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美罗马,反攻君士坦丁堡 第132节

  安德烈斯正在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争论着什么,他的手指在面前一张图表上用力戳点着,声音宏亮。当内侍通报共治皇帝驾临时,他才猛地停下,大步走了出来。

  “共治皇帝陛下。”安德烈斯躬身行礼,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的刚硬。

  巴西尔的视线越过他,扫视着院内忙碌的景象。一群穿着工匠服饰的人正在用工具将一门青铜炮吊上炮架,另一些人则围在一张铺在木板上的图纸前激烈地讨论。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力量。

  “安德烈斯,我听说艾瑞克已经能让远处的风景不再遥远。”巴西尔开门见山,“那么你呢?你是否已经能让炮弹的落点不再听凭神灵的旨意?”

  安德烈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自豪,也有一丝歉意。

  “回禀陛下,我们……我们辜负了您的期望,没能像艾瑞克部长那样,第一时间向您献上完美的成果。”

  他的话让巴西尔略感意外。

  “数年前,我们就已经根据您的理论指导,结合意大利的弹道学著作,制作出了第一版的射表。”安德烈斯领着巴西尔向他的工作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解释,“但那东西……说实话,连我自己用起来都费劲。它上面全是复杂的公式和推导,需要使用者有极高的数学水平。我们把它交给军团的炮手试用,结果可想而知。那些炮兵看着那张纸,就像看天书。”

  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房间。然后安德烈斯继续开口说道,“我们意识到,一个无法被普通士兵掌握的工具,无论理论上多么完美,在战场上都是一堆废纸。”安德烈斯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张,递给巴西尔。

  巴西尔接过,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代数符号和几何图形,确实不像是给炮手用的。

  “所以,这些年,我带着我的人,几乎是驻扎在了炮兵的演习场里。”安德烈斯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张新大陆东海岸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无数个点,“我们观察他们如何开炮,记录他们每一次射击的习惯,询问他们每一个人的困惑。我们把那些复杂的公式,用成千上万次的实弹射击,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张张简单的表格。”

  他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另一叠整齐的纸张,这一次,纸张洁白,字迹工整,是用印刷机印出来的。

  “陛下,这就是我们最新的成果。我们把它简化了,再简化。炮手不再需要计算,他们只需要测量距离,然后像查阅普通表格一样,在这张表上找到对应的仰角和装药量就行。”

  巴西尔接过那份崭新的射表,仔细翻阅起来。

  和他预想的一样,这是一份清晰明了的表格。竖着的列写的是射击距离,不同行则是不同口径的火炮。表格内部的每一个单元格里,都填写着两个关键数字:建议仰角和装药份数。

  翻到后面,还有几页附录,专门讲述在逆风、顺风、高地、低地等不同复杂情况下,如何对基础数据进行微调。这些修正值不再是公式,而是变成了“逆风时,仰角增加半度”或者“高打低时,每百步高差,减少一份装药”这样简单直白的指令。

  “做得很好。”巴西尔合上射表,这份成果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安德烈斯不仅完成了任务,更重要的是,他真正站在了使用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并且和炮兵建立了良好合作关系。

  “我相信,有了它,罗马炮兵的战斗力会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得到共治皇帝的肯定,安德烈斯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陛下,我们认为,在没有把它打磨到任何一个炮兵士官都能轻松使用之前,它就不算完成,所以一直没有向您正式汇报。我们的研究,不值得夸耀,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帝国赢得胜利。”

  这番朴实的话,让巴西尔对眼前这个军人出身的学者更加欣赏。

  “昨天,艾瑞克给我看了一样新东西,我给它取名叫‘望远镜’。”巴西尔话锋一转,“它能将远处的物体拉近放大。我首先会将它装备给海军,但炮兵学院很快也会分到。安德烈斯,我需要你拿到它之后,立刻研究如何用它来辅助炮击。”

  “望远镜……”安德烈斯咀嚼着这个词,他昨天也听说了这个神奇装置的传闻,“将远处的物体放大?陛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它来直接观察炮弹的落点,然后进行精确修正?”

  作为一个炮兵,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军事价值。

  “没错。”巴西尔点头,“我希望你能尽快拿出一套利用望远镜进行炮击观测和校准的教程。”

  “我正想搞一台来研究研究!”安德烈斯激动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全新的炮兵战术在他手中诞生。

  “关于弹道学的理论,你有没有形成系统的著作?”巴西尔又问。

  “正在写,陛下。”安德烈斯回答,“我正尝试用最浅显的希腊语,将我们发现的所有规律总结成一本书,书名就叫《弹道学的基本原理》。我希望它能成为未来炮兵学院训练新兵的基础教材。”

  “很好。”巴西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就开始准备吧,从全军的炮兵部队中招募第一批学员。罗马需要更多懂得数学和科学的炮兵军官。”

  安德烈斯重重地点头,接受了命令。理论和纸面上的成果终究需要实战来检验。

  巴西尔当即提议,立刻在近郊的炮兵试验场进行一次对比演习。

  消息传出,整个炮兵学院和附近的军营都变得热闹起来。共治皇帝要亲自检验射表的成色,这不仅是一场演习,更是一次对这几年成果的考试。

  埃律西亚近郊炮兵试验场。

  秋日的风吹过荒芜的草地,带着一丝凉意。

  巴西尔骑在马上,在他身后,是安德烈斯和他的研究团队,以及从罗马军队抽调来的。

  “目标,看到那边的土坡了吗?”巴西尔用马鞭指向远处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丘,“距离大约八百罗马步。去,在那里画一个靶子。”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用测距绳量出距离,然后用大量的石灰在土坡的迎面上画出一个直径两罗马仗的巨大白色圆圈,圆圈的正中心,则用醒目的红色油漆涂抹出一个十字。

  在炮兵阵地上,安德烈斯亲自带着人,用一根刚刚发明出来的简易测距杆进行复核。这种仪器利用简单的几何学原理,可以比人眼更精确地估算距离。

  “报告陛下,精确距离八百零二罗马步。”一名炮兵学院的士官报告。

  “很好。”巴西尔点头,“演习分为两组。第一组,由军团自行组织,用你们最传统、最信赖的方式进行射击。目标,命中靶心。”

  炮兵部队的士官,一名在与土著的战争中屡立功勋的老牌军官,站了出来。他对自己手下的炮长们抱有绝对的信心。

  “第一炮组,准备!”他大声下令。

  一名经验丰富的炮长走上前,他没有看任何图表,只是眯着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又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测试风向。

  “仰角三十度!”他凭着感觉吼道,“装药一又五分之一份!快!”

  炮手们熟练地操作着,调整炮口,装填火药和炮弹。

  “点火!”

  一声巨响,沉重的青铜炮猛地向后一坐,一团白烟喷涌而出,黑色的铁弹呼啸着飞向天空。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划过天际的弧线。

  “轰!”

  炮弹落地,激起冲天的尘土。但落点,却远远超出了那个白色的靶圈,在土坡后方大概七十步的地方,留下一个毫无意义的大坑。

  围观的士兵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位老连长脸色有些难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偏得有点多,今天运气不好!”

  巴西尔面无表情,他转向安德烈斯。

  “现在,看你们的了。”

  安德烈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第二炮组,听我指挥。”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根据射表,目标距离八百零二步,建议仰角二十六度,标准装药一份。”

  他身后的研究员迅速在速查表上找到了对应的数值,并大声复述了一遍。

  第二炮组的炮手们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他们用一个带有刻度的象限仪精确地调整着火炮的仰角,用标准的药勺量取火药。整个过程比刚才慢了一点,但每一步都充满了科学的严谨。

  “准备完毕!”

  “开火!”安德烈斯下令。

  又是一声巨响。

  炮弹再次飞出。这一次,它的飞行轨迹似乎比刚才要平缓一些。

  “轰!”

  落点在靶圈的东北侧,溅起的泥土甚至有一些洒进了白圈之内。

  “偏离靶心十五罗马步,方向东北。”一名拿着测量工具的研究员立刻上前测量并报出数据。

  “落点修正,方位向左半度。仰角不变。”安德烈斯几乎没有思考,迅速下达了修正指令。这套修正方案,同样是他们经过无数次实验总结出来的。

  炮手们迅速进行微调。

  “开火!”

  第三声炮响划破天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枚黑色的铁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精准地坠向那个红色的十字的附近。

  下一秒,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土坡上红白相间的靶心附近,猛地爆开一团火光与黑土!

  剧烈的落地声传来,石灰和红漆的碎片混杂在泥土中四散飞溅,整个白色的靶圈扬起灰尘,遮蔽了标靶的位置。

  命中靶心,误差很小!

  短暂的死寂之后,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士兵们兴奋地将帽子抛向空中,他们看着那门还在冒着青烟的火炮,仿佛在看一件神迹。那位先前指挥失利的老士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安德烈斯和他的团队成员们也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多年的辛劳,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巴西尔缓缓催马向前,来到阵地前。

  他勒住缰绳,环视着一张张激动而又敬畏的脸。

  “你们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它不是巫术,也不是神启,它是可以被学习、被掌握的真理。”

  他从马鞍上取下那本崭新的射表,高高举起。

  “从今天起,这本射表,将正式列装全军所有炮兵部队!每一个炮组都必须配备!每一个炮兵军官,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学会如何使用它!”

  他将射表交给那位老士官,对方用颤抖的双手接了过去。

  随后他转向安德烈斯,“我命令你,立刻在炮兵学院为全军的炮兵军官开设弹道学教学。考核不通过者,撤销其炮兵指挥职务!”

  最后,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普通的炮兵士兵。

  “记住今天!罗马的真理,在炮火的射程之内闪耀!而你们,掌握着这真理的权柄。从今往后,你们的炮火将更加精准!”

  演习结束,但它带来的震撼才刚刚开始。射表将科学战争的大门,以一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在了所有罗马军人面前。

  当天晚上,巴西尔在自己的房间里想了很多,如今弹道学有了初步的发展,对奥斯曼的行动他是越来越有把握了,也许在十几年后时机就能成熟,到时候就正式和奥斯曼这个老冤家碰一次。

第143章 钢铁城市的消息

  在详细了解完之前自己在皇家科学院定下来的项目的成果之后,巴西尔对帝国当前的科技发展感到满意。安德烈斯的工作成果,那份简洁而精准的射表,意味着科学将炮火的威力从不确定性中解放出来,变成了可以计算、可以复制的强大力量。这让他对未来与奥斯曼的决战,增添了不止一分的底气。

  思绪从硝烟弥漫的演习场收回,巴西尔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想到了皇家科学院的另一个部门。

  弹道学探究的是物体在地上的轨迹,而天文学,则是在探寻星辰在天穹上的轨迹。

  “该去见见米迦勒教士了。”他自语道。

  第二天,皇宫的内侍便将共治皇帝的传召送到了天文学部。

  午后的阳光正好,米迦勒教士的身影出现在巴西尔的书房门口。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常年参与大公会议的辩论,让这位学者的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共治皇帝陛下。”他躬身行礼。

  “坐吧,米迦勒教士。”巴西尔示意他坐下,“不必拘谨。”

  他亲自为教士倒了一杯水,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几年前,你们精确地测算出了一年的长度,为‘大公历’的诞生立下了首功。那之后,这几年天文学部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米迦勒教士双手接过水杯,捧在掌心,似乎在汲取一丝暖意。他斟酌着词句,回答道:“陛下,坦白说,进展甚微。”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新雅典的大公会议仍在继续。您知道,第二个议题远比历法改革要复杂。如何界定我们与欧罗巴那些新教派别的关系,如何在我们正教会内部进行必要的革新,这些问题牵扯了我们大量的精力。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往返旧大陆的商人那里弄到了天主教特利腾大公会议的最终决议文书。”

  “我们在研究它,分析它,将其作为我们改革的参照。但埃律西昂正教会的道路,终究要由我们自己来走。这占据了我们很多时间。”

  他顿了顿,将话题转回本行,“除了神学上的辩论,我们并未中断对星空的观测。但……我们似乎走到了前人知识的尽头。托勒密的体系,古希腊先贤的智慧,那些从君士坦丁堡带来的典籍,我们已经反复研读了无数遍。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们的数据上进行更精细的验证和修补。可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太阳、月亮之外的星辰,依旧只是一个个遥远的光点,再也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种学者的无奈,那是一种面对知识壁垒时的无力感。

  “没有成果是正常的。”巴西尔的语气很平静,“因为你们缺少一样东西。”

  米迦勒抬起头,有些不解。

  “你们缺少一件合适的工具。”巴西尔继续说,“一件前人从未拥有过的工具。有时候,想要看到新的世界,就需要一双新的眼睛。而这双眼睛,需要你们自己去创造。”

  米迦勒的呼吸一滞,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巴西尔话语中的深意。共治皇帝每一次提出这种看似空泛的指引时,背后往往都藏着一个具体而颠覆性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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