得,到那个时候,凯瑟琳太后会怎么选?”
“这样一来,法兰西的宗教战争将再一次被点燃。而我们,作为‘帮助’了天主教派的盟友,不仅摘得干干净净,还能收获他们的感激。一个被内战重新拖入泥潭的法兰西,才是一个对我们最有利的法兰西。”
阿莱克修斯六世听完巴西尔的整个计划,久久没有说话。他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个庞大而冷酷的构想。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这的确是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计策。打压同盟,还能让同盟对你感恩戴德。”他长出了一口气,“你对法兰西,对欧洲人心的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我。能想到如此周密的计划,我很惊讶,也很欣慰。这是一条毒计,但也是一条好计。”
得到父亲的认可,巴西尔非常满意。
他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乘坐马车来到港口,巴西尔没有再做停留,直接登上了他的旗舰“亚顿之矛”号。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舰队扬起紫色的风帆,在埃律西亚民众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出港湾,穿越大西洋,向着遥远的法兰西进发。
横渡大西洋的旅途漫长而枯燥。
在离开新大陆的第一个月,巴西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长室里。但当船队驶入大洋中心,四周只剩下无垠的碧波时,一种奇特的疏离感将他包围。
夜里,他会独自一人来到甲板上。海风吹动着他紫色的披风,头顶是新大陆从未见过的璀璨星河。他不是第一次穿越这片大洋,但这一次,心境截然不同。
他想起在紫卫军营地里,那些士兵投掷铅球时发出的嘶吼。三百名臂力最强的士兵,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将要投掷的是什么。
那不是铅球,也不是标枪。
那将是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希腊火,瓶口塞着浸透的布条。
一种他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中翻找出来的,最适合巷战和制造混乱的武器。它不需要复杂的训练,制作简单,成本低廉。最重要的是,它带来的火焰与恐慌,是火绳枪的排射所无法比拟的。
巴黎的街道狭窄而拥挤,一旦混乱爆发,军队很难展开。但如果有一队士兵,将燃烧的瓶子扔进密集的人群……
巴西尔闭上眼,似乎能提前嗅到那股皮革、木材和血肉被点燃的焦臭味。
他不是在准备一场婚礼,他是在准备一场战争。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战争。
三个月后,当法兰西西北沿海的轮廓线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巴西尔已经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
舰队在勒阿弗尔港外下锚。港口的法兰西官员在接到通报后,立刻乘着小船前来。当他们看到甲板上队列整齐、盔甲鲜明的罗马士兵时,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敬畏,对这个古老而又顽强的国家的敬畏。
巴西尔的使者向他们递交了国书。消息通过快马,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巴黎。
几天后,凯瑟琳太后的回信抵达了。信中,她以瓦卢瓦王室的名义,欢迎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陛下的到来,并允许他的护卫军队随行,一路前往巴黎。
得到许可后,巴西尔的船队驶入港口。一千名紫卫军士兵在军官的号令下,以严整的方阵登陆。他们的出现,让整个勒阿弗尔都陷入了寂静。当地的法国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远远地围观着这支来自新大陆的军队,窃窃私语。
巴西尔没有在勒阿弗尔停留,大军随即开拔,沿着塞纳河向巴黎进发。
当巴西尔终于抵达巴黎城外时,凯瑟琳太后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处临近塞纳河的王家庄园。庄园足够大,足以容纳一千名士兵和他们的营帐,且位置隐蔽,与巴黎城区隔开,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巴西尔住进了庄园的主建筑。他婉拒了立刻前往卢浮宫觐见的邀请,以长途劳顿需要休整为由,将自己关在了庄园里。
婚礼前的准备工作繁琐而复杂,但他首先要做的,是最后确认他的“秘密武器”。
夜深人静,他召来了负责军需的将领。
“我们带来的那些东西,都安然无恙吗?”巴西尔没有抬头,只是擦拭着一把匕首。
“陛下,一切物资都已入库,严密看管。包括您特别吩咐的那些……玻璃瓶和布条。”军需官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很好。”巴西尔放下匕首,“明天就让那三百名士兵带上我们带来的希腊火以及玻璃瓶或者有细长口的陶罐、布条来找我。”
将领街道命令后就退出了巴西尔的房间。随后就去了那三百名投掷高手的营帐,将巴西尔的指令告诉了他们。
这三百名投掷高手对巴西尔到巴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见他们都很高兴,这显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他们去做。因此晚上这些人都在猜测巴西尔会交给他们什么任务。
第二天早上这三百名罗马军人就拿上了巴西尔要求的东西去见巴西尔了。
第116章 燃烧弹
那三百名通过投掷铅球选拔出来的紫卫军士兵,列着整齐的方队,来了巴西尔所住的房子门前。
他们的军靴踩在石头的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三百人停在庄园的庭院中。
巴西尔从主建筑的门廊走出,身后只跟着两名侍从。
他一身朴素的常服,但他的气度气度,还是让在场的士兵们感受到了压力。
“向共治皇帝陛下行礼!”
为首的士官用尽全力吼道,声音在庄园上空回荡。
巴西尔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礼毕。
“我需要十名士官,出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队列的每一个角落。
十名在各队列中头衔比较高的士官立刻从队伍中走出,动作迅捷有力,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巴西尔随后就让大家拿出准备好的东西。
士兵们带的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透明玻璃瓶、样式古朴的细颈陶罐、成捆的亚麻布条。还有几名士兵拿着几个储存有希腊火的陶罐。
阳光照在玻璃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几名士官微微眯起了眼。
“其他人,原地待命。”巴西尔对那三百名士兵下令,随后转向那十名士官,“你们跟我来。我将向你们展示一种新的武器,你们的任务,是学会它,然后教会你们手下的每一个人。”
他的话语顿了顿,扫过每一张被风霜刻画过的脸。
“你们都清楚希腊火的威力。”巴西尔的声音冷了下来,“在我接下来的演示和你们后续的制作过程中,周围二十罗马步之内,绝对禁止出现任何没有必要的火源。违令者,以危害军团安全论处。”
“遵命!”
巴西尔领着那十名士官,走进了庄园后方一间被清空的石砌小屋。这里原本是存放园艺工具的地方,此刻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结实的长条石桌,墙角还残留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他将原材料一一摆在桌上。那些玻璃瓶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下面,看清楚我的每一个步骤。”
巴西尔拿起一个玻璃瓶,瓶身在埃律西亚的工坊里被精心吹制,厚薄均匀。他将一个金属制的小漏斗稳稳地插在瓶口,漏斗与瓶口的接合处严丝合缝。
他亲手打开一罐希腊火的封口。
“嘶”
随着希腊火罐子被打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小屋内的士官们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屏住了呼吸。
巴西尔倾斜铅罐,粘稠的、颜色如同污浊橄榄油的液体,缓缓通过漏斗注入玻璃瓶。
液体的流动很慢,在瓶中挂壁,显出一种不祥的油性质感。
巴西尔的操作极其沉稳,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没有去看士官们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专注视线,十道视线全部聚焦在他那双稳健的手上。
当液体填充到瓶身大约一半多一点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将罐子稳稳放回原处,重新盖上盖子。
“记住这个容量。”他指着瓶中的液体,对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官说,“一半,或者最多三分之二,绝不能再多。”
接着,他拿起一条干燥的布条,手指灵巧地将其搓成一根粗细均匀的长条,大小恰好能塞进瓶口。他将布条的一端小心地塞入瓶中,让其浸润在希腊火里,另一端则留在瓶外,长度大约一掌。
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他让一名侍从在小屋门口,点燃了一根长长的蜡烛,然后远远地递过来。
巴西尔接过蜡烛,并没有直接靠近瓶口。他将融化的蜡油滴在一个小小的金属碟子里,用一根金属片,将蜡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瓶口的缝隙处,将布条和瓶口彻底封死,确保不会有任何液体或气体泄露。
整个过程,落针可闻。
十名身经百战的士官额角,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们见识过希腊火在战场上的恐怖,那是如同神罚般的火焰,在水面上都能燃烧,沾到任何东西上,不烧成灰烬绝不熄灭。
而现在,他们的共治皇帝,正亲手将这地狱之火,封装在如此脆弱的玻璃瓶中。这东西要是失手掉在地上,他们不敢想下去。
“完成了。”
巴西尔举起这个制作完成的简陋武器,它在手中显得份量十足,瓶内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就是你们即将使用的新武器。它的用法很简单,点燃布条,在合适的时机,用你们最大的力气,把它扔向敌人。”
他没有演示威力,也不需要演示。
在场的每一个罗马军人,都曾在训练中见过希腊火是如何将一整艘木制靶船在几息之间吞噬的。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当这个玻璃瓶在密集的人群或木制建筑中碎裂,飞溅的液体被点燃的布条引燃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那不是战斗,那是焚烧。
一名络腮胡的士官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制作方法我们已经记下了,看上去……并不复杂。只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问得好。”巴西尔将那个“燃烧瓶”轻轻放下,瓶底与石桌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注意三点,这三点是军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第一,绝对安全。我建议,将制作工序彻底分开。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灌装和塞布条,完成这一步后,将半成品传递给另一组人。负责最后蜡封的人,必须单独操作,每个人之间至少要相距三罗马尺。把最危险的工序隔离开,即便发生意外,也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第二,容量。我再强调一遍,严禁为了追求所谓的威力,将瓶子或罐子灌满!瓶内必须留出足够的空间。希腊火受热之后,会产生气体,没有足够的空间缓冲,它会自己炸开!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放在火边的羊皮水袋,水还没开,皮袋子就先爆了。告诉手下的每一个人,一半是最佳容量,最多不能超过三分之二。谁要是敢多倒,就让他被鞭子抽二十下,好好冷静一下。”
“第三,场地。就在庄园最深处的花园里制作,远离所有建筑和林木。制作完成的成品,立刻装箱,不许任何人尝试。我不想在我们动手之前,这座庄园的任何一个角落出现无法解释的灼烧痕迹。”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再次扫过十名士官的脸。
“尤其是第二点,关乎你们所有人的性命,给我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这次,我们先制作九百个。这种武器,作用在于引燃,而非杀伤本身。敌人周围只要有能燃烧的东西只要一个火星,就足够烧起一场大火。”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