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涅阿斯则皱起了眉头:“约翰尼斯,不要小看任何人。我们对这片大陆一无所知。这些土著在这里生活了千百年,他们比我们更了解这里的环境。如果贸然开战,就算能赢,我们也会付出代价。一个只有一千人的殖民地,经不起任何大的损失。”
他看向阿尔塞尼奥斯:“总督大人,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更谨慎的策略。尝试与他们建立联系,了解他们。如果他们是友善的,可以成为我们的贸易伙伴,甚至是盟友。”
阿尔塞尼奥斯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争论。
他想起了巴西尔皇帝临行前的谈话。皇帝对他说,财富是吸引移民最好的诱饵,而一个殖民地最大的财富,除了矿产,就是人。
“两位说的都有道理。”阿尔塞尼奥斯开口了。
“我们既不能像约翰尼斯说的那样,简单粗暴地将他们视为敌人或牲畜。也不能像埃涅阿斯阁下期望的那样,将他们当作平等的盟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
“他们是罗马在这片大陆上可以利用的最大资源。”阿尔塞尼奥斯的声音冷酷而实用,“他们是潜在的劳动力,是未来可以被同化的人口来源。我们的目标,不是与他们贸易,也不是与他们为敌,而是将他们纳入帝国的体系之内。”
“我们要给他们带来秩序、信仰和文明。当然,作为回报,他们需要为阿克罗波利斯的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这很公平。”
会议在阿尔塞尼奥斯的决断下结束。他为殖民地定下了一条清晰而冷酷的基调:对当地土著进行有限的接触、评估,并最终将其转化为帝国的附庸和劳动力。
……
时间转瞬即逝,南半球的夏季渐渐过去,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二月。
印度洋的季风即将改变方向。
这几个月里,在约翰尼斯那群精力过剩的水手的帮助下,阿克罗波利斯的建设取得了惊人的进展。一座简易的木质码头已经延伸入海湾,虽然简陋,但足以停靠大型船只。在坡地上,第一排石制房屋已经封顶,虽然还很粗糙,但相比于帐篷,已经是天堂。
一部分幸运的移民,主要是士兵的家属,已经搬进了新家。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罗马东印度公司的舰队,是时候起航,去追寻他们真正的目标东方的香料与黄金。
出发那日,整个殖民地的千名移民,几乎都来到了码头上送行。他们自发地站成一排,沉默地看着那些即将远航的水手。
几个月的共同劳作,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感。尽管水手们即将去追逐财富,而他们将继续留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继续开拓,但此刻,送别的人群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同为开拓者的祝福。
阿尔塞尼奥斯站在码头的尽头,与约翰尼斯和埃涅阿斯并肩而立。
“约翰尼斯,感谢你和你的人。”阿尔塞尼奥斯郑重地说道,“没有你们,这座城市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站稳脚跟。阿克罗波利斯永远会记下东印度公司的贡献。”
约翰尼斯咧嘴一笑,他用力拍了拍阿尔塞尼奥斯的肩膀:“总督大人,下次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能在你的总督府里,能够看到这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城市。”
埃涅阿斯则显得更为沉稳,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保重,阿尔塞尼奥斯。记住陛下的嘱托,让罗马的鹰旗,永远飘扬在这片大陆的上空。”
“解缆!扬帆!”随着水手长尖锐的哨音,巨大的船帆在晨光中依次展开,如同巨鸟的翅膀。沉重的铁锚被缓缓绞起,发出吱嘎的声响,那是离别的序曲。
庞大的舰队在领航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出平静的港湾,向着东方那片蔚蓝而神秘的海洋开去。
码头上,一千名移民久久伫立。他们看着那片帆影,从清晰,到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天一线。
海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热闹了几个月的港口,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阿尔塞尼奥斯收回目光,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依旧像个大工地的城市,看着那些脸上写满茫然与不安的民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默。
“都回去干活!太阳还没下山呢!等东方的舰队满载黄金回来时,我要让他们看到一座真正的罗马城市!”
人群骚动起来,麻木的脸上重新有了一丝生气。人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转身,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第125章 第二次万丹之旅
二月的南大西洋,寒流刮擦着船板。
船队驶离那座被命名为阿克罗波利斯还没有完全建成的港口,随即一头扎进了咆哮的西风带边缘。这支舰队承载着罗马帝国对东方的全部野心,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里,它惟一要做的就是在狂暴的洋流中驶向马达加斯加岛。
盖伦帆船在巨浪间被无情地抛上抛下,船舱里,呕吐物的酸臭和牲畜的骚味混合在一起,每一次颠簸都让人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直到四月船队终于抵达了马达加斯加,印度洋的风向也渐渐地变了方向。
“满帆!”
水手长的哨音划破天际,所有船只的帆布在同一时间鼓胀起来。船艏劈开暖湿的海水,在身后留下一道道翻涌的白沫,舰队的速度陡然提升。
但航程的后半段,是另一种折磨。
三个月的海上漂泊,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刑罚。
甲板上,水手们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得暴躁。争吵和斗殴的次数越来越多,船长们不得不动用鞭子来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支撑着这群水手的,只有对东方黄金和香料的贪婪渴望。
七月初,单调的海平面终于出现了变化。
先是海水的颜色由深邃的幽蓝变成绿色。紧接着,空气中那股纯粹的咸腥味被另一种味道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热带腐殖质、浓郁花香以及某种辛辣气息的独特味道。
那是陆地的味道,更是财富的味道。
东印度群岛,到了。
旗舰“圣母玛利亚号”缓缓降下了主帆,只依靠前桅的底帆来维持航速。一条小船从不远处的另一艘盖伦战舰上放下,摇摇晃晃地划了过来。
埃涅阿斯抓着晃动的软梯,艰难地爬上了“圣母玛利亚号”的甲板。作为帝国的首任东印度总督,这位曾经在埃律西亚城管理财政的官员此刻显得有些狼狈。长期的海上颠簸让他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变得凌乱,脸色也因为晕船而有些苍白。但他身上的总督礼服依然笔挺,每一个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约翰尼斯站在艉楼甲板上,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眯着眼睛,极力眺望着远处那条模糊的绿色海岸线。他脚下的甲板微微晃动,对他而言却如同平地。
“终于到了。”埃涅阿斯走到约翰尼斯身侧,站稳后,用力拍了拍身前的栏杆,震落了几块干裂的油漆。“这趟旅程,简直是在考验人类忍耐的极限。”
约翰尼斯转过身,指了指头顶的烈日:“但这很值得。总督阁下,欢迎来到世界的十字路口,财富的源头。”
埃涅阿斯解开领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一股湿热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这里的气候与温和的埃律西昂截然不同,空气湿热。
他环视四周,二十五艘武装商船和九艘盖伦战舰组成的舰队,在海面上缓缓铺开,无声地展示着帝国的力量。
“既然到了,就该谈谈正事。”埃涅阿斯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是你第二次来,也是帝国正式在此地建立总督区的第一步。约翰尼斯经理,你打算把我们的第一根钉子,钉在哪里?”
约翰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进船长室,埃涅阿斯跟了进去。
一张纸质地图铺在桌上。地图的边缘因为长期受潮而有些卷曲发黄,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和红色的线条,标注着复杂的航线、水深数据和约翰尼斯上次航行时记录下的各种符号。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们是探险者,是过客。”约翰尼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爪哇岛西部一个用红色圆圈标注出来的点上。“我们在万丹停泊,买卖香料,然后和那位苏丹打了一仗。那是一场遭遇战,我们赢了,也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万丹。我们要拿下万丹王国,把它变成罗马的总督区。”
埃涅阿斯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我记得你上次的报告里提到,这里最主要的香料航道在西北面,由葡萄牙人控制的马六甲海峡。”
“正因为葡萄牙人在那里。”约翰尼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马六甲海峡的南面绕了过去。“葡萄牙人经营马六甲已经几十年了,那里是他们的禁脔,是他们在这片海域的钱袋子。我们现在的力量,去硬碰硬,就算能赢,也会元气大伤,得不偿失。这不是皇帝陛下希望看到的。”
约翰尼斯的指尖在万丹那个红点上用力碾了碾,仿佛要将它从地图上抹去:“而万丹,扼守着巽他海峡。这是进出爪哇海的另一条咽喉。这里离马六甲足够远,葡萄牙人的舰队主力鞭长莫及,他们最多只能派几艘船过来贸易或者抗议。这里离东面的香料产地又足够近,方便我们控制贸易。最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自信:“我炮击过他们的港口,我知道他们的岸防炮台在哪里,火力如何。我知道哪片水域足够我的战舰停泊,也知道那位哈桑苏丹是个什么样的人。”
“先拿下万丹,在这里建立总督府和商站。等我们消化了这里的贸易份额,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去考虑如何从葡萄牙人嘴里把马六甲这块肥肉抢过来。”约翰尼斯看着埃涅阿斯,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快的方案。”
埃涅阿斯盯着地图沉思了片刻。
作为一名官员,他本能地懂得权衡利弊。避实击虚,在敌人力量的薄弱处建立根据地,这符合罗马的利益。
“很好。”埃涅阿斯直起身子,“既然你对万丹如此熟悉,那就拿它开刀。舰队转向,目标万丹。”
定下战略后,埃涅阿斯并没有急着离开。他走到艉楼的窗边,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岛屿。那些深绿色的丛林覆盖着起伏的山峦,云雾缭绕在山腰,偶尔能看到几缕细细的炊烟从林间升起,证明那里并非无人之地。
“这里和非洲很像,但又不一样。”埃涅阿斯说道,“非洲是蛮荒的,是原始的。而这里……我能闻到文明的味道,虽然是异教的文明,但它有自己的秩序。”
“这里比非洲复杂得多。”约翰尼斯走到他身边,“万丹是个繁荣的大港口。码头上有东方王朝来的丝绸商人,有从西边来的阿拉伯香料贩子,还有本地的土著。他们的城市虽然没有埃律西亚宏伟,但也是用砖石砌成的。只要我们赶走那位苏丹和他的士兵,我们不需要像在阿克罗波利斯那样,从头搬石头建城。我们可以直接接收他们的港口、仓库,甚至是苏丹的宫殿。”
“一座现成的城市。”埃涅阿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喜欢这个说法。”
……
命令下达,庞大的舰队开始调整航向。巨大的船身切开巽他海峡碧绿的波涛,向着爪哇岛的北面海域驶去。
两岸的景色飞速后退,海峡最窄处,甚至能看清岸边树林里,有成群的猴子在树枝间跳跃。罗马舰队排成威严的单列纵队,所有战舰都打开了侧舷的炮门,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无声地对准了两岸。这种沉默的威慑,让沿岸所有土著的渔船都惊恐地逃散,根本不敢靠近这支舰队。
万丹海域,再一次出现在约翰尼斯的视野中。
与此同时,万丹苏丹国的王宫内,气氛凝重。
哈桑苏丹死死地抓着王座的扶手。港口望塔传来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窟那面该死的双头鹰的旗帜,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船更多,炮更多。
上一次炮击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一周的封锁,那满目疮痍的码头,还有被迫交出赎金和同伴的屈辱,是哈桑苏丹这几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本以为那些贪婪的西方人抢了一把就心满意足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他们不仅回来了,还带来了一支更加强大的舰队。
“苏丹,港口里那些东方王朝和阿拉伯的商人都疯了,他们正在收拾细软,雇佣所有能找到的船,准备从陆路逃跑!”一名大臣冲进宫殿,声音颤抖地汇报着。
“慌什么!”哈桑苏丹厉声喝道,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华丽的宫殿里来回踱步。
打?拿什么打?万丹的海军在那次惨败后才刚刚重建了了,那几艘可怜的小舢板,在那些如同山岳般的盖伦船面前,连当柴火都不够格。
求和?上一次是求和,对方只是为了救人。这一次,对方摆明了是来灭国的,求和还有用吗?把整个国库都献上,他们会满足吗?
绝望之中,哈桑苏丹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宫殿的窗户,投向遥远的西方。
“我听说……在西面的亚齐,来了奥斯曼的使者?”哈桑苏丹突然问道。
大臣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回答:“是的,我的苏丹,亚齐苏丹为了对抗盘踞在马六甲的葡萄牙人,向西方的奥斯曼帝国求援。据说,伟大的奥斯曼苏丹已经派来了军事教官。”
奥斯曼。
这个名字对于同样信奉真主的哈桑苏丹来说,意味着一个强大、遥远,却又无比亲切的后盾。虽然万丹距离奥斯曼帝国有万里之遥,但那是整个伊斯兰的领袖,是唯一能与这些西方异教徒正面抗衡的伟大帝国。
“写信!”哈桑苏丹猛地转身,冲到桌案前,“立刻以我的名义写国书!向奥斯曼苏丹称臣!只要他能拯救万丹,我愿意将万丹变成奥斯曼帝国最东方的行省,我愿意奉他为唯一的宗主!”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纸张,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墨迹因为他手掌的颤抖而显得潦草不堪。
“告诉他们,这里有同样信奉真主的兄弟正在遭受异教徒的屠戮!告诉他们,那些打着双头鹰旗帜的恶魔,是所有信徒的敌人!他们不仅要抢夺我们的财富,还要毁灭我们的信仰!请求支援!我们需要大炮、火枪、战船,我们需要奥斯曼的军队!”
哈桑苏丹将信件塞进一个信筒,用火漆封死,然后将它塞进一名最心腹的外交官手里。
“你,现在就走。”哈桑苏丹死死抓着那名外交官的肩膀,眼神凶狠,“不要走大路,港口肯定被封锁了。你坐最快的船,趁着夜色,从西面的浅滩偷偷溜出去。去亚齐!如果亚齐没有奥斯曼人,你就继续往西走,去印度,去奥斯曼本土!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
“苏丹……”
“快走!”
夜幕降临,万丹港口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海面上罗马舰队的点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一艘不起眼的快船,像一条滑腻的泥鳅,紧紧贴着海岸线的阴影,没有点任何灯火,船桨用布包裹着,悄无声息地划出了港湾,向着西方的无尽黑暗疾驰而去。
……
翌日清晨。
东方海平面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万丹湾平静的海面。
但这平静只维持了片刻。
随着约翰尼斯的一声令下,旗舰“圣母玛利亚号”的主桅杆上,巨大的紫底金双头鹰旗帜迎着晨风猛然展开,猎猎作响。
紧接着,其余八艘盖伦战舰和二十五艘武装商船,三十多面战旗同时升起。
约翰尼斯站在艉楼上,命令船队直指万丹港口外的几艘万丹巡逻船。
“不需要谈判,不需要警告。”约翰尼斯的声音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